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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曙光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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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曙光塔

清晨七點,甘霖睜開眼。

曙光區天已明,公寓內很安靜,側臥果然人去房空。亞瑟最近很忙,自打赫塔維斯受傷後,他出任務的頻率大大提升了。

甘霖追蹤著對方的行動軌跡,發現他主要出沒於“安寧”康養中心醫院——淩霄集團名下,長藤偷竊醫療器械的那家醫院。

看上去,亞瑟正作為西南警署外勤人員,積極事後補救。

新聞報道顯示,淩霄對SEC副長在追擊行動中受傷一事非常重視,前後派了好些集團代表往赫塔維斯的私域【止水】親自探望,其中自然包括安寧康養中心醫院的院長格裏芬。

不少媒體聞風而來,蹲守私域門口,拍到了好些影像資料,淩霄集團的特攝甚至放出合影,作為通稿發至集團官網。

其中一張照片拍攝角度清晰,除卻淩霄方代表和赫塔外,還有一位銀灰色頭發、跟赫塔長相五六分相似的中年男性,無疑就是赫塔的生父卡西烏斯了。

但,其中竟然沒有瑟曦的身影。

甘霖盯著照片,意識到這點後,覺得有些不對勁——就此前在歌劇院,無意隨赫塔維斯回家過夜的經歷來看,對方同母親的關系分明很不錯,瑟曦也表現得十分在意兒子。這回赫塔維斯受了這樣的重傷,她竟然沒去兒子的私域探望。

起碼在幾次集團留照的慰問中,瑟曦人都不在,反倒是卡西烏斯常常在場。

甘霖查過卡西烏斯,知道對方出身黑曼巴家族,名下有大批集團產業,但沒怎麽涉及到凈冉核心業務,能看出他在平輩裏不太受重視,算是較為標準的二世祖,其和瑟曦的婚姻還算和諧,起碼在節假慶典日能共同出現。

慈蛛發來了瑟曦近日行程匯總,結果顯示,瑟曦最近學術事務繁忙,排有多場講座與研討會,時間都和淩霄的慰問相沖突,應該只是恰巧錯過了合照。

甘霖將光幕關了,仰躺著靜靜聽慈蛛講話。

“很明顯他怕了。”慈蛛說,“害怕報覆也好,礙於家族合作的情面也罷,赫塔向淩霄服了軟——甘霖,你應該堅持自己原本的判斷,他會礙於金鬃的壓力追查你,但觸碰到集團利益時,這件事只能不了了之,我們無法通過警方尋求正義,因為他們本質上是同一夥人。”

“這幾天亞瑟動手陰我的機會很多,”甘霖輕聲說,“抓我去當替罪羊,是SEC現在最好的選擇,但亞瑟沒有。”

“你會讓他得逞嗎?”

甘霖翻了個身,盯著密門所在的方向:“我能逃脫和他沒動手,這是兩個概念。”

“不過是依舊想借你立功。”慈蛛冷笑,“他起了貪念,想一口氣搏個大的,所以肯定對赫塔維斯有所隱瞞,甚至故意誤導,捏造了並不存在的好處。”

甘霖趴在床上,把臉埋進被子裏。

“你堅信亞瑟是個賭徒,”甘霖悶聲說,“我也是個賭徒。”

慈蛛問:“你覺得自己能有多少勝率?”

“大膽一點又何妨?”甘霖反問,“現在長藤和黑石之間劍拔弩張,小蜂鳥野心勃勃等候時機——她真能被籠絡成為我們的隊友嗎慈蛛?利用亞瑟未嘗不能搭建退路。”

“小蜂鳥起碼與你我有類似的出身和經歷。她是底巢人,實驗室的受害者,可亞瑟算什麽?你和他生來就站在對立面,他怎麽可能與你感同身受?”

“甘霖,小蜂鳥能不能成為隊友不好說,亞瑟絕非同路人,他只可能在將來成為第二個赫塔維斯。”

甘霖越聽越不愛聽。

他逼迫自己冷靜下來,深吸一口氣:“亞瑟是我們掌握警方動向的重要窗口。”

“是麽。”慈蛛涼颼颼地問,“你不覺得自己對他未免太過信任?”

甘霖煩躁地甩了下尾巴。

“定位器安了,小炸彈埋了。”綿羊冷酷地說,“我從沒對他交付過真正的信任。亞瑟現在還有充足的利用價值,等到雨季來臨,我自然會毫不猶豫地甩了他。”

慈蛛沈默片刻,服軟“嗯”了一聲,掛斷了通訊。

甘霖卻沒有任何獲勝的喜悅,小羊在床上翻了幾翻,始終心煩意亂,理不順氣。終於,他頂著亂糟糟的銀發跳下床,決定以實際行動證明自己的冷酷。

他要再埋一顆小炸彈。

一顆或許會出現意外,或許臨時失效無法引爆,甚至還可能由於威力不足、無法制造足夠自己脫身的混亂——總之僅有一顆的確稍欠妥當,既然要保證完美逃脫,那麽就要保證萬無一失,哪怕亞瑟可能因此負傷。

他們原本也就是互相利用的關系。

甘霖深吸一口氣,擡腳往側臥去。途經客廳時,已經斑禿的寒鴉連忙將腦袋埋進翅膀,鉆到沙發角落裏不看不聽。

甘霖躡手躡腳地推開側臥門,又輕車熟路地推開床。

半分鐘後,他握著一把槍,大腦宕機。

……做夢嗎這是?

金屬板有很多,甘霖連忙又翹了好幾格,炸彈果然就在旁邊某格內,與它剛剛放入那會兒別無二致。

短暫茫然後,甘霖飛速覆原出真相——肯定是亞瑟也想往房間裏藏武器,但他沒有慈蛛這樣的高技術力幫手,沒能鑿出暗間,只好將武器暫時藏在床下,好巧不巧,就在小炸彈隔壁。

險些就被對方發現了!

甘霖擦了把額角冷汗,連忙將槍放回去,又對小炸彈進行緊急轉移,將它倆分別埋在遠離槍格的地方,這才放下心,確信亞瑟不會誤打誤撞。

還好還好,先發現的人是自己。

甘霖拍著胸口,發現蛇也不懷好意後,剛才微弱的愧疚心理登時煙消雲散,可隨即又有一點微妙的不滿。

算了,他和亞瑟半斤八兩。

小羊揉著耳朵,試圖把莫名的情緒都捏碎,幹脆擡腳匆匆回主臥,卻在走到一半時,接到了亞瑟的消息。

[亞瑟:小羊,警署加班,我今天回來得應該會很晚。你早點休息,有媒體來訪跟我說。]

甘霖猛地剎住腳。

兩分鐘後,他拋著子彈從側臥出來,心情終於重歸舒暢——至於那把被掏空了庫存、變成空殼玩具的槍,小羊貼心地放回了原處。

“我出門一趟。”甘霖順手薅了把寒鴉,“你好好看家哦。”

寒鴉大喜,立刻扯著嗓子歡送他,甘霖就在“不歡迎下次光臨”的送別聲裏,鉆入了密門中。

他打算多走幾遍湧風系統,提前熟悉逃生通道。除此之外,還想跑一趟西南警署,給蜜月期還要加班的可憐老公送溫暖。

為此,甘霖特意帶上了一盒內置M1營養膏的R1,準備當著警署眾人的面送給亞瑟,並親眼看著蛇吃下去。

湧風系統內部結構覆雜、葉緣鋒利,比起卡努斯案發當夜難走許多。好在甘霖夠靈活輕巧,也算有微薄經驗。當小羊毫發無傷地離開公寓,並乘光渡來到西南警署大門前時,陳星熱情地接待了他。

“什麽,你來給亞瑟送飯?”

靈緹有些遺憾:“亞瑟被借調出外勤了,一時三刻回不來。要不把餐盒給我?放心,等他回來了,我一定親自轉交到他手上。”

“不用啦。”甘霖靦腆一笑,“我直接拿回家吧,謝謝陳警官——對了,我來找他這事兒,您不用跟亞瑟說,避免他工作分心。”

“你心也太細了!”陳星感嘆道,“亞瑟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小羊又和他隨意聊了幾句,這才有些不舍地轉身離開。

……亞瑟發現定位器了。

狡猾的蛇分毫沒聲張,跟他一樣帶著定位器到處跑,擾亂視聽,這會兒肯定是取下來放在西南警署,自己去了別的地方。

他是從什麽時候發現的呢?

甘霖思索著坐上光渡,想去陸明哲的診所一趟,光渡剛開過兩個站,他猛地意識到不對勁——等等,亞瑟為什麽要瞞自己?

他瞞著亞瑟,是因為自己實則就是甘霖,林白碎掉的偽裝之下仍有偽裝。那麽亞瑟呢?亞瑟瞞他的理由又能是什麽?

對方已經承認自己就是SEC特派外勤員了,分明在整個曙光區暢行無阻,出現在阿爾法節點都合情合理,那麽又有哪些行蹤值得隱瞞?

甘霖冷汗涔涔地擡頭——並非早晚高峰期,光渡空蕩蕩的,只有他自己,目所及處沒有任何形跡可疑的追蹤者。甘霖這才咽了口唾沫,仰面虛虛瞥見了車外景,他的瞳孔裏遙映出霓虹,天色卻分外黯淡,倏忽響徹悶雷。

曙光區要下雨了。

雨幕遮天,冷珠四濺。曙光塔也模糊在暴雨裏,前來一二層看展的市民好些沒帶傘,被迫停留在展廳,三三兩兩聊著天。

小孩子們倒是很興奮,奔跑著穿梭展廳內部,指著蝶翅標本與玻璃罐內的真蝴蝶給家長看,興奮地大喊:“媽媽,它好漂亮啊!”

“是舊世界的真蝴蝶呢。”大人摸摸他腦袋,將展品下方的小字念給兒子聽,“你看,這裏有展品介紹。這種蝴蝶叫光明女神閃蝶,是半月前剛被覆原出的物種,俄爾甫斯之夢的主要成果之一。”

小孩仰起腦袋:“什麽叫‘俄爾甫斯之夢’?”

“就是這次特展的名字呀。”家長笑起來,耐心解釋說,“相傳,這是舊世界古希臘的一位神明,他進入冥界,帶回了自己的亡妻。曙光塔的研究學者也正試圖從基因冥府裏,喚回無數逝去的生命,就給這個偉大的物種覆原研究計劃,取名‘俄爾甫斯之夢’。”

小孩似懂非懂地點頭,又問:“可是覆原這些動物,究竟有什麽作用呢?媽媽,我們的伴生基因是花豹,將來花豹也會被覆原嗎?”

“說不定會有那樣一天。”

大人想了想,補充道:“據說在舊世界,人類和動物彼此獨立又共存的,植物種類也很豐沛,舊世界因此斑斕又美好。一百多年來,郁京都在為了新人類的未來而努力,或許等你長大,郁京就能漸漸恢覆那樣的多彩——現在,要去植物展廳看看嗎?”

小孩的脆聲響應被隔絕在電梯外,侍者摁下十一層,又向兩位前來考察凈冉集團的貴賓鞠躬。

“正如您所見,俄爾甫斯之夢二階段計劃大獲成功。相比一階段植物覆原的坎坷,曙光塔在二階段的動物覆原專題中,創造了許多奇跡。”

“我們是來考察項目發展潛力的,”偽裝後的赫塔維斯開口,“還是說點實用的吧。”

侍者微笑著繼續:“除卻重塑世界生物多樣性之外,俄爾甫斯之夢還致力於填補肢體生命科學的短板,以期推動協助伴生顯性基因和腦科學的研究與發展,提高伴生基因癌變的治愈率,和腦部與伴生動物肢體的義肢技術。”

說話間,單向玻璃球狀電梯帶他們滾過各層展區,途徑了被覆原的各個物種——幾乎都是舊世界中偏小型的動物,莫約近百種。

卡西烏斯問:“這些就是全部了嗎?”

“這些只是對外展出品。”侍者恭敬道,“研究需要大量經費,我們對有意投資人類未來的前瞻者,展現更多的誠意。”

說話間十一層已至,侍者推開電梯門,將兩人往側面的房間裏引:“現在,請您二位先穿上防護服。”

換好防護服後,侍者開啟實驗研究區大門,將他們帶入純白色隧道,周遭浮著一些細小顆粒,像雨季清晨的霧珠。

“這些霧珠是基因分解霧劑。”侍者解釋說,“除此之外,研究區甬道也充斥著高頻紫外線,雙重消殺,確保沒有任何汙染性的覆合基因被帶入。”

赫塔維斯擡眼掃過墻壁,看見了八個大字。

【回歸本源,即見伊甸】

侍者隨他的目光望去,微笑道:“這是俄爾甫斯之夢的初衷,也是幾期研究的高度概括。二位,請跟我來。”

純白色的墻壁緩緩消弭,像牛奶稀釋於水那樣,一面巨大的單向玻璃最終顯像。赫塔維斯朝內望去,發現它與常規實驗室有些不同,裏面沒有太多機械器材或化學試劑,而被精心布置成了舊世界自然生態模擬區——小森林,淺水潭,穿梭著幾只完全體梅花鹿。

它們溫馴又美麗,零星梭巡擬真環境中,其中一只仰面時,赫塔跟它對上了視線,莫名覺得那雙漂亮的圓眼有點空洞。

而在監控室裏,技術人員冷靜地記錄,歸來後的侍者也鞠躬,恭敬地向兩人介紹。

“這裏是7號試驗區,梅花鹿基因表達穩定,野性記憶恢覆率已達98%。”

赫塔問:“野性記憶恢覆率?”

“因為這些新世界的舊動物都誕生於實驗室。”侍者熟練道,“如您所見,它們是被覆原出來的,沒從見過真正的森林,因而難免顯得膽怯。研究人員模擬野外環境,正是為了喚醒它們的基因,以提供更加精準的實驗反饋。”

“不錯。”卡西烏斯誇讚說,“簡直像是真正的伊甸園。”

“感謝您對我們的肯定,物種覆興之路任重道遠。”研究員說著,領他們繼續向前,又參觀了螞蟻穴、旅鼠區和金魚缸等,最後停在一片擬真草原前,隔著單向玻璃,幾頭小羊拱在一處。

赫塔維斯移開視線,一路淤積的莫名不適在此刻達到頂峰。

“羊屬的研究進度比較快。”侍者說,“如您所見,現在盤羊,綿羊和山羊都已經覆原。”

卡西烏斯意猶未盡:“結束了?”

“以及樓下剩餘的那些。”侍者說,“目前二階段項目成果就是這些,但之後,我們還會有三階段、四階段等。”

“俄爾甫斯之夢的最終目標,就是覆原舊世界的全部動物與大部分植物,突破生命科學桎梏,摘掉新人類發展的枷鎖,使郁京真正到達黃金時代,擁抱斑斕美夢。”

卡西烏斯站在甬道,他呼吸粗重,嗅到了巨大的商機。

毫無疑問,這是一個前途與錢途均不可限量的實驗項目。

如今新人類發展的主要阻礙之一,就是肢體科學的不平衡,腦科學與伴生基因顯性性征成為窪地,過高的改造死亡率,導致新人類一直無法實現這兩部分的機械進化。

芯片無法植入腦部,因而知識攝取率一如舊人類;金屬無法取代動物基因,也為渾身義體的戰士留下了阿琉克斯之踵。

正當他興奮到手抖時,赫塔維斯卻搶先開口。

“這些動物要麽體型較小,要麽性情較為溫和,大多在食物鏈中處於下位。”赫塔維斯問,“沒有偏大型的獵食者嗎?”

侍者微微一笑。

“暫時還沒有,因為俄爾甫斯之夢分期目標明確,在一階段持續的二十五年中,我們只研究了植物。原定二階段也是植物,但因效果不好,才及時調整切換為動物,率先劃定了草食性、食蟲性和底棲類等食物鏈中的初級次級消費者。”

“我們計劃在此後三期和四期中,再分別繼續研究覆原中位捕食者與頂級掠食者。”

純白走廊已盡,三人走出試驗區域,脫掉防護服,侍者又將他們引向招待室。

她禮儀周全,顯然已經接待過不少投資者,這會兒替父子奉上茶點後,方才不徐不慢道。

“二位,正如您所見,如果您及家族願意助力俄爾斯之夢的真正實現,您將不僅是偉大項目的投資者,更是‘新黃金時代’的奠基人。您所支持的不僅是生命科學,更是人類的未來——一個能讓郁京再度立足於生命基石之上,重建秩序、通向無限可能的美妙未來。”

“想象一下,當我們的子孫問起,是誰在混沌中指明了方向?歷史將會銘記,是您二位,以及所有的投資者,用你們的遠見和魄力,為新人類贖回了失落的伊甸園。”

侍者躬身行禮,禮貌地問。

“現在,您意下如何?”

***

離開曙光塔時,暴雨堪堪停歇,暮色霭霭,光渡與霓虹在晦暗中隱約閃爍,路面積水已經沒過腳踝。

在赫塔維斯的提醒下,卡西烏斯沒有立刻與曙光塔簽署資助合同,但顯然已經迫不及待。他連與赫塔維斯告別都沒心思,就匆匆趕回家族祖宅,要向年邁的父親展示自己的商業眼光。

赫塔獨自一人駕駛浮空車回公寓塔樓,他在換裝間隙,抽空看了一眼通訊,處理完工作消息後,發現林白只給自己發回一條信息。

[林白:亞瑟,我今天身體不大舒服,先睡啦。客廳給你留了燈,沒吃晚飯的話,餐桌上還有一盒R1。]

[林白:小羊發燒.jpg]

怎麽發燒了?

赫塔維斯蹙眉,順道停在路邊藥店,買了幾盒退燒藥和營養補充劑。等他驅車回到西南警署時,已近晚上八點,早過了下班時間。

赫塔維斯取回定位器,將小血痂摁在自己後腦勺,正當推開車門時,陳星給亞瑟這個號碼撥來了通訊。

“餵亞瑟,”陳星語氣急促,“可算打通了!你今天怎麽一直不在線?”

“出任務,開了勿打擾模式。”赫塔維斯問,“怎麽了,是工作的事兒?還是你有東西落在警署了?”

“都不是。”陳星連忙道,“是林白。小羊今天來警署找你,給你送午飯來著,可惜你不在。”

“他原本不讓我告訴你,生怕你工作分心。可我想了想,小羊這麽在意你,得讓你知道才行——你可別說哥們兒偷偷告訴你了啊,回頭請我吃飯就成……亞瑟,亞瑟?你還在聽嗎?”

赫塔維斯穩住聲音,匆匆向陳星道了謝。

隨後,他在昏暝裏靜默片刻,取下定位器放回警局,又取出推刀連發帶肉,削破了後腦的小塊頭皮,只做了簡單的止血處理,以確保頭發垂下來後,傷口只是若隱若現。

莫約半小時後,赫塔維斯推開公寓大門,主臥門緊閉,僅有餐桌上留著盞小燈。

半禿不禿的寒鴉立在橫架上,見赫塔維斯回來,它歪著腦袋,甜蜜地說。

“歡迎光臨。”

赫塔心臟重重一跳,屏息凝神迅速環顧。

偏偏什麽都沒有,房間大門閉闔,天光板上沒藏著人,客廳目所及處沒有任何可疑點,紅外成像儀也沒檢測到射線。

赫塔維斯擡手開燈。

公寓溫馨又靜謐,他與林白的結婚照掛在客廳,彼此註目著對方目光都快要吻到一起。

赫塔將藥放到茶幾上,渡鴉好奇地跟過來,拱進袋子裏。

“嘎吱。”

赫塔維斯回頭同時,另一手已經摸著了後腰的袖珍折疊槍盒——可小羊只是揉著惺忪睡眼,從主臥探出半個腦袋來。

他臉頰泛紅,吐息潮熱。

“亞瑟。”

甘霖跌跌撞撞,前行兩步,直直撲進赫塔懷裏。

“你回來了。”

赫塔維斯能感覺得出,懷中人的體溫是真不對勁,他渾身發燙,像只熱水袋。

赫塔放在後腰的手無聲下垂,又貼合上甘霖的腦門,蹙眉問:“沒吃藥?”

甘霖點點頭,又搖搖頭。

“下雨了,”他顛三倒四地說,“沒帶傘,我出門……你好涼快,好舒服,亞瑟。”

小羊邊說邊上下其手,臉在他胸膛和鎖骨蹭個沒完,赫塔壓根兒來不及阻止,眼見對方摸出小槍盒,還伸到他眼前晃了晃。

“這是什麽?”

“是電子煙煙盒。”赫塔面不改色,“同事給的。”

甘霖幹脆利落地拋向垃圾桶:“抽煙有害健康,我不允許。”

赫塔維斯又氣又好笑。

小羊軟噠噠地靠在他身上,像只大型掛件,赫塔去哪兒,他就要跟著去哪兒,寸步也不離。

直至赫塔掏出便攜式醫療診斷儀,抵著額頭測出真發燒了,病因表現為風寒感冒,甘霖也沒放開蛇。

他吐息好燙,二人冷熱交替,赫塔扯開領帶丟到沙發上,鎖骨已經凝了點薄薄的小霧珠。

“林白。”他耐著性子哄人,“先喝藥。”

甘霖剛抿了一口,就嫌棄地別開臉:“燙。”

水也就和甘霖體溫差不多高,赫塔捏著他的下巴掰回來,哄道:“不燙的,小羊再試試。”

“就是燙。”小羊很固執,忽然悲傷地砸他胸口,“你騙我!”

赫塔渾身肌肉都緊繃一瞬,寒鴉在無人側目的角落一連揪掉好幾根鴉羽。

赫塔維斯摩挲著甘霖的喉結,輕聲問:“哪裏騙你?”

喉結小巧,在他寬大的掌心裏迅速聳動。林白的脖子這樣細長,赫塔甚至可以單手握住,但他沒有那樣做,他只是半覆蓋著脖頸,用虎口托起對方下頜,感受對方說話間的起伏與顫動。

甘霖眼睫低垂,輕輕地抖。

“這不是退燒藥,”他哽咽道,“這是殺羊藥。”

赫塔維斯是真被這句話逗笑了,幹脆直接舉杯自己喝了一口,咽下去給對方看。

“不是殺羊的毒藥,”他說,“是治羊的好藥。小羊乖,喝了藥才能退燒。”

甘霖終於不情不願、半推半就地喝完了藥。

赫塔給了量了體溫,確信人真燒糊塗了,想先抱他回房間睡覺,可是甘霖依舊不許他抱,小羊掙紮著下來,一屁股賴在餐桌邊。

“吃!”

他把營養膏往赫塔面前一推。

赫塔維斯舉起匙與叉,倏忽想起什麽,問甘霖:“你吃過飯了嗎?”

甘霖點點頭。爾後他不等赫塔應答,就主動從對方的營養膏中舀出小塊,一口餵進了嘴裏。

“是世界上最偉大的M1,”甘霖嘟囔道,“我們一人一半。”

赫塔眼見著他咽下去,又主動給羊切了半塊,兩人同桌對食,赫塔耐心吃掉了剩餘半塊M1。

這款M1的味道不同於餐廳那一款,但依舊比A型好太多了,他甚至有點喜歡。

赫塔維斯觀察著對面的小羊,疑心他今天其實還沒來得及看定位器,就已經被生病擊倒了。但無論如何,他取下定位器的事情已經敗露,依照林白的脾氣,可能會在任意地方給自己下小套。

謹慎行事為妙。

赫塔處處戒備,眼見著甘霖咽了好幾口M1後自己才動筷。這會兒餐盤空了,他起身收拾,準備將空碟洗掉。

他在端起餐盤的瞬間,倏忽頭暈目眩。

赫塔維斯頓覺不對,可惜已經來不及——一具滾燙的身體自後環臂勒住他脖子,兩人一起朝後栽,仰陷進柔軟的沙發裏。

瓷器墜落,碎了滿地白霜色。

兩人均是仰躺,赫塔在下,甘霖憑借著最後的力氣稍稍改換姿勢,絞住赫塔脖子的部位已經變成腿。

他勉力支撐著自己坐起,又彎腰伸手,摩挲過赫塔維斯的五官,輕輕呢喃道:“你騙我。”

“亞瑟,你究竟是誰?”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閱讀,讓大家久等了,會依約補償小紅包,啵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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