第75章 志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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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志願者
蛇尾已經彎曲反探向後腰，豎瞳悄無聲息地收縮，赫塔維斯蓄勢待發，卻聽甘霖直接回擊。
“管太寬了吧，”他囂張地問，“你沒有夜生活嗎？”
一梭子彈飈射過來，蛇尾拍向甘霖後腰的同時，赫塔維斯後仰下翻，子彈擦著倆人間的空隙而過，赫塔從數米高的地方墜下，落地時已經調整好進攻姿勢。
地面人意識到不對，立刻要近距離再來幾發，然而手指還沒來得及扣動，槍就被一尾巴斜卷過去，霎那間易了主。他怔楞一瞬，蛇尾已經卷纏住脖頸。
“誤，誤……”
甘霖從三層探出半個腦袋，赫塔維斯隨即仰面。
“滿身酒氣，彈塗魚基因伴生者，隨身攜帶槍械，無隨行同夥。”赫塔問，“認識？”
“不認識。”甘霖說著，往下拋了什麽東西，赫塔伸手接住，是一支細長的針劑。
“底巢就是這樣，一到晚上滿街全是傭兵醉鬼，喝死走火的都不在少數。”甘霖說，“兩百米外有家酒吧，明顯喝大了，揍完再打記憶幹擾針，讓他吃個教訓。”
赫塔維斯認識這種針劑，它屬於管制型臨床輔助類藥物，只在曙光區醫院有存量，林白卻能輕而易舉地拿出來，可見逆生實力的確不容小覷。
他雷厲風行，很快就給暈死的彈塗魚註射完藥劑，攀樓回到小羊身邊。
甘霖抱胸看他：“剛又不暈了？”
“一陣一陣的。”赫塔維斯面不改色，反問甘霖：“晨露尾蛻那晚，你不會也給我打過針吧？”
“怎麽這樣惡意揣測我？”甘霖痛心疾首，“蛇尾造成的痕跡你也看見了，第二天早上還說要對我負責。”
“我沒負責麽。”赫塔挑眉，“現在咱倆的結婚照還掛在GFF官網，還是說你覺得前天晚上就該做到底？”
識時務者為俊傑，甘霖閉上嘴，不說話了。
幾度飛躍後他們抵達醫院舊址，甘霖行在前，熟練避開防禦點位，很快就帶赫塔來到太平間，這裏一如兩天前的夜晚，沒有任何後來者行蹤。
上回來的時候毫無畏懼，這次再來反倒有點心悸。撬開金屬板時甘霖無意識撇耳向後仰，就抵到赫塔維斯的胸膛。
“要是害怕。”赫塔說，“就不下去了，待在這兒等著我。”
甘霖扭頭看他，在這霎那莫名戰勝了恐懼。
“一起。”
很快，倆人就進入地下走廊中。這次赫塔維斯備齊了防護工具，甘霖稍行在前，赫塔落後他半步，探照燈開後黑暗退潮，通道內白骨在光源下無處遁形，遠比甘霖那夜所見還要多得多。
絕大部分骸骨都是嵌合態，呈現出好幾種彼此互不相容的動物性征，已經很難再被稱之為人。
“鏡湖康養中心，修建於102年。”赫塔說，“五十年前，它已經成為底巢規模最大的醫院之一，因其治療費用相對低廉，口碑頗佳，巔峰時期可同時收納超一萬人，被認為是後曙光時代的象征之一。”
甘霖對曙光時代也有所耳聞，它比霓虹閃爍的十年更早，也持續了更長時間，對應著郁京城市建設的迅速發展期。
這一時期三城區人口均爆炸式增長，尤其是剛剛徹底擺脫食人歷史小幾十年的底巢——這一時期的底巢同樣懷揣希望。
據盤羊奶奶說，那是一段滾燙的歲月，人造天幕模擬的太陽每天都會升起，成噸的礦被投入冶煉廠，成型的鋼就澆築成樓宇，人們歡呼雀躍，自舊殼中搬入新居。
大家都篤信，文明真正回歸的前兆已經降臨。
“132年時，鏡湖意外失火，藥品庫、檔案中心和主要住院區域都被波及。由於底巢消防力量薄弱、人造天幕降雨輔助能力有限，且火場核心溫度極高，救援行動最終被放棄。”
“大火燃燒了整整七天，等熄滅後，市政宣布鏡湖因結構性損毀和生化汙染風險不得已封閉。150年時，鏡湖終於得以重開，但醫院規模和醫療力量已經遠不如從前。”
“167年春天，受經濟蕭條影響，又遭民眾無序哄搶，鏡湖二度關閉，搬不走的醫療設備被砸掉賣金屬零件給義肢維修鋪，自此徹底廢棄，成了今天這樣。”赫塔維斯說完，已經完成較近幾處殘骸的取樣，他回頭，朝甘霖搖搖頭。
“骸骨沒有灼燒痕跡。”
“就是說醫院二度重開後，非法實驗才正式開啟。”甘霖問，“第二次封閉，真的是因為經濟蕭條、底巢失秩嗎？”
二人心照不宣，六年前彼岸天撤離得那麽急，博士都沒忘記帶走整個基地，除卻逃走的三人外，沒給警方留下一個活口，不知是怎樣緊急的事態，才會讓鏡湖地下基地放棄實驗體，放任他們在這裏死去。
“看墻上的血跡。”赫塔說著舉高探照燈，走廊兩邊滿是深褐色，陳年血跡形態多樣，主要呈現出噴濺式點霧狀。貼近了看，在某些較大的濺射點中心，甚至還有衛星海葵狀小突起。
“這些是什麽？”
“鈣化後的微小結締組織纖維。”赫塔維斯說著，手指隔手套摩挲過邊緣，“邊緣有不規則鋸齒狀腐蝕痕跡，血液本身也有問題……像是發生過一場暴亂。”
“你的意思是，”甘霖瞬間會意，“實驗體集體暴動，才最終導致鏡湖地下基地緊急撤離。”
因而遺骸也大多扭曲，可見生前最後時刻非常痛苦，甘霖想起上回進來時發現的手，和地面那道深深的抓痕。
他和赫塔維斯倏忽想到什麽，同時看向對方，隨即並肩繼續向前，分別留意長廊兩邊，掀翻掛畫，檢查其後是否藏有隱藏空間。
“走得這麽急，屍骸直至如今也胡亂堆積，人多半沒再回來過。”赫塔說，“一定留了不少東西。”
***
若非雨季，底巢是不會下雨的。
這裏不比曙光區，看不見真正的天空。在沃爾科瓦時，淩振羽熱愛擡頭，鳥類生來喜愛天空，她會用爪子勾住圍欄，仰望澄澈如洗的穹頂，或望進藍灰色的雨幕。
雨天裏，沃爾科瓦一區的試飛實驗難以順利進行，鳥兒們短暫自由活動，縮著淋濕的翅，聚在一起講悄悄話。
“我們什麽時候能真正飛起來？”有山雀暢想，“等到了那天，我要親自飛回自家窗口，給媽媽一個驚喜。”
“你的翅膀發育度太低了。”蹲在旁邊的冠藍鴉指出，“咱們中翅膀發育最好的是蜂鳥，她肯定是最先領到志願者獎金的人，可以買幾百箱營養罐回家，在鳥籠自己開罐頭售賣超市，賺得盆滿缽滿。”
山雀有點委屈：“可我已經長出了尾巴呀？”
她一轉身，身後果然拖著條柔軟的長羽尾，冰藍與銀白相交織，很輕易就能看出她是銀喉長尾山雀基因伴生者。
但長尾多少影響到日常行動，過長的尾巴也害她再難穿上褲子，山雀成為整個沃爾科瓦唯一穿裙子的小志願者，她的白色裙擺飄在細雨裏，好似舊世界荷葉的波浪形邊緣。
“怎麽樣？”年幼的山雀哼一聲，“我的尾巴難道不比蜂鳥翅膀更好看？”
同樣年幼的淩振羽蜷著翅，蹲在墻邊望天空。風好近，雨也輕，她的翅膀被淋濕了，垂在身體兩側，呈現出平平無奇的灰褐色。
蜂鳥羽枝上有微小似棱鏡的結構，其內部包含空氣囊。天晴時陽光衍射，翅羽流光溢彩，落雨後就顯得黯淡，甚至可稱平平無奇。
淩振羽許是聽見了，又或許沒有，總之她沒在起哄挑釁聲裏回頭。很快，看護員走出玻璃房，朝孩子們打招呼：“這裏有午後營養劑，誰要？排好隊，挨個挨個來。”
天大地大吃飯最大，底巢的小鳥們一哄而上，相互推推搡搡，很快就滿是砸吧嘴的聲音，看護員的腳步自身後響起，淩振羽應聲回頭，被對方摸了摸腦袋。
“662，”看護員溫柔地問，“你不開心嗎？翅膀馬上就能發育完全，你可以像真正的鳥兒那樣飛起來了。”
淩振羽適時露出笑，點了點頭。
“雨多久會停？”她問。
“大概一兩天。”看護員說，“屆時會安排你的第五次試飛，加油662，一旦成功，你就可以帶著貢獻點回家了，沃爾科瓦感激你的付出，郁京也會感謝你。”
“跟之前離開的鳥兒一樣嗎？”
“當然，跟之前離開的鳥兒一樣。”
淩振羽在預支的美夢裏乖巧點頭。
她意識到自己的編號已經是662，但幼年生活在底巢時，卻只聽說有翅翼完整、可以飛翔且生活光鮮的伴生者，沒從親眼見過。沃爾科瓦給鳥兒們編織未來，每天想著法子逗他們開心，淩振羽猜測，這是因為心情會正向影響畸形鳥類伴生者的翅膀發育程度。
她似乎是個異端。
但她又清楚，成功起飛、離開沃爾科瓦，並不意味著歸於天空。
第五次試飛實驗的前一天，營養艙內發生意外，淩振羽的左翅從根部折斷，整只鳥倒在血泊裏，面色蒼白地發著抖。
骨刺戳穿了她的鳥羽，她再也無法真正飛起來了。
初步檢查後，她就被轉移至二區，這裏看不見天空了。看護員送別她的眼神很冷，仿佛她們從未朝夕相處過，淩振羽適時展露出茫怔，她伸出殘餘完好的右臂，向前無措地抓了一把。
看護員轉身，隱入屬於一區的大門。
二區和一區截然不同，這裏不會有誰輕聲細語地說話，也不會有誰為小鳥準備午後小零食，機械殘肢倒是常常可見，二區的人不再叫她“662號志願者”，而叫她“662號實驗體”。
淩振羽被迫接受這一切，她是孱弱的小蜂鳥，無法正面反抗暴行。
直至她擁有一雙機械翅羽。
手術斬斷了她的雙臂，將骨骼與血肉重新組合，關節因而變得堅硬、鳥羽也十分鋒利。是時候了。
她要制造混亂，利用獨屬於自己的武器逃離。出逃當夜，血染紅了營養艙，她帶著滿身傷，忍耐巨大的排異反應沖出去，就在借一二區裂隙徹底邁向自由的最後那步，一只鳥爪猝然抓住她，淩振羽下意識要劈殺，聽見含糊又艱澀的聲音。
“662……”
緊接著，她看見灰藍色長羽，肉色的喙在她面前一張一合，對方的面部已經完全變型。
是那只銀喉長尾山雀。
“帶我走吧。”
變成怪物的山雀祈求她，對方眼上覆蓋一層半透明的水樣液體，卻已經無法再如眼淚般流出，她的白裙子也被撐得破破爛爛了，荷的葉緣頹然枯糜，凜空冷風吹過，淩振羽才後知後覺。
已是深秋時節。
“對不起。”
她聽見自己說。
淩振羽最終沒有帶走山雀，但割走了一片濺射成深紅色的白裙，布料隨蜂鳥一同向下墜落，高處的沃爾科瓦愈來愈遠，山雀的屍體睜著眼送別她，肉色的喙裏流出血，微微翹起一個弧度。
血液滲透進機械指骨，淩振羽向下墜，墜到無邊無盡的黑夜裏。已經過去許多年，她依舊會想起那雙眼，親自割開對方咽喉時有多冷靜，這些年的夢魘就有多密集。
那是她出逃夜殺掉的最後一人，並非敵人，而是同類。
淩振羽悄無聲息地睜眼，拆掉自己的幾根指骨，對銹澀的部分進行超聲波清潔。重新安裝好後她已睡意全無，起身看了眼時間，淩晨四點。
淩振羽推開門，看著沈睡中的基地，小型鳥類擠在一起安眠，休眠區分外靜謐。她撐著欄桿，無意中瞥到邊緣，屬於甘霖的那一間。
莫名的，她覺得對方也還醒著。
淩振羽無聲地走近，輕而緩慢地擡手，準備敲門。
“篤篤。”
甘霖在空聲後露出驚喜，與剛剛敲墻的赫塔維斯對視一眼，後者激光切割，很快破出了一個入口。
赫塔維斯先行，初步探查後回首，向甘霖點頭的瞬間，他瞳孔驟縮。
單向模擬顯示墻。
從走廊那邊看，整面墻壁毫無異樣，每隔幾米就有的掛畫，會進一步增強這種常規感知。而墻後的觀察者好似上帝，可以對走廊內部一覽無餘。
簡直像一處巨大的展覽廳。
再往深走處，能看見一些廢棄斷電的艙室，跟赫塔維斯那晚在琥珀康養中心看見的休眠艙有些像，但又有不同。這裏的艙室內部有幾十根外露探針，註射機械臂歪倒在一旁。
它廢棄多年，不知能否再成功啟動。赫塔試圖用隨身電源喚醒，蹲身捯飭起來。
甘霖震驚：“你究竟帶了多少東西？”
“也沒多少。”赫塔將一只小箱子拋給小羊打發時間，“學會收納。”
甘霖深表讚同，赫塔研究奇怪的艙，他就轉而研究那只箱子，十分不客氣地掏出仿生蛛一頓掃描，把裏面的小玩意兒連帶箱子本體通通打包發給慈蛛。
[苜蓿味M1天下無敵：點就看SEC內部技術，配合改進一下，順便幫忙升級義肢。]
慈蛛大半夜不睡覺，光速接收了文件。
[有這樣的蛇你哥幾點回家：？好先進的儲物空間技術，我試了N次都沒能翻過SEC防護墻。]
[苜蓿味M1天下無敵：爬蟲技術哪兒有人心溫暖，感謝蛇的饋贈。]
[到底有完沒完：？？？]
甘霖心情大好，背著身收好小光幕，捏了兩塊小東西裝模作樣地看，直至赫塔維斯開口叫他，他才回頭。
“研究明白了嗎？”
“好炫酷。”甘霖誠懇道，“我都找不到啟動開關。”
赫塔維斯：“以後教你用。”
而現在，憑借出色的維修技能，形狀古怪的艙室竟然已被成功重啟。兩人站在艙室邊，看它緩緩仰起弧度，像一口豎立的棺材。外露探測針像是海葵觸須，晃晃悠悠地四處探尋，操作顯示屏上卻始終空白。
終於，一行文字浮現出來。
[請您配合血樣采集。]
甘霖下意識將右臂朝後撇，幸而赫塔維斯沒有側目看他，蛇幹脆利落，劃破自己指尖，隔著點距離滴了幾滴。
探測針吃到血後迅速吸收回流，不一會兒，屏幕上就開始變化，顯示黑曼巴基因已匹配，綠框閃爍後，某些高亮基因片段被鎖定。
[基因片段已鎖定，覆蓋式嘗試即將開啟。現在是預演階段，需要莫約五毫升血液供給，請您及時提供，耐心等待片刻。]
甘霖與和赫塔維斯對視一眼，後者進一步豁深手指，補上了血。
進度條百分之一。
進度條百分之五十。
兩人屏息凝神地等，想知道所謂覆蓋性嘗試究竟意味著什麽。
然而，進度條走到百分之九十時，屏幕倏忽亮起紅色感嘆號，接著陷入亂碼和錯頻，一個微弱沙啞的機械音猝然響起。
“警告！覆蓋性嘗試只能針對單一實驗個體，請勿置入兩……”
甘霖聞聲側目。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閱讀！讓大家久等了，因為年底工作忙雙更實在力不從心，也想好好打磨劇情節點，故把更新頻率調整回一更，每天更5k左右，如有白天掉落就是加更，不會影響晚上的常規更新。
追更辛苦，謝謝大家的包容和陪伴，依約補償五章調整小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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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太寬了吧，”他囂張地問，“你沒有夜生活嗎？”
一梭子彈飈射過來，蛇尾拍向甘霖後腰的同時，赫塔維斯後仰下翻，子彈擦著倆人間的空隙而過，赫塔從數米高的地方墜下，落地時已經調整好進攻姿勢。
地面人意識到不對，立刻要近距離再來幾發，然而手指還沒來得及扣動，槍就被一尾巴斜卷過去，霎那間易了主。他怔楞一瞬，蛇尾已經卷纏住脖頸。
“誤，誤……”
甘霖從三層探出半個腦袋，赫塔維斯隨即仰面。
“滿身酒氣，彈塗魚基因伴生者，隨身攜帶槍械，無隨行同夥。”赫塔問，“認識？”
“不認識。”甘霖說著，往下拋了什麽東西，赫塔伸手接住，是一支細長的針劑。
“底巢就是這樣，一到晚上滿街全是傭兵醉鬼，喝死走火的都不在少數。”甘霖說，“兩百米外有家酒吧，明顯喝大了，揍完再打記憶幹擾針，讓他吃個教訓。”
赫塔維斯認識這種針劑，它屬於管制型臨床輔助類藥物，只在曙光區醫院有存量，林白卻能輕而易舉地拿出來，可見逆生實力的確不容小覷。
他雷厲風行，很快就給暈死的彈塗魚註射完藥劑，攀樓回到小羊身邊。
甘霖抱胸看他：“剛又不暈了？”
“一陣一陣的。”赫塔維斯面不改色，反問甘霖：“晨露尾蛻那晚，你不會也給我打過針吧？”
“怎麽這樣惡意揣測我？”甘霖痛心疾首，“蛇尾造成的痕跡你也看見了，第二天早上還說要對我負責。”
“我沒負責麽。”赫塔挑眉，“現在咱倆的結婚照還掛在GFF官網，還是說你覺得前天晚上就該做到底？”
識時務者為俊傑，甘霖閉上嘴，不說話了。
幾度飛躍後他們抵達醫院舊址，甘霖行在前，熟練避開防禦點位，很快就帶赫塔來到太平間，這裏一如兩天前的夜晚，沒有任何後來者行蹤。
上回來的時候毫無畏懼，這次再來反倒有點心悸。撬開金屬板時甘霖無意識撇耳向後仰，就抵到赫塔維斯的胸膛。
“要是害怕。”赫塔說，“就不下去了，待在這兒等著我。”
甘霖扭頭看他，在這霎那莫名戰勝了恐懼。
“一起。”
很快，倆人就進入地下走廊中。這次赫塔維斯備齊了防護工具，甘霖稍行在前，赫塔落後他半步，探照燈開後黑暗退潮，通道內白骨在光源下無處遁形，遠比甘霖那夜所見還要多得多。
絕大部分骸骨都是嵌合態，呈現出好幾種彼此互不相容的動物性征，已經很難再被稱之為人。
“鏡湖康養中心，修建於102年。”赫塔說，“五十年前，它已經成為底巢規模最大的醫院之一，因其治療費用相對低廉，口碑頗佳，巔峰時期可同時收納超一萬人，被認為是後曙光時代的象征之一。”
甘霖對曙光時代也有所耳聞，它比霓虹閃爍的十年更早，也持續了更長時間，對應著郁京城市建設的迅速發展期。
這一時期三城區人口均爆炸式增長，尤其是剛剛徹底擺脫食人歷史小幾十年的底巢——這一時期的底巢同樣懷揣希望。
據盤羊奶奶說，那是一段滾燙的歲月，人造天幕模擬的太陽每天都會升起，成噸的礦被投入冶煉廠，成型的鋼就澆築成樓宇，人們歡呼雀躍，自舊殼中搬入新居。
大家都篤信，文明真正回歸的前兆已經降臨。
“132年時，鏡湖意外失火，藥品庫、檔案中心和主要住院區域都被波及。由於底巢消防力量薄弱、人造天幕降雨輔助能力有限，且火場核心溫度極高，救援行動最終被放棄。”
“大火燃燒了整整七天，等熄滅後，市政宣布鏡湖因結構性損毀和生化汙染風險不得已封閉。150年時，鏡湖終於得以重開，但醫院規模和醫療力量已經遠不如從前。”
“167年春天，受經濟蕭條影響，又遭民眾無序哄搶，鏡湖二度關閉，搬不走的醫療設備被砸掉賣金屬零件給義肢維修鋪，自此徹底廢棄，成了今天這樣。”赫塔維斯說完，已經完成較近幾處殘骸的取樣，他回頭，朝甘霖搖搖頭。
“骸骨沒有灼燒痕跡。”
“就是說醫院二度重開後，非法實驗才正式開啟。”甘霖問，“第二次封閉，真的是因為經濟蕭條、底巢失秩嗎？”
二人心照不宣，六年前彼岸天撤離得那麽急，博士都沒忘記帶走整個基地，除卻逃走的三人外，沒給警方留下一個活口，不知是怎樣緊急的事態，才會讓鏡湖地下基地放棄實驗體，放任他們在這裏死去。
“看墻上的血跡。”赫塔說著舉高探照燈，走廊兩邊滿是深褐色，陳年血跡形態多樣，主要呈現出噴濺式點霧狀。貼近了看，在某些較大的濺射點中心，甚至還有衛星海葵狀小突起。
“這些是什麽？”
“鈣化後的微小結締組織纖維。”赫塔維斯說著，手指隔手套摩挲過邊緣，“邊緣有不規則鋸齒狀腐蝕痕跡，血液本身也有問題……像是發生過一場暴亂。”
“你的意思是，”甘霖瞬間會意，“實驗體集體暴動，才最終導致鏡湖地下基地緊急撤離。”
因而遺骸也大多扭曲，可見生前最後時刻非常痛苦，甘霖想起上回進來時發現的手，和地面那道深深的抓痕。
他和赫塔維斯倏忽想到什麽，同時看向對方，隨即並肩繼續向前，分別留意長廊兩邊，掀翻掛畫，檢查其後是否藏有隱藏空間。
“走得這麽急，屍骸直至如今也胡亂堆積，人多半沒再回來過。”赫塔說，“一定留了不少東西。”
***
若非雨季，底巢是不會下雨的。
這裏不比曙光區，看不見真正的天空。在沃爾科瓦時，淩振羽熱愛擡頭，鳥類生來喜愛天空，她會用爪子勾住圍欄，仰望澄澈如洗的穹頂，或望進藍灰色的雨幕。
雨天裏，沃爾科瓦一區的試飛實驗難以順利進行，鳥兒們短暫自由活動，縮著淋濕的翅，聚在一起講悄悄話。
“我們什麽時候能真正飛起來？”有山雀暢想，“等到了那天，我要親自飛回自家窗口，給媽媽一個驚喜。”
“你的翅膀發育度太低了。”蹲在旁邊的冠藍鴉指出，“咱們中翅膀發育最好的是蜂鳥，她肯定是最先領到志願者獎金的人，可以買幾百箱營養罐回家，在鳥籠自己開罐頭售賣超市，賺得盆滿缽滿。”
山雀有點委屈：“可我已經長出了尾巴呀？”
她一轉身，身後果然拖著條柔軟的長羽尾，冰藍與銀白相交織，很輕易就能看出她是銀喉長尾山雀基因伴生者。
但長尾多少影響到日常行動，過長的尾巴也害她再難穿上褲子，山雀成為整個沃爾科瓦唯一穿裙子的小志願者，她的白色裙擺飄在細雨裏，好似舊世界荷葉的波浪形邊緣。
“怎麽樣？”年幼的山雀哼一聲，“我的尾巴難道不比蜂鳥翅膀更好看？”
同樣年幼的淩振羽蜷著翅，蹲在墻邊望天空。風好近，雨也輕，她的翅膀被淋濕了，垂在身體兩側，呈現出平平無奇的灰褐色。
蜂鳥羽枝上有微小似棱鏡的結構，其內部包含空氣囊。天晴時陽光衍射，翅羽流光溢彩，落雨後就顯得黯淡，甚至可稱平平無奇。
淩振羽許是聽見了，又或許沒有，總之她沒在起哄挑釁聲裏回頭。很快，看護員走出玻璃房，朝孩子們打招呼：“這裏有午後營養劑，誰要？排好隊，挨個挨個來。”
天大地大吃飯最大，底巢的小鳥們一哄而上，相互推推搡搡，很快就滿是砸吧嘴的聲音，看護員的腳步自身後響起，淩振羽應聲回頭，被對方摸了摸腦袋。
“662，”看護員溫柔地問，“你不開心嗎？翅膀馬上就能發育完全，你可以像真正的鳥兒那樣飛起來了。”
淩振羽適時露出笑，點了點頭。
“雨多久會停？”她問。
“大概一兩天。”看護員說，“屆時會安排你的第五次試飛，加油662，一旦成功，你就可以帶著貢獻點回家了，沃爾科瓦感激你的付出，郁京也會感謝你。”
“跟之前離開的鳥兒一樣嗎？”
“當然，跟之前離開的鳥兒一樣。”
淩振羽在預支的美夢裏乖巧點頭。
她意識到自己的編號已經是662，但幼年生活在底巢時，卻只聽說有翅翼完整、可以飛翔且生活光鮮的伴生者，沒從親眼見過。沃爾科瓦給鳥兒們編織未來，每天想著法子逗他們開心，淩振羽猜測，這是因為心情會正向影響畸形鳥類伴生者的翅膀發育程度。
她似乎是個異端。
但她又清楚，成功起飛、離開沃爾科瓦，並不意味著歸於天空。
第五次試飛實驗的前一天，營養艙內發生意外，淩振羽的左翅從根部折斷，整只鳥倒在血泊裏，面色蒼白地發著抖。
骨刺戳穿了她的鳥羽，她再也無法真正飛起來了。
初步檢查後，她就被轉移至二區，這裏看不見天空了。看護員送別她的眼神很冷，仿佛她們從未朝夕相處過，淩振羽適時展露出茫怔，她伸出殘餘完好的右臂，向前無措地抓了一把。
看護員轉身，隱入屬於一區的大門。
二區和一區截然不同，這裏不會有誰輕聲細語地說話，也不會有誰為小鳥準備午後小零食，機械殘肢倒是常常可見，二區的人不再叫她“662號志願者”，而叫她“662號實驗體”。
淩振羽被迫接受這一切，她是孱弱的小蜂鳥，無法正面反抗暴行。
直至她擁有一雙機械翅羽。
手術斬斷了她的雙臂，將骨骼與血肉重新組合，關節因而變得堅硬、鳥羽也十分鋒利。是時候了。
她要制造混亂，利用獨屬於自己的武器逃離。出逃當夜，血染紅了營養艙，她帶著滿身傷，忍耐巨大的排異反應沖出去，就在借一二區裂隙徹底邁向自由的最後那步，一只鳥爪猝然抓住她，淩振羽下意識要劈殺，聽見含糊又艱澀的聲音。
“662……”
緊接著，她看見灰藍色長羽，肉色的喙在她面前一張一合，對方的面部已經完全變型。
是那只銀喉長尾山雀。
“帶我走吧。”
變成怪物的山雀祈求她，對方眼上覆蓋一層半透明的水樣液體，卻已經無法再如眼淚般流出，她的白裙子也被撐得破破爛爛了，荷的葉緣頹然枯糜，凜空冷風吹過，淩振羽才後知後覺。
已是深秋時節。
“對不起。”
她聽見自己說。
淩振羽最終沒有帶走山雀，但割走了一片濺射成深紅色的白裙，布料隨蜂鳥一同向下墜落，高處的沃爾科瓦愈來愈遠，山雀的屍體睜著眼送別她，肉色的喙裏流出血，微微翹起一個弧度。
血液滲透進機械指骨，淩振羽向下墜，墜到無邊無盡的黑夜裏。已經過去許多年，她依舊會想起那雙眼，親自割開對方咽喉時有多冷靜，這些年的夢魘就有多密集。
那是她出逃夜殺掉的最後一人，並非敵人，而是同類。
淩振羽悄無聲息地睜眼，拆掉自己的幾根指骨，對銹澀的部分進行超聲波清潔。重新安裝好後她已睡意全無，起身看了眼時間，淩晨四點。
淩振羽推開門，看著沈睡中的基地，小型鳥類擠在一起安眠，休眠區分外靜謐。她撐著欄桿，無意中瞥到邊緣，屬於甘霖的那一間。
莫名的，她覺得對方也還醒著。
淩振羽無聲地走近，輕而緩慢地擡手，準備敲門。
“篤篤。”
甘霖在空聲後露出驚喜，與剛剛敲墻的赫塔維斯對視一眼，後者激光切割，很快破出了一個入口。
赫塔維斯先行，初步探查後回首，向甘霖點頭的瞬間，他瞳孔驟縮。
單向模擬顯示墻。
從走廊那邊看，整面墻壁毫無異樣，每隔幾米就有的掛畫，會進一步增強這種常規感知。而墻後的觀察者好似上帝，可以對走廊內部一覽無餘。
簡直像一處巨大的展覽廳。
再往深走處，能看見一些廢棄斷電的艙室，跟赫塔維斯那晚在琥珀康養中心看見的休眠艙有些像，但又有不同。這裏的艙室內部有幾十根外露探針，註射機械臂歪倒在一旁。
它廢棄多年，不知能否再成功啟動。赫塔試圖用隨身電源喚醒，蹲身捯飭起來。
甘霖震驚：“你究竟帶了多少東西？”
“也沒多少。”赫塔將一只小箱子拋給小羊打發時間，“學會收納。”
甘霖深表讚同，赫塔研究奇怪的艙，他就轉而研究那只箱子，十分不客氣地掏出仿生蛛一頓掃描，把裏面的小玩意兒連帶箱子本體通通打包發給慈蛛。
[苜蓿味M1天下無敵：點就看SEC內部技術，配合改進一下，順便幫忙升級義肢。]
慈蛛大半夜不睡覺，光速接收了文件。
[有這樣的蛇你哥幾點回家：？好先進的儲物空間技術，我試了N次都沒能翻過SEC防護墻。]
[苜蓿味M1天下無敵：爬蟲技術哪兒有人心溫暖，感謝蛇的饋贈。]
[到底有完沒完：？？？]
甘霖心情大好，背著身收好小光幕，捏了兩塊小東西裝模作樣地看，直至赫塔維斯開口叫他，他才回頭。
“研究明白了嗎？”
“好炫酷。”甘霖誠懇道，“我都找不到啟動開關。”
赫塔維斯：“以後教你用。”
而現在，憑借出色的維修技能，形狀古怪的艙室竟然已被成功重啟。兩人站在艙室邊，看它緩緩仰起弧度，像一口豎立的棺材。外露探測針像是海葵觸須，晃晃悠悠地四處探尋，操作顯示屏上卻始終空白。
終於，一行文字浮現出來。
[請您配合血樣采集。]
甘霖下意識將右臂朝後撇，幸而赫塔維斯沒有側目看他，蛇幹脆利落，劃破自己指尖，隔著點距離滴了幾滴。
探測針吃到血後迅速吸收回流，不一會兒，屏幕上就開始變化，顯示黑曼巴基因已匹配，綠框閃爍後，某些高亮基因片段被鎖定。
[基因片段已鎖定，覆蓋式嘗試即將開啟。現在是預演階段，需要莫約五毫升血液供給，請您及時提供，耐心等待片刻。]
甘霖與和赫塔維斯對視一眼，後者進一步豁深手指，補上了血。
進度條百分之一。
進度條百分之五十。
兩人屏息凝神地等，想知道所謂覆蓋性嘗試究竟意味著什麽。
然而，進度條走到百分之九十時，屏幕倏忽亮起紅色感嘆號，接著陷入亂碼和錯頻，一個微弱沙啞的機械音猝然響起。
“警告！覆蓋性嘗試只能針對單一實驗個體，請勿置入兩……”
甘霖聞聲側目。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閱讀！讓大家久等了，因為年底工作忙雙更實在力不從心，也想好好打磨劇情節點，故把更新頻率調整回一更，每天更5k左右，如有白天掉落就是加更，不會影響晚上的常規更新。
追更辛苦，謝謝大家的包容和陪伴，依約補償五章調整小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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