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跑火車

關燈
第32章 跑火車

赫塔維斯暫時屏蔽了守岸人。

小水母被他拖出常規列表,關進了方塊監獄中,腕口纏住數據柵欄,瞧著十分可憐。

赫塔不為所動。

他出門左拐,買了幾盒A3型營養膏,回來往林白面前一擺。

“你受累了,”赫塔歉意道,“吃點喜歡的,心情可能會好點。”

慈蛛:?

“……沒事,我今早已經飽了。”甘霖連忙起身,把幾盒A3全往冰箱裏放,又轉過身,朝亞瑟露出笑。

“要不要一塊兒逛逛?”甘霖提議道,“你很多年沒回來過了吧。”

話問得貼心,幾乎等同於約會邀請了,亞瑟果然沒有抗住誘惑。兩人肩並肩,行走在南麓街上。他們順窄道向前走,路過義肢維修店,又途經立體廣告牌。

每走過一個地方,都會引人側目,兩人都好似沒察覺。林白虛虛挽住他的手,偶爾好奇地問上幾句。

“我的仿生花店剛開沒幾年。”他眨眨眼,“亞瑟,這裏之前是賣什麽的呀?”

霓虹時代的終結,也宣告了多處個體經濟的破產,因而處處店鋪大洗牌,南麓街上的店鋪已經大換血。赫塔維斯耐心回答,溫聲向甘霖描述。

牙科診所,建築塗料,酒吧,機車零售,義體維護……都是赫塔維斯提前做好的功課。

一方事無巨細地講,一方吹毛求疵地聽。不知不覺,第三條窄岔就要匯入更加繁雜的交匯處。

南麓南麓,之所以叫這個名字,是因為五條街好似山麓的延展,而再往前走一點,整個社區的中心主體,其實是逼仄樓宇組成的集中建築群,這裏舊高樓與管道相交錯,無數窄道像長針,串聯起居民的咽喉。

街道太逼仄了,天幕的光照難以直達地面,取而代之的,是縱橫交錯的全息廣告牌,和斑斕又重疊的霓虹。

“歡迎來到垂直峽谷!”

途經一處連廊時,倏忽有人倒掛下來,笑瞇瞇地朝兩人遞去托盤。

“是新品哦,小眾情侶還能打八折,來星港殘響喝一杯吧。”

赫塔定睛一看,對方是蜘蛛猴基因伴生者,尾巴強健有力,堪稱第三只手,牢牢抓握在橫桿上,托盤上放著兩杯試喝裝,一杯顏色鮮紅,另一杯則是薄荷綠。

他記得,羊屬基因伴生者,大多比較容易醉,因為他們伴生基因的肝臟消化功能主要針對纖維發酵後的簡單醇類,而非濃度較高的乙醇。

蛇卻截然不同。黑曼巴還是毒蛇,代謝率就更高了,赫塔從不知道“喝醉”是什麽滋味。

如果林白醉了,自己就能趁機哄對方說出更多真話。

於是他側目,紳士有禮地征求意見:“你想嘗嘗嗎?”

“當然,看起來味道不錯。”林白眼睛一亮,主動拉起自己的手,就往老式覆合型樓梯裏走。他邊摁電梯,邊興奮道:“其實這家酒吧,是我一位朋友開的。”

“朋友?”

“嗯。”林白直接摁了頂層,仰頭欣然道,“其實按年齡算,比我們都大一點。是一位女性赤狐基因伴生者。‘晨露’能最終開業,她也幫了我不少忙,垂直峽谷的人都叫她——”

“杜拉夫人。”

說話間,快速電梯已經抵達,開門後竟然很安靜,沒有一點酒吧的嘈雜,只有一扇更加沈重、帶有圓形觀察窗的仿壓艙門。林白摁了摁通訊器,很快,艙門應聲而啟。

滿室流光。

臨到這會兒,喧囂才徹底鋪面而來,伴隨猿猴酒保的歡迎聲,球形壁燈為每個人的面龐鍍上斑斕。天空板被塗成深藍星空色,懸浮著不少微弱的光纖星辰,隨樂聲一同旋轉,又漫無目的地飄蕩。

背景音樂很有趣,並不過分熱烈,拍子也不算很強,是一種少見的合成音效,節奏舒緩,充滿了探索、浪漫與邂逅的風情。

一個女人倚在吧臺,她瞧著三十上下,有一頭濃密的、泛著銅紅色光澤的長發,身材曼妙,穿一條無袖V領絲絨長裙,沒戴任何耳環或項鏈,但在左臂套了一只精巧的、暗金色金屬編織的臂環。聽見酒保的歡呼聲,她才懶洋洋掀起眼,瞥向來訪者。

“好久不見。”卡門·杜拉的瞳孔收縮成一道狹長的縫,眼尾輕微上挑,語氣含笑。

“這是你的新男友嗎,小羊?”

赫塔維斯挑眉:“新?”

“杜拉夫人,”林白連忙道,“您別亂講……從來只有這一個。”

杜拉迎著蛇類不善的豎瞳,哈哈大笑起來。

“隨口一說。”她朝甘霖眨眨眼,“喏,只能證明他很在乎你——頭回見你帶別人一塊兒來,喝點什麽?”

“試試新品。”赫塔補充道,“小羊想喝。”

“你真體貼。”杜拉拍拍手,一旁的猿猴酒保很有眼力見兒,立刻調好兩杯,推到吧臺上。

“紅色的是火星塵暴,薄荷綠的是春日野望。”杜拉說,“小羊先選。”

理所應當的,林白拿了那杯薄荷綠,赫塔就只剩下酒色浮誇的火星塵暴,他試著抿了一口,酒精濃度很高,流入喉管時,會有輕微的灼熱和砂礫摩擦感。

林白剛要喝,杜拉又問:“這麽多天不見,你人去哪兒啦?”

赫塔維斯邊抿酒邊聽。

“去上城區賣仿生花。”林白說著,連忙把酒杯放下,“對了,我還給您帶了禮物!”

他說著,真從兜裏掏出來什麽東西,赫塔側目,瞥見那是一只微縮生態瓶。瓶內有一朵銅紅色的金屬玫瑰花,根部透出溫和的星雲狀光暈。

“雖然是我自己做的,”林白靦腆道,“但底部的光學纖維,只有曙光區才能買到,希望您喜歡這朵永不雕謝的玫瑰,夫人。”

禮物做得這樣精巧,兼具美學和創意,一看就不是臨時拍腦,在車裏趕工出來的……不過,說到底,還是尾巴帽的實用性更強。

卡門·杜拉果然很喜歡,她愛不釋手地看了又看,最後領著林白朝後走,狡黠道:“我要立刻回贈一份,給可愛的小羊。”

這狐貍動作絲滑,連說帶拉,很快就把人拽跑了,赫塔立刻要阻止,杜拉卻回頭,朝他豎起一根食指,晃了晃。

“占有欲別太強了。”她說,“很快就把小羊還給你。”

就連林白也沒拒絕,寬慰道:“亞瑟,我馬上回來。”

說著,他被杜拉引到了吧臺後,這裏其實算半個酒窖,門也是直接敞開的,沒有闔上的意思。

杜拉將微縮生態瓶打開,旋轉半圈後,底座就投影出小型光幕,“玻璃蠍”的待查需求赫然在列,她了然地點點頭:“大概兩天,你不著急吧?”

“不急。”甘霖說著,瞥了眼門外。

杜拉埋頭取出一只玻璃瓶,又捏起蝕刻刀,在樂聲裏倡議:“要是實在不放心,可以把門關上。”

甘霖反其道而行之,微微朝後退半步,露出小半張側臉給蛇瞧。

“關上更容易讓他起疑心。”甘霖問,“怎麽樣夫人,依你來看,亞瑟的性格可信度高嗎?”

“依照我對男人的認知經驗,高達百分之零。”杜拉邊刻小狐貍側影,邊說,“對你倒確實有點真心……他知道你就是甘霖嗎?”

她說著,舉高那只玻璃瓶給甘霖看,後者邊笑邊搖頭,做出一副婉拒禮物的樣子。

赫塔維斯抿了一口酒。

在他的可視範圍裏,只能看見完整的、側著身的林白,看不見卡門·杜拉。兩人瞧著的確很坦蕩,以至於連面對他的這扇門都沒關,間隔莫約是十米,無數不在的樂聲下,半個字都聽不見。

不過,林白大概不知道。

他是會讀唇語的。

剛剛小羊搖頭拒絕時,正面臉恰好偏向他,對方說的並不是“太麻煩”或者“謝謝”,而是稍顯奇怪的三個字。

“不知道。”

不知道什麽?

赫塔維斯的豎瞳縮了縮。很快,他就飲完了一整杯火星塵暴,酒保為他添新杯時,赫塔的磁卡震了震。

是SEC刑偵部霍珀的消息——之前他要求的,南柯近半年的往來賬目名錄,終於全部整理完畢。

赫塔面色如常,點開了那份報告,邊掃視名單,邊分神,瞥向酒窖中互動的二人。

“你敢貿然和警署打交道?”杜拉挑眉,“膽子挺肥……不怕他把你賣了換前程嗎?”

“有什麽好怕的。”甘霖將頭重新轉向酒櫃,“無非是換一換先後順序。況且,他在警局內也並不算如意。”

說著,他將郁京警署的基因鄙視鏈簡要講了講,最後隨意道:“亞瑟現在還沒能在曙光區落戶,他私下給赫塔維斯做事,自己也不甘心於現狀吧。”

杜拉給小狐貍刻完最後一筆,聞言湊點近,饒有興致地說:“原來,你看出來他不甘心了。”

兩人嘴上說著話,手上的表演也沒停,杜拉又抽出三條絲帶來給甘霖選,甘霖隨意指了紅色,偏頭朝等待中的亞瑟遙遙一笑。

“所以呢?”

“所以……”杜拉給瓶口系上蝴蝶結,朝甘霖眨眨眼,“為什麽不加以利用?”

“你應該知道,雄性蛇類彼此間競爭意識很強。”她漫不經心地問,“你倆睡過了嗎?”

“他以為我們睡過了。”甘霖頓了頓,“他還知道,我在赫塔維斯回家過了一整夜。”

“那不就得了。”杜拉給他支招,邊找珍藏卡券,邊說,“你策反他呀。雄性蛇對伴侶的占有欲確實強,但另一方面,也意味著高忠誠度,意味著容易被激素沖昏頭腦。你猜,他會不會因為你,對赫塔維斯心生嫌隙?”

甘霖睫毛顫了顫。

隨後,他擡眼接過刻金狐貍酒瓶,靦腆一笑。

“謝謝您,夫人。”

幾分鐘後,甘霖捧著自己的禮物,回到了吧臺。

據猿猴酒保的尾巴示意,此蛇已經獨自喝了三杯悶酒,甘霖小跑著坐回他身邊,安慰道:“抱歉亞瑟,讓你久等了。”

赫塔維斯輕輕搖頭,問:“那狐貍送了你什麽禮物?”

林白連忙給他看。

“是私人特調無限暢飲的特權。”他開心道,“這個酒瓶就是憑證。”

赫塔“噢”了聲,順勢貼近一點,借著不存在的酒勁問:“可是,你能喝酒麽?”

這話說得輕飄飄,有點浪蕩,還有點調笑,果然激起了林白的逆反心理。小盤羊的耳朵猛地一撇,氣鼓鼓端起面前的春日野望,仰頭灌了一大口。

“我怎麽不能喝酒?”林白倔強道,“我都成年了!”

然而赫塔維斯看得很清楚,小羊剛灌完,就被辣得咳了一聲,對方偏偏還不服輸,又一連啜了好幾口。赫塔擔心人直接醉暈過去,連忙拍著林白的背,給羊順氣。

“別擔心。”杜拉百無聊賴地擦著酒杯,“他那杯是雞尾酒,度數很低的羊寶寶特供。”

“我才不要這種特供。”林白立刻抗議,“我要高級定制款。”

杜拉自然配合他,轉身就調了一杯新的出來。然而當她把酒杯推過去時,另一只手卻伸過來,將她截停了。

“他喝不了太多。”赫塔冷聲說,“剛剛那杯下去,已經暈頭轉向了。”

杜拉聳聳肩,示意隨便,轉身找老顧客喝酒去了。

裝腔作勢的小盤羊果然坐不穩,晃晃悠悠好巧不巧,栽向赫塔的胸膛,後者同樣喜聞樂見,臉上微微泛紅,將人攬在懷中。

“亞瑟,好熱……”甘霖五指蜷屈,有一下沒一下地撓著赫塔的胸口。

“你醉了。”赫塔輕聲問,“你知道自己醉了嗎?”

甘霖小小聲說:“不知道。”

赫塔維斯趁機問:“不知道什麽?”

“不知道,”甘霖像是被問懵了,喃喃著,“不知道什麽……”

“是小羊自己說的啊,”赫塔瞇了瞇眼,循循善誘道,“邊搖頭,邊說‘不知道’的人,不是你嗎?”

好個毒蛇!

甘霖立刻反應過來,驚得險些露出破綻——不知道這蛇剛剛究竟聽見了多少,但他既然這樣問,肯定只捕捉到了片段。

“不知道,為什麽,你這麽好的蛇,一直沒能拿到曙光區的永居證。”甘霖磕磕絆絆地解釋,委屈到啜泣,“我覺得這對你很不公平。”

赫塔維斯一楞,完全沒料想會是這樣的答案。

他險些失笑,抽來紙巾給小羊擦眼角,邊擦邊問:“就因為這個,替我鳴不平?”

“對啊!”甘霖偏頭,把眼淚全蹭在他衣服上。

“剛剛也沒這麽委屈呀?”赫塔維斯嘆了一聲,貼著他柔軟的耳廓,“不是還蠻神氣,想知道‘有什麽好怕的’……”

甘霖向上伸手,猝然捧住他的臉,發出清脆又重疊的兩聲。

“對啊!”醉羊理直氣壯,“我都想找你們領導要個說法了,杜拉夫人還勸我冷靜,可這有什麽好怕好顧忌的?我,就是希望你能更好嘛。”

赫塔維斯沈默片刻,原諒了對方剛剛的冒犯行為。

他沒把對方的手拽下去,自己反倒還貼上一只,掌心完全包裹住小羊,邊摩挲邊輕輕問:“所以呢?”

“所以呢,在我看來,你是郁京最好的一條蛇。”

甘霖掙紮著坐起來,他整個人騎在赫塔維斯腿根,二人額頭親密地抵攏。

“亞瑟,”甘霖瞳孔漫散、聲音迷離,“所以,以你的能力,早就該升職了,對不對?可是為什麽……明明赫塔維斯都不如你,要不是……出身匯織區,你怎麽會被他,他的副手呼來喝去……”

甘霖蹭著他的鼻尖,軟而白的羊,用甜蜜的醉語,把一腔泥濘的偏愛捧出來,哄騙環繞他的蛇。

“所以,為了我……哪怕為了我。”

“你可以比赫塔做得還要好。對不對,亞瑟?”

作者有話要說:

捧蛇高腳,但同時踩著蛇腦袋()

感謝閱讀,明天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