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誘導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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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誘導劑
甘霖先把仿生蛛機器人放下去。
倆小東西貼地爬了沒幾步，甘霖就發現這是徒勞——下頭不知是霧還是什麽，鏡頭所及處都很朦朧，只能隱約看見白色輪廓，兩只小蜘蛛配合著繞其中某物走了一圈，甘霖同步用手指在腿上描摹。
他無聲蹙眉。
按形狀走向，像是一只人類手骨。
仿生蛛結束探索，爬回甬道口正下方，吐出納米蛛絲掛住甘霖手指，很快被納入膠囊艙中。
甘霖跳下來了。
小羊悄無聲息地落地站定，發現下面是條走廊，墻壁上掛了些相框，但玻璃幾乎全碎了，畫上也糊滿了深褐色，像是塵年血液，或者別的什麽試劑。
莫名的霧氣堆積在腳下，貼地薄薄一層，好似淺海輕盈的浮沙，走廊中依舊滿是塵埃與福爾馬林的味道。
按尋砂的說法，這家醫院荒廢很多年了，又斷水斷電，但凡還有屍體殘留，合該白骨化。剛進入的太平間裏其實也有零星骨殖——甘霖因此更好奇了，如果上面已經是停屍房，那麽為什麽會有屍體被丟到下方？
他朝發現手骨的方向走，腳下紗一般的白霧跟著輕輕晃。甘霖穿著中靴，沒有直接接觸這種奇怪的物質，因而當他抵達位置、蹲身準備細看前，甘霖順手摘下了最近的一只空相框。
他擡手，把這玩意兒當扇子，猛地朝下一壓——
如他所料，白霧狀物質被流風撲散，露出了其下半遮半掩的骨骼，甘霖瞳孔猝然一縮，不可思議地盯著那殘骸。
是手骨，但又不完全是手骨。
……每一節指骨上方，都生著一簇上翹骨刺，看生長方向，生前就能直接頂破皮肉。沒有哪種動物的伴生基因是這樣，而手骨頂部的部分，尖銳指甲扣入地面，硬生生挖出了五道痕跡。
甘霖後退半步，腳跟踩著什麽東西，他登時回頭。這回露出的像是腿部，長脛骨卻又骨刺突起密集如魚刺。亂風驅逐了白霧，兩部分殘骸之間並無關聯，大概率屬於不同的屍體。
甘霖一狠心，又朝前探了段路。
他腳步輕緩，心跳卻密集又沈重，急催如鼓。風過處白霧散，骨殖遍地裸露。
他看見變形的胸肋，肋骨以一種可怖的方式高高隆起，其間參差探出數百根扁而細長的密集骨骼，像是荊棘叢生的怪誕鳥籠。以及融合拉長的掌骨與趾骨、異常發達的尾椎、帶著骨孔的頭顱……
當甘霖踩到螺旋狀、帶著環狀刻痕的羊角狀脊椎時，終於忍不住強烈的惡心與恐懼，心臟快要從喉嚨裏蹦出來，他咬著自己的喉舌，猛地奔向入口處。滿地白霧被攪散了，雖因密度大於空氣而不至於滿走廊亂騰，但到底零星飛起幾縷。
甘霖頭暈腦脹、呼吸急促。
直至他逃離走廊與太平間、成功回到宿舍後，依舊驚魂未定，不得不一次又一次深深呼吸，以期平覆心緒，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那是些什麽？
這種程度已經不能說是伴生基因返祖，更像是各種不同動物基因的融合。甘霖難以抑制怪誕想象——鳥的胸膛裏長出海膽，狗的腦袋上掛著尖喙，羊角做脊背，像把頭顱嵌套進別的生物體內。
終於，他俯首撐在洗手池邊，吐出了剛剛下肚的M6型營養膏。
甘霖試圖釋放生物電流調控情緒。他很清楚自己狀態不對勁，羊屬豐沛的情感此刻害慘了他，叫他無法不去想象和回憶。甘霖將臉徹底埋入冷水中，才短暫恢覆了頭腦的清明。
那些怪物多半是實驗體。
曾有實驗室建在醫院停屍房下，遍地白骨就是證據。可他們沒有被帶走，各具骨殖的動作也好似瞬間定格，過去這裏究竟發生過什麽？
還有白色的霧狀氣體……
發梢的水珠一顆顆滴落，甘霖盯著水珠濺出的小圈漣漪，努力回憶方才。
他吸入那種奇怪的氣體了嗎？
好像有，又好像沒有。
那東西沒有額外的味道，他又因恐懼而慌了神。理智上他知道自己應該立刻回去取樣，采集微量樣本交給慈蛛檢測。但一種難言的無力席卷了甘霖，叫他分不清這究竟是情緒久違透支帶來的沈倦，還在出於深刻恐懼後的逃避心理。
甘霖伸手捂住臉，深深地呼吸。
或許是剛剛浸完涼水，噴吐到掌心的鼻息有些熱，甘霖微微張口，呵出更加滾燙的吐息。
他閉眼靠在墻磚上，揉了揉眼睛。
屋外響起了敲門聲。
“咚咚。”
“——咚。”
一聲輕響後，黑夜中的赫塔維斯穿好白大褂，又撈起醫生垂地的沈重尾巴。
這只科莫多巨蜥昏迷過去，代替他躺在病床上。赫塔為其拉高被角，用便攜式生物終端特征采集儀完成指紋掌紋采集與虹膜捕捉後，他又抽了兩管血，並拽走了對方身上所有值錢的個人終端與飾品。
一處非常完美的劫財現場。
整個過程耗時三分鐘，赫塔為對方註射了微量延遲清醒劑，莫約三小時後，巨蜥就會自行醒來。隨後，他戴上現場擬制的仿生薄膜手套與動態虹膜隱形鏡，口罩一掛，撥了撥胸前的銘牌。
現在，他是夜班醫生安德森了。
科莫多巨蜥的尾巴比他偽裝身份的尾巴更長點，感謝這種特質，讓赫塔蜷屈已久的蛇尾得以稍稍放松。白大褂很長，最粗壯的根部被擋住。細看其實能看出破綻，但顯然，這家醫院的夜班執勤者非常有限。
赫塔維斯從容不迫地走了出去。
掃描掌紋與虹膜後，他踏入內部人員電梯，順手用脈沖裝置幹擾監控——琥珀康養中心的監控安保系統用了蠻久，果然無法抵禦技術部最新的研發成果。
篡改監控後，赫塔發現這裏的樓層按鍵多了兩個，分別屬於地下四層與五層——地下一二層是浮空車停車場，三層是太平間，赫塔維斯摁了四。
電梯悄無聲息地滑向深處。
走出電梯後，是長而曲折的走廊。
這個點的走廊空無一人，兩側掛著相框，相框裏滿是舊世界的攝影作品。涵蓋雨林、沙漠與湖泊，看起來這家康養醫院的背後負責人頗有覆古情懷。
拐角後方有滾動的輕微聲響，赫塔神色如常地行進，跟一只小型安保機器人迎面撞上。對方識別虹膜成功後，剛在顯示屏上打了綠勾，就被赫塔維斯幹擾設備，抹去了會面監控。
拐彎後，他終於看見了一扇門。
“休眠艙室。”
安德森的虹膜可以驗證，赫塔成功進入。室內莫約有數十個休眠艙，依伴生基因類型劃分好區域，每個裏頭都躺著人——每個艙室裏都隱約浮蕩著白色霧狀氣體。
赫塔伸手，掌心在透明艙壁上貼了一下。
沒有溫熱感。
艙內艙外溫差不大，並非自然而生的冷凝氣，赫塔維斯隨即蹙眉，發現休眠艙內的奇怪之處。
大部分人神色沈靜，似乎只是陷入酣眠。但只要貼得夠近，就能在白霧漂浮的縫隙窺見艙內人的臉部輪廓。
如舊世界水母傘部邊緣一般輕微浮動著。
整整六十八個艙室無一例外，赫塔記錄好影像後，試圖開啟其中某個艙門。在虹膜驗證通過、艙門開啟後，他看著沈在艙底的白霧猶豫片刻，還是伸出手試探性碰了碰。
隔著仿生手套，赫塔沒有直接接觸霧氣。
也正如方才所見，艙中人皮膚彈性大得出奇，更像是膠凍而非真人，赫塔抽了一管血，又取了一點霧狀氣體樣本。
關閉艙門後，他向室內第二道門走去，這裏掛著“神經交互試驗區”的牌子，然而系統掃描生物信息後，倏忽發出了柔和警告。
“安德森醫生，您的權限無法訪問該區域，請進行權限升級，或二次驗證。”
就在警告同時，赫塔猛地退後半步，堪堪避開了懸浮光幕後兜頭而來的警戒噴霧。
肉眼難辨的細碎霧珠飄落到他發稍與口罩衣領上，繼而迅速消弭了。
赫塔當機立斷，離開了這個地方。
他原本還想繼續探查地下五層，但莫名感到煩躁。
這種煩躁不知因何而起，或許因為剛剛差點暴露的風險，又或許是巨大內幕所致的不安，事到如今赫塔維斯已經能確定，這裏和曙光塔的俄耳甫斯之夢存在必然聯系。
剛剛他數盡艙室，果真沒有一人是綠安樂蜥伴生者。
這些受害者如果盡數被運去曙光塔，後續具體會遭遇什麽？
證據需要被記錄。
赫塔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去了地下五層——出乎意料的，這裏沒有任何回廊或實驗室，推開門，就是一汪巨大的溶解池。
池中呈現深紅色，用巨型玻璃罩籠罩住，因而只能嗅見輕微的血腥氣，再無其他東西。不知為何，面對滿目猩紅色，赫塔的齒根都開始發癢，他當機立斷轉身，以喬裝搶劫犯的身份，從一層光明正大地離開了醫院。
蕭巡已經在浮空車中。
兩人迅速回了一趟SEC，艙中血樣和白色濃霧都被分為兩份，一份給了科沃斯·雷文進行成分分析，另外一份暫時保存。
赫塔維斯揉著太陽穴深深呼吸，蕭巡吞咽著唾沫，不自覺後退半步。
“老大。”他拿著赫塔的血樣化驗結果，聲音發顫。
“您現在的狀態很不穩定，應該是假性發情期前兆。”
赫塔早在報告結果出之前，就已經清晰感知到了身體變化。煩悶、焦躁與不安，伴隨齒根叫囂著的癢意達到頂峰，他掙脫束縛的蛇尾煩躁擺動，鱗片不斷伸張又收縮。
“……氣體檢驗結果出了嗎？”
“還沒，成分很覆雜，雷文已經和小章魚的八條手都在忙。”
要麽艙內白霧，要麽警戒噴霧，其中有一個導致了他現在的境況——赫塔維斯尖齒深深抵在舌面上，垂眸看了看時間。
“抑制劑。”
“您想強壓？”蕭巡提醒道，“抑制劑只有在發情期前沒有副作用，現在註射，會對肝臟造成不可逆的損害。”
“不一定是假性發情期，我自己能感覺到。”赫塔垂眸，“鎮靜劑也來半管，沒時間了，蕭巡。”
此刻已經是下午四點半。
傍晚五點，甘霖和尋砂前後腳走出老鼠洞時，已經有些站不穩。
尋砂側面看見甘霖濕透的額角時，難免嚇了一跳。
“雪絨！”尋砂連忙伸手抵到他額頭，“你好像發燒了。”
“我沒事。”
甘霖勉強一笑，戴上口罩：“外套太重，裏面還很悶。你進去待一天，也會出汗的。”
尋砂想想也是，眼見約定時間快到了，揮手朝甘霖告別。
“我就在這裏等你哦。”他指指旁邊一家酒吧，“明天見，雪絨。記得藏好外套別讓他發現，預祝你度過一個愉快的夜晚。”
甘霖沒坐電梯，咬牙深一腳淺一腳地上樓，中途不得不停下來休息，他呼吸越來越黏著，覺得很是不妙。
他快要虛脫了。
這種感覺有些像發情期前兆，可甘霖覺得不是，他最近一直都在喝激素調節劑，下底巢前甚至剛做完體檢，自己的激素水平已經穩定，恢覆了正常閾值。
多半還是情緒過分波動導致了肢體應激反應。
但出於謹慎，甘霖在最後一處拐角停留，找到了今早囑咐慈蛛送來的東西。
一支哺乳類抑制劑，一支體力補充劑，和他偽裝用的假面。
他冷汗涔涔地閉目，咬開兩支藥劑灌了下去。
隨後，他又緩了好幾分鐘，擦掉汗珠後做好偽裝，撐身站了好一會兒，終於基本恢覆如常。
藥效能撐到明早，只要今晚依舊和亞瑟分房睡，就不會出現任何問題。
甘霖深呼吸，伸手拉開門後，不由怔在原地。
……亞瑟竟然比他還先到一步。
聽見動靜，玄關的蛇緩緩回眸，深黑色豎瞳凝望著他，危險地收縮了一下。
甘霖猛地打了個寒戰。
與此同時，身後砰然巨響——甩上大門的蛇尾纏住腰，尖端往往向上探，甘霖猝不及防地被拉進，又被籠罩在高大陰影裏。
蛇尾尖滑過他的鎖骨，攀過了他的面頰，輕輕鉆入甘霖的面罩，向上一頂。
“啪嗒。”
仿生羊露出了他漂亮的眼眸。
赫塔維斯凝視著這雙琥珀色的眼，看他泛紅的眼瞼，又看他發顫的睫毛。
空氣裏滿是獨屬於林白的味道，濃稠好似流淌的蜜，浸得赫塔維斯喉嚨發緊。
蛇尾沒有就此止步，反而繼續上移。甘霖很清楚自己應當立刻阻止，但是莫名的，他僵在原地，險些連呼吸也忘記了。
終於，當緊韌的尾腹纏繞上環狀羊角，新生的幼嫩蛇鱗與角頂端摩挲的瞬間——
“小羊。”
亞瑟的聲音從未如此喑啞過，模糊同昨夜的音色一起淆亂了甘霖，他濕漉漉地擡眼，聽見蛇在自己耳畔嘆出一口氣。
“你知道自己發情了嗎？”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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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霖先把仿生蛛機器人放下去。
倆小東西貼地爬了沒幾步，甘霖就發現這是徒勞——下頭不知是霧還是什麽，鏡頭所及處都很朦朧，只能隱約看見白色輪廓，兩只小蜘蛛配合著繞其中某物走了一圈，甘霖同步用手指在腿上描摹。
他無聲蹙眉。
按形狀走向，像是一只人類手骨。
仿生蛛結束探索，爬回甬道口正下方，吐出納米蛛絲掛住甘霖手指，很快被納入膠囊艙中。
甘霖跳下來了。
小羊悄無聲息地落地站定，發現下面是條走廊，墻壁上掛了些相框，但玻璃幾乎全碎了，畫上也糊滿了深褐色，像是塵年血液，或者別的什麽試劑。
莫名的霧氣堆積在腳下，貼地薄薄一層，好似淺海輕盈的浮沙，走廊中依舊滿是塵埃與福爾馬林的味道。
按尋砂的說法，這家醫院荒廢很多年了，又斷水斷電，但凡還有屍體殘留，合該白骨化。剛進入的太平間裏其實也有零星骨殖——甘霖因此更好奇了，如果上面已經是停屍房，那麽為什麽會有屍體被丟到下方？
他朝發現手骨的方向走，腳下紗一般的白霧跟著輕輕晃。甘霖穿著中靴，沒有直接接觸這種奇怪的物質，因而當他抵達位置、蹲身準備細看前，甘霖順手摘下了最近的一只空相框。
他擡手，把這玩意兒當扇子，猛地朝下一壓——
如他所料，白霧狀物質被流風撲散，露出了其下半遮半掩的骨骼，甘霖瞳孔猝然一縮，不可思議地盯著那殘骸。
是手骨，但又不完全是手骨。
……每一節指骨上方，都生著一簇上翹骨刺，看生長方向，生前就能直接頂破皮肉。沒有哪種動物的伴生基因是這樣，而手骨頂部的部分，尖銳指甲扣入地面，硬生生挖出了五道痕跡。
甘霖後退半步，腳跟踩著什麽東西，他登時回頭。這回露出的像是腿部，長脛骨卻又骨刺突起密集如魚刺。亂風驅逐了白霧，兩部分殘骸之間並無關聯，大概率屬於不同的屍體。
甘霖一狠心，又朝前探了段路。
他腳步輕緩，心跳卻密集又沈重，急催如鼓。風過處白霧散，骨殖遍地裸露。
他看見變形的胸肋，肋骨以一種可怖的方式高高隆起，其間參差探出數百根扁而細長的密集骨骼，像是荊棘叢生的怪誕鳥籠。以及融合拉長的掌骨與趾骨、異常發達的尾椎、帶著骨孔的頭顱……
當甘霖踩到螺旋狀、帶著環狀刻痕的羊角狀脊椎時，終於忍不住強烈的惡心與恐懼，心臟快要從喉嚨裏蹦出來，他咬著自己的喉舌，猛地奔向入口處。滿地白霧被攪散了，雖因密度大於空氣而不至於滿走廊亂騰，但到底零星飛起幾縷。
甘霖頭暈腦脹、呼吸急促。
直至他逃離走廊與太平間、成功回到宿舍後，依舊驚魂未定，不得不一次又一次深深呼吸，以期平覆心緒，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那是些什麽？
這種程度已經不能說是伴生基因返祖，更像是各種不同動物基因的融合。甘霖難以抑制怪誕想象——鳥的胸膛裏長出海膽，狗的腦袋上掛著尖喙，羊角做脊背，像把頭顱嵌套進別的生物體內。
終於，他俯首撐在洗手池邊，吐出了剛剛下肚的M6型營養膏。
甘霖試圖釋放生物電流調控情緒。他很清楚自己狀態不對勁，羊屬豐沛的情感此刻害慘了他，叫他無法不去想象和回憶。甘霖將臉徹底埋入冷水中，才短暫恢覆了頭腦的清明。
那些怪物多半是實驗體。
曾有實驗室建在醫院停屍房下，遍地白骨就是證據。可他們沒有被帶走，各具骨殖的動作也好似瞬間定格，過去這裏究竟發生過什麽？
還有白色的霧狀氣體……
發梢的水珠一顆顆滴落，甘霖盯著水珠濺出的小圈漣漪，努力回憶方才。
他吸入那種奇怪的氣體了嗎？
好像有，又好像沒有。
那東西沒有額外的味道，他又因恐懼而慌了神。理智上他知道自己應該立刻回去取樣，采集微量樣本交給慈蛛檢測。但一種難言的無力席卷了甘霖，叫他分不清這究竟是情緒久違透支帶來的沈倦，還在出於深刻恐懼後的逃避心理。
甘霖伸手捂住臉，深深地呼吸。
或許是剛剛浸完涼水，噴吐到掌心的鼻息有些熱，甘霖微微張口，呵出更加滾燙的吐息。
他閉眼靠在墻磚上，揉了揉眼睛。
屋外響起了敲門聲。
“咚咚。”
“——咚。”
一聲輕響後，黑夜中的赫塔維斯穿好白大褂，又撈起醫生垂地的沈重尾巴。
這只科莫多巨蜥昏迷過去，代替他躺在病床上。赫塔為其拉高被角，用便攜式生物終端特征采集儀完成指紋掌紋采集與虹膜捕捉後，他又抽了兩管血，並拽走了對方身上所有值錢的個人終端與飾品。
一處非常完美的劫財現場。
整個過程耗時三分鐘，赫塔為對方註射了微量延遲清醒劑，莫約三小時後，巨蜥就會自行醒來。隨後，他戴上現場擬制的仿生薄膜手套與動態虹膜隱形鏡，口罩一掛，撥了撥胸前的銘牌。
現在，他是夜班醫生安德森了。
科莫多巨蜥的尾巴比他偽裝身份的尾巴更長點，感謝這種特質，讓赫塔蜷屈已久的蛇尾得以稍稍放松。白大褂很長，最粗壯的根部被擋住。細看其實能看出破綻，但顯然，這家醫院的夜班執勤者非常有限。
赫塔維斯從容不迫地走了出去。
掃描掌紋與虹膜後，他踏入內部人員電梯，順手用脈沖裝置幹擾監控——琥珀康養中心的監控安保系統用了蠻久，果然無法抵禦技術部最新的研發成果。
篡改監控後，赫塔發現這裏的樓層按鍵多了兩個，分別屬於地下四層與五層——地下一二層是浮空車停車場，三層是太平間，赫塔維斯摁了四。
電梯悄無聲息地滑向深處。
走出電梯後，是長而曲折的走廊。
這個點的走廊空無一人，兩側掛著相框，相框裏滿是舊世界的攝影作品。涵蓋雨林、沙漠與湖泊，看起來這家康養醫院的背後負責人頗有覆古情懷。
拐角後方有滾動的輕微聲響，赫塔神色如常地行進，跟一只小型安保機器人迎面撞上。對方識別虹膜成功後，剛在顯示屏上打了綠勾，就被赫塔維斯幹擾設備，抹去了會面監控。
拐彎後，他終於看見了一扇門。
“休眠艙室。”
安德森的虹膜可以驗證，赫塔成功進入。室內莫約有數十個休眠艙，依伴生基因類型劃分好區域，每個裏頭都躺著人——每個艙室裏都隱約浮蕩著白色霧狀氣體。
赫塔伸手，掌心在透明艙壁上貼了一下。
沒有溫熱感。
艙內艙外溫差不大，並非自然而生的冷凝氣，赫塔維斯隨即蹙眉，發現休眠艙內的奇怪之處。
大部分人神色沈靜，似乎只是陷入酣眠。但只要貼得夠近，就能在白霧漂浮的縫隙窺見艙內人的臉部輪廓。
如舊世界水母傘部邊緣一般輕微浮動著。
整整六十八個艙室無一例外，赫塔記錄好影像後，試圖開啟其中某個艙門。在虹膜驗證通過、艙門開啟後，他看著沈在艙底的白霧猶豫片刻，還是伸出手試探性碰了碰。
隔著仿生手套，赫塔沒有直接接觸霧氣。
也正如方才所見，艙中人皮膚彈性大得出奇，更像是膠凍而非真人，赫塔抽了一管血，又取了一點霧狀氣體樣本。
關閉艙門後，他向室內第二道門走去，這裏掛著“神經交互試驗區”的牌子，然而系統掃描生物信息後，倏忽發出了柔和警告。
“安德森醫生，您的權限無法訪問該區域，請進行權限升級，或二次驗證。”
就在警告同時，赫塔猛地退後半步，堪堪避開了懸浮光幕後兜頭而來的警戒噴霧。
肉眼難辨的細碎霧珠飄落到他發稍與口罩衣領上，繼而迅速消弭了。
赫塔當機立斷，離開了這個地方。
他原本還想繼續探查地下五層，但莫名感到煩躁。
這種煩躁不知因何而起，或許因為剛剛差點暴露的風險，又或許是巨大內幕所致的不安，事到如今赫塔維斯已經能確定，這裏和曙光塔的俄耳甫斯之夢存在必然聯系。
剛剛他數盡艙室，果真沒有一人是綠安樂蜥伴生者。
這些受害者如果盡數被運去曙光塔，後續具體會遭遇什麽？
證據需要被記錄。
赫塔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去了地下五層——出乎意料的，這裏沒有任何回廊或實驗室，推開門，就是一汪巨大的溶解池。
池中呈現深紅色，用巨型玻璃罩籠罩住，因而只能嗅見輕微的血腥氣，再無其他東西。不知為何，面對滿目猩紅色，赫塔的齒根都開始發癢，他當機立斷轉身，以喬裝搶劫犯的身份，從一層光明正大地離開了醫院。
蕭巡已經在浮空車中。
兩人迅速回了一趟SEC，艙中血樣和白色濃霧都被分為兩份，一份給了科沃斯·雷文進行成分分析，另外一份暫時保存。
赫塔維斯揉著太陽穴深深呼吸，蕭巡吞咽著唾沫，不自覺後退半步。
“老大。”他拿著赫塔的血樣化驗結果，聲音發顫。
“您現在的狀態很不穩定，應該是假性發情期前兆。”
赫塔早在報告結果出之前，就已經清晰感知到了身體變化。煩悶、焦躁與不安，伴隨齒根叫囂著的癢意達到頂峰，他掙脫束縛的蛇尾煩躁擺動，鱗片不斷伸張又收縮。
“……氣體檢驗結果出了嗎？”
“還沒，成分很覆雜，雷文已經和小章魚的八條手都在忙。”
要麽艙內白霧，要麽警戒噴霧，其中有一個導致了他現在的境況——赫塔維斯尖齒深深抵在舌面上，垂眸看了看時間。
“抑制劑。”
“您想強壓？”蕭巡提醒道，“抑制劑只有在發情期前沒有副作用，現在註射，會對肝臟造成不可逆的損害。”
“不一定是假性發情期，我自己能感覺到。”赫塔垂眸，“鎮靜劑也來半管，沒時間了，蕭巡。”
此刻已經是下午四點半。
傍晚五點，甘霖和尋砂前後腳走出老鼠洞時，已經有些站不穩。
尋砂側面看見甘霖濕透的額角時，難免嚇了一跳。
“雪絨！”尋砂連忙伸手抵到他額頭，“你好像發燒了。”
“我沒事。”
甘霖勉強一笑，戴上口罩：“外套太重，裏面還很悶。你進去待一天，也會出汗的。”
尋砂想想也是，眼見約定時間快到了，揮手朝甘霖告別。
“我就在這裏等你哦。”他指指旁邊一家酒吧，“明天見，雪絨。記得藏好外套別讓他發現，預祝你度過一個愉快的夜晚。”
甘霖沒坐電梯，咬牙深一腳淺一腳地上樓，中途不得不停下來休息，他呼吸越來越黏著，覺得很是不妙。
他快要虛脫了。
這種感覺有些像發情期前兆，可甘霖覺得不是，他最近一直都在喝激素調節劑，下底巢前甚至剛做完體檢，自己的激素水平已經穩定，恢覆了正常閾值。
多半還是情緒過分波動導致了肢體應激反應。
但出於謹慎，甘霖在最後一處拐角停留，找到了今早囑咐慈蛛送來的東西。
一支哺乳類抑制劑，一支體力補充劑，和他偽裝用的假面。
他冷汗涔涔地閉目，咬開兩支藥劑灌了下去。
隨後，他又緩了好幾分鐘，擦掉汗珠後做好偽裝，撐身站了好一會兒，終於基本恢覆如常。
藥效能撐到明早，只要今晚依舊和亞瑟分房睡，就不會出現任何問題。
甘霖深呼吸，伸手拉開門後，不由怔在原地。
……亞瑟竟然比他還先到一步。
聽見動靜，玄關的蛇緩緩回眸，深黑色豎瞳凝望著他，危險地收縮了一下。
甘霖猛地打了個寒戰。
與此同時，身後砰然巨響——甩上大門的蛇尾纏住腰，尖端往往向上探，甘霖猝不及防地被拉進，又被籠罩在高大陰影裏。
蛇尾尖滑過他的鎖骨，攀過了他的面頰，輕輕鉆入甘霖的面罩，向上一頂。
“啪嗒。”
仿生羊露出了他漂亮的眼眸。
赫塔維斯凝視著這雙琥珀色的眼，看他泛紅的眼瞼，又看他發顫的睫毛。
空氣裏滿是獨屬於林白的味道，濃稠好似流淌的蜜，浸得赫塔維斯喉嚨發緊。
蛇尾沒有就此止步，反而繼續上移。甘霖很清楚自己應當立刻阻止，但是莫名的，他僵在原地，險些連呼吸也忘記了。
終於，當緊韌的尾腹纏繞上環狀羊角，新生的幼嫩蛇鱗與角頂端摩挲的瞬間——
“小羊。”
亞瑟的聲音從未如此喑啞過，模糊同昨夜的音色一起淆亂了甘霖，他濕漉漉地擡眼，聽見蛇在自己耳畔嘆出一口氣。
“你知道自己發情了嗎？”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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