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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宣誓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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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宣誓詞

兩個人的心跳很快,此刻合該是心虛的,卻沒有誰因此挪開眼睛。

“林白。”赫塔維斯聲音含笑,“你遲到了。”

甘霖朝他勾唇,微微仰起下巴。

“你不也是嘛?”甘霖說,“這麽巧。”

“這麽巧。”赫塔維斯咀嚼著這三個字,“說明你我心有靈犀……今天這身禮服不錯。”

小羊微微頷首:“謝謝。原本想穿黑色,但一想到你穿白拖著黑尾巴,未免太滑稽——你尾巴尖兒上戴的什麽東西?”

“羊絨小球啊,”赫塔說,“帽子不是你送我的麽?”

甘霖面色幾變,尾巴帽又醜又長,亞瑟竟然直接把羊毛小球暫時摘下來,點綴在自己的蛇尾上。

鱗片幽黑,羊絨軟白,屬性完全相沖。

甘霖忽然滋生一點壞心思,決定主動挑釁蛇的領地意識。

“你知道嗎亞瑟。”小羊得意道,“這顆小球真摻了我的尾巴毛。你戴上它,蛇尾就是我的所有物了。”

赫塔維斯挑眉,他們離得這樣近,連回敬都像是隱秘愛語。

“不然呢,你以為我還有別的意思?”

說話間蛇尾晃了晃,囂張到快要直接纏上甘霖小臂,尖端藏匿於絨球內部,完全遮擋住了沒處理好的、鱗片剮翻的傷處。

甘霖反客為主,握著尾巴捋了一把,眼見就要撥掉小絨球,赫塔維斯才施施然抽回去。

“啊?”霍珀偏頭,問剛剛停好車坐下來的蕭巡,“他倆平時是這樣相處的?”

“你不知道吧?”蕭巡壓低聲音說,“老大最近一次尾蛻期,已經要在林白家過了。”

狼開始吹口哨,很快,狐貍也加入了起哄環節。

幸好陸明哲還記得慈蛛現在的人設是六歲,連忙去捂他眼睛:“少兒不宜,阿慈別看!”

慈蛛慘被發配小孩專場,連眉頭舒展、向宣誓臺走去的猞猁都沒看見。

闖進來的這對新人掀起流風,又輕又快撫平了暗潮,婚禮現場重歸融洽。狼獾有些訕訕地扶起化妝機器人,小家夥輪子重獲著力點,暈頭轉向地旋了幾圈,終於鎖定到了目標人物。

小機器人大喜,沿紅毯滾動,朝今日的主角奔去。

猞猁比它更快一步。

“恭喜二位!”猞猁笑道,“我謹代表GFF組織,有幸作為你們今日的證婚人,見證你們跨越伴生基因的鴻溝,攜手走入婚姻殿堂。”

攝影師開始記錄,雙方親友隨即鼓掌,慈蛛剛把陸明哲的手扒下來,就見猞猁站到兩人中央。

《郁京婚禮進行曲》被奏響,猞猁在樂聲中開口。

“亞瑟,你是否願意與林白結為伴侶,無論需要付出何種代價,面對何種未知,都信任他、守護他,永不背離?”

赫塔維斯看著甘霖的眼睛,看琥珀色在晨光中變得透亮。對方明顯是從匯織區一路趕過來的,鼻尖都沁出了細汗,小霧珠似的,浮在他雪色的面容上。

陽光下,赫塔維斯才發現,林白原來這麽白。

他們似乎鮮少在朝陽下虔靜地對視,更多是在餘暉裏、在黑暗中,借往來交織的人群,借紅白混沌的罪惡。林白最初在升降平臺的怯懦,註定雙方伊始於一場相互利用的謊言,作為亞瑟接近對方的赫塔維斯自己亦如是。

虛假身份的相愛是相愛麽?

誰知道呢。

起碼此刻陽光普照,兩人之間不是沒有過更近的距離,但他首次將林白看得這樣清晰,林白的眼眸中也正是自己——充溢著對於愛情的渴盼、誓言的期驥,以及難以言說、似有若無的忐忑。

他演得真好。

赫塔維斯不禁想,自己此刻在林白眼中又是怎樣?林白看著自己時,是會安枕謊言、還是同樣對真相產生好奇?

赫塔維斯這才覺察到,他似乎從沒在這只小羊身上見過真正的屈從或絕望。在雲端酒店那晚,他提到彼岸天,林白臉上卻沒有愁苦。對方似乎慣愛將陰霾踩在腳下,囂張地宣戰,而不會為苦難匍匐誦經。

他是這樣一只小羊。

但這樣的林白,究竟在為誰竭盡全力、又為了什麽以身犯險?

無論付出何種代價,面對任何未知……

“我願意。”

赫塔維斯都想要知道。

屏息凝神等候著的賓客終於爆發出歡呼,香檳的瓶塞被撬開來,彩帶和歡聲都在飄,像輕盈的羽毛,流轉向眸中怔然的另一方。

“林白,你是否願意與亞瑟結為伴侶,無論健康或疾病,榮耀或陰霾,都彼此扶持、彼此相愛,直至生命盡頭?”

三個字卡在甘霖喉嚨裏,他早知道自己這會兒究竟應當作何反應。

但,臨到真正該回答的時候,甘霖的喉嚨有些滯澀,如同亞瑟剛剛的猶疑一般,他發現自己沒法毫無心理負擔地說出這幾個字。

哪怕是假戲,他也正在同亞瑟建立一段非同尋常的親密關系。

婚姻與戀愛終究不一樣,它以契約的形式訂立,在見證下完成,似乎天然就與謊言相矛盾,雖然甘霖見識到的婚姻大多不美好,可當人們攜手走入它的那一刻,起碼會懷揣對未來幸福的期許。

他坦蕩嗎?

答案顯而易見——真奇怪,亞瑟分明是個跟自己如出一轍的騙子,為什麽要用這樣深沈的目光註目虛假關系?甘霖在南柯待過,最知道虛情假意都是什麽樣,因而更覺驚奇。

亞瑟看他的眼神,一定不是純粹的表演。

騙子也會對騙子展露真心嗎?

甘霖有點迷茫了。

榮耀也好,陰霾也罷,他其實從不需要誰陪伴自己共同見證,因為自己生命似乎總在跌宕——他與甘薇相伴於三盤巷,那些跳躍著歡笑的日子好遙遠,一場雪落下來,血就凝固著糊滿了回憶。

“喜歡雨季,真的會順帶喜歡甘霖嗎?”

帶慈蛛流浪的半年中,甘霖第一次真正感知底巢混亂的雨季,霓虹末期的雨季對他當真很寬容,或許是因為民眾對時代的感知稍有滯後,他在潮濕季裏接受了好些慷慨的善意。

後來蕭條席卷整個郁京,甘霖被一張網捕獲,以五十貢獻點的價格賣到彼岸天,在培養罐裏活了好些年。那是一段遭遇禁錮、充滿陰霾的時光,可偏偏他和慈蛛是年齡最小的實驗體。

甘霖的罐頭和盤羊奶奶的挨在同一處,聽對方講死去的世界,講舊東方的故事,聽滿月盈花窗,雨落化甘霖。其中很多意境,年幼的綿羊無法理解、甚至無法具體地想象,但他能感受到分外飽滿的情緒,有些情緒催動他流淚,有些情緒牽著他歡笑。

像穿梭於陰霾的鎏金。

吝嗇的集中活動時間裏,甚至還有隔壁實驗室的姐姐偷偷拿來糖果,將它們塞進小孩掌心。

“據說是舊世界的好東西呢。”知更鳥基因伴生的姐姐說,“我的喉舌實驗很順利,他們給了我這個當獎勵。不過我的舌頭和嗓子都是機械的了,嘗不出味道,剛好送給小羊和蛛蛛吧。”

糖果的味道很奇妙。

當它在嘴裏融化時,像被舊世界東方的絲綢輕柔地拂過去。甘霖無法確切描述這種感受,以至於知更鳥問他味道如何時,他說糖果讓他想起了甘薇的營養糊,想起編織太陽花時床頭的夜燈,以及得到這顆糖果的小小雀躍。

後來甘霖終於懂得了,這種味道叫做甜。

然而與“甜”的重逢一點都不甜,它變成了蘇文遠硬塞到自己嘴裏的一勺蜂蜜。蘇文遠說,這是他花了大價錢,從曙光塔外售區買來的。甘霖知道那裏有世界上僅存的、真正的動植物,觀賞它們是貴族的特權。

“你很受歡迎,知道嗎?”蘇文遠看著他,紅色的眼瞳裏滿是狂熱,“小瑾,你長得太好了,美貌是一種珍稀資源,無數人為之傾倒。你知不知道究竟有多少權貴想要占有你?隨便哪個都能讓你從此落戶曙光區,爸爸也能跟著沾光。”

容貌真的能有顛迷人心的魔力嗎?

甘霖不好回答這個問題,起碼蘇文遠的喉嚨被自己割開時,臉上已經只剩下驚懼。甘霖舔掉唇邊的血,被狐貍藏入垂直峽谷的高樓,爾後搖身一晃,就成為南柯珍貴的明珠。

“甘霖,你長著南柯近十年,最叫人驚艷的一張臉。”

客人們圍繞他打轉,為他一擲千金,那些貢獻點沒多少落到甘霖口袋裏。鴇母與權貴競相對他笑,前者讚美他創造的龐大價值,後者在自以為征服的滿足中欣悅。

“甘霖,你真是這世界上,最最特別的一只羊。”

是這樣嗎?

但很顯然,“特別”無法對抗普世性的利益法則。卡努斯一死,甘霖如預料般成為棄子。容貌也只有在曙光區豐腴的物質下才能大放異彩,對時刻在生死邊緣走鋼絲的底巢人而言,它其實壓根兒無暇被優待。

甘霖也不想為自己徒增煩惱。

成為林白吧,將能夠誘導惡意、引發善意的面容徹底隱藏,就能更加自由地穿梭,更加出其不意。鮮少有誰會為一只出身卑微、相貌平平的羊駐足,遑論為之真正傾心,不是麽?

甘霖自迷疊中回神,發現亞瑟仍在靜靜等候。歡呼聲也停止了,最後的彩帶落到甘霖的銀發上,亞瑟伸手為他拂去。

蛇輕聲問:“想好了嗎?”

無論榮耀或陰霾。

“我,”甘霖似乎仍在茫怔,“我……”

想好了嗎?

彼此扶持、彼此相愛的誓言,放在他們身上,分明只有彼此利用、彼此提防,如果許下“願意”的承諾,那麽最終應驗在雙方命運裏的究竟會是祝福還是詛咒?

“我……”

然而,亞瑟的眼睛還看著他。

甘霖有點接不住這樣的目光,他側開了臉,順勢看遍臺下賓客。終於,綿羊將那些紛繁覆雜的心緒都收斂好,再重新面對亞瑟時,就只露出來冰山一角。

比對方尾巴尖兒上的絨球還要小巧。

祝福也好,詛咒也罷。他已經是十分嫻熟的騙子,精湛於玩弄人心,如果命運當真想將他帶往毀滅,也要咬得所有加害者奄奄一息。

不要功虧一簣,不要去賭假意之下的真心。亞瑟騙自己的地方,難道還少嗎?

雖然蛇現在流露出這樣的神色……

狡猾,肯定是蛇的演技再度精進,險些就成功迷惑住自己。

甘霖垂下眼睫,聲音稍帶羞怯,十分輕緩。

“我願意。”

最後一個字落下時,他的目光已經與亞瑟重新交織,如夢的春光籠罩著彼此,猞猁在歡笑裏宣布。

“現在,新郎可以親吻新郎了!”

作者有話要說:

w感謝閱讀,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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