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燼此夜

關燈
第21章 燼此夜

甘霖猛地回頭。

他撞入銀灰色的眼,對方卻好整以暇,依舊毫不慌張。

這條缺乏邊界感的淫蛇!

臨時紊亂的確不好受,它嚴重侵蝕了甘霖的理智,害他頭腦遲緩了好久,今天才算徹底恢覆。

可說到底,這一切還不是赫塔維斯害的?

如果這條壞蛇沒在衛生間門口問個不停,自己又何必為了脫身,咬敵一口萎靡兩天。

更何況,他又沒在赫塔家裏解決,亞瑟尚且沒來逼問,黑王蛇抽的哪門子風?

足見蛇性雖然卑劣,但仍有大卑小卑之分,相比赫塔維斯,亞瑟已經可稱良善了。

此蛇抓不住自己,就來見縫插針騷擾林白。甘霖心頭一沈,更加肯定了自己之前的猜測。

中央警署,必然需要給金鬃一個說法。如果“甘霖”就此人間蒸發,那麽“林白”就是最好的替罪羊。

如今,赫塔主動接近他,帶著明晃晃的惡意。

理順了,甘霖反倒冷靜下來。

惡意,遠比善意讓他熟稔,也比善意更能讓他接受。因為後者容易滋生牽絆,帶來掛念、牽絆和顧慮;而前者要考慮的就少很多,利益鏈接起的關系不難維系。

虛與委蛇也好,表面如膠似漆也罷,只要對方不再有利用價值,甘霖就可以一腳踹開他,頭也不回地消失掉。

綿羊不會比蛇更冷血,但可以比蛇更無情。

想到這裏,甘霖適時垂眸,軟下聲音。

“謝謝您的關心,長官。”他說,“已經解決了,我為兩天前的失控,再次向您道歉。”

他說著,捏出自己的破舊磁卡,貼了貼赫塔的。

輕微震動後,對方就到賬200貢獻點。

“這兩束花,就當是我的賠罪和謝禮。祝您與母親,共度這個美好的夜晚。”

“再見了,長官。”

瑟曦與好友相互道別後,後知後覺地想起了兒子。

她一回頭,見赫塔安靜望著劇院的方向,擬真的懸浮星雲一顆顆融入他的身體,又從另一面輕輕巧巧地離開,不會留下任何溫度、觸感或氣息。

“赫塔。”瑟曦說,“等很久了麽,抱歉,媽媽一時沒註意。”

與此同時,她發現賣仿生花的小盤羊也已經沒了蹤影,帶著他的空箱和折疊小板凳一起消失掉。

瑟曦略微回憶了下交易時刻,問:“你們是不是認識?”

赫塔側目:“誰?”

“那個賣花的孩子啊,”瑟曦抱著永霜之心,愉快道,“頭頂長角,似乎是只盤羊吧?說來,媽媽還是頭一回在曙光區見到羊屬基因伴生者——他叫什麽?”

“林白。”

永霜之心很漂亮,甘霖在慈蛛指導下,對初版進行了改良。如今邊緣新增幾層絨花,晚風一吹拂,就柔軟地飄搖,簇擁著紅色的蕊,像守護一顆鮮活的心臟。

冰藍與灰霜色的花瓣都是柔性纖維,正隨風顫顫舒展,讓瑟曦聯想到類似的觸感,還讓她莫名產生了一種猜測。

那個奇奇怪怪的禮物,不會就是林白送給赫塔的吧?

她很快搖搖頭,險些被自己的想法逗笑。赫塔長到二十九歲,一次戀愛都沒談過,瑟曦知道,她和卡西烏斯相對失敗的婚姻和一些往事,讓赫塔對親密關系產生了排斥。

不僅僅是愛情,親情、友情也是如此,他鮮少主動去構建一段超越點頭之交的關系。

瑟曦去過底巢,知道羊屬基因伴生者們情感豐沛,也大多膽小。剛剛那只小盤羊言行謹慎,一看就不會主動招惹赫塔維斯。

流風停歇時,城市天際線的最後一絲光明也隱沒。懸浮星辰的輝光籠罩著兩個人,浮金歌劇院的蝶翅狀觀眾席已經高揚。

“走吧,赫塔。”

很快,母子二人就抵達了貴賓席。

不同於舊世界傳統歌劇院慣用的封閉包廂,這是一塊小型懸空區域,為觀看演出提供了毫無遮擋的絕佳視角。赫塔與瑟曦並排落座後,將視線投向沈重厚重的紅幕,等待正式開場。

距離演出,僅剩最後二十分鐘了。

不同於觀眾席的歡暢,劇院後臺演員穿梭不停,空氣裏彌漫著覆雜的氣味,還好翎生的化妝室是單間,雖然不大,但足以阻隔外界幹擾。

《歸墟之禱》一共有上下兩幕,他也會依次更換兩套服裝。翎生穿著首套戲服,坐在狹小的化妝鏡前,被白熾的光輝包裹。

鏡框裝進他的上半身,好似一幅舊時代的古典畫像。

而他當微微側身,為自己描眉時,衣襟隨之被拉拽,露出一段纖長的後頸,和藏在根部、若隱若現的墨色烙印,其上是簡短的字符。

[Dance or Die.]

翎生安靜做著最後的準備,順手將一縷碎發撥到耳後,又摁了摁發縫下的創口。

原本,開顱手術不可能好得這樣快。但陸明哲給他用了吸血鬼凝膠,於是骨縫被迫貼合,頭發遮擋下,很快再看不出異樣。

得益於郁京法律對頭部與伴生基因顯性性征改造的禁令,正式上臺前的安檢掃描,也只會將重點放在四肢。

腦袋不過是隨全身安檢儀一起走過過場,因而翎生並不擔心。

鏡燈勾勒出他流暢優雅的側影,翎生輕輕一提領口,就將字符徹底遮擋住了。

隨後,化妝室的門被推開,助手探入半個腦袋。

“翎生,”助手的伴生基因是園丁鳥,聲音清脆道,“演出要正式開始了哦!”

翎生姿態完美地點頭,爾後他起身,隨對方一起走出了化妝間。

由於兩幕的場景都很宏大,後臺堆滿了雜七雜八的道具,白鶴目不轉睛地向前走,直至途經某只整理仿生花束的小盤羊,他才短暫停住腳步。

“林白。”

對方聞言擡眼,翎生微微一笑。

“謝謝你的永霜之心,”翎生說,“它是我見過最漂亮的花。”

“我也要謝謝您。”林白站起來,朝他鞠了一躬,“如果沒有您,永霜之心絕不會這樣受歡迎,開場前那波,很快就被搶購一空了。”

翎生問:“今晚還要賣幾次?”

“中場和謝幕後。”

“都換到中場吧。”翎生沈默片刻,輕聲補充,“畢竟不愁賣,早點清完現貨,散場後就可以直接回去休息了。”

說完,他不再等待林白回應,轉身向舞臺走去,融入深紅色的幕布中。

歌劇院的燈光隨之關閉,上半場開始了。

全場霎時陷入黑暗。無邊寂靜中,傳來一聲輕哼,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全息光幕隨舒微弱的前調緩緩亮起。

電子長河淌過山脈、村莊與麥田,最終隨奏樂和人聲一起,匯入龐大繁喧的城市——它並非郁京,而是某座往昔都市的幻影。城市中央,有一座高聳如雲的地標建築。

這是在模擬尚未歷經災變的舊世界。

曲調靜謐地流淌,不知不覺間,滑入了極其微弱的低音弦樂,間或夾雜著跑調的人聲。漸漸的,不和諧之音愈發密集。

倏忽一聲巨響,人聲樂聲徹底扭曲,攪碎在金屬斷聲中,都市虛影如同被病毒腐蝕般迅速瓦解。

高塔傾塌,無窮無盡的數據流沙奔瀉而下。無數微小的舊人類縮影哀嚎著墜落又熄滅,舞臺迅速淪為暗紅與灰敗交織的廢墟。

莫約兩百年前,災變毫無征兆地降臨。

濃霧翻滾於廢墟間,衣衫襤褸的人們四面匍匐,踉蹌著登場。

碎片化的弱旋律宣敘調裏滿是驚惶,幸存的舊人類挖掘廢墟、搶奪物資,四處都在哄鬧,遍地沖突與死亡。

一對母女跌跌撞撞地躲過血與塵,媽媽試圖將最後一口食物餵給女兒,可惜,小孩已經無法再吞咽。

兩人在相擁間死去,身體彌散成螢火。合唱就在嗚咽中響起,無數微光如被牽引般,緩緩騰升,彌漫向各方。

一個時代轟然坍塌了,哀悼者們為其緬懷。

然而,歷史不會就此駐足。彌散的微光大多黯淡,但仍有少數緩緩匯攏,宛如星河倒淌般,流向舞臺中央。

微光匯攏處,白光輕而緩地彌漫,滲進黑暗,也照亮了蜷縮的翎生。

他身上纏滿臟汙的束帶,像破繭未盡的蛹。當燈光徹底聚攏後,翎生緩緩擡起頭,發出輕而低沈的詠嘆。

[這是終結,還是伊始?]

翎生因恐懼而顫抖,眼中先是哀慟,繼而轉變為空茫,因此唱聲也微弱又破碎,直至他怔怔然起身,走入寂靜的廢墟。

伴隨探索的深入,翎生動作愈發流暢,指尖觸碰之處,會短暫亮起碎裂的、短旋螺狀光紋。

音樂隨即轉向空靈,摻入一絲稍顯猶疑的電子音效。

翎生的動作也相應改變,顯現出強烈的驚喜與渴望,他四處收集自己所觸碰的光紋,將它們盡數引導至身邊。

繼而光紋熄滅,化作幽黑色,緊貼在翎生身上,像是粗糙的羽毛——

災變發生後的第五年,首位新人類誕生了。

他的伴生基因是烏鴉,用現在的眼光去看,絕對稱不上強大。可在彼時,這意味著嶄新世界的開端。

翎生的情緒也隨之激動,他踩在全息祭壇上,將雙臂伸向虛空,用歌聲發出吶喊。

[諸神既赴黃昏,信使即為新神!]

翎生猛地跪伏於地、雙臂環抱,將粗糙的新羽納入懷中。光芒自他懷中迸射,伴隨弦樂與管風琴,一同璀璨地綻放。

虛空投影上,破碎的世界開始重組、交織、異變,象征著動物基因的圖騰變作新螺旋,意味人類的基因構造,已經徹底被改變。

奏樂與詠唱聲輝煌,調性開始變得模糊,試探著邁向新生。

終於,當翎生緩緩站起時,宏大的覆調隨之奏響,多聲部合唱共同交織,在頂點處洋溢希望。

巨大浮空幕上,廢墟漸趨模糊,一座幸存者團聚的新城已經初具雛形。

[我感受它,廢墟中的脈搏啊,也請為我流淌。]

幕布就在最後的唱聲中緩緩閉闔,懸空投影上,最初的郁京也隱去了。

甘霖推著小車,穿梭在觀眾席間,帶著剩餘的仿生花。

同款花束,剛還盛開在重建中的廢墟裏,這會兒就來到觀眾眼前,因而很快被搶購一空。甘霖回到後臺後,遙遙看見翎生正被圍著換裝。

他猜想對方應該是有什麽話,打算散場後再跟自己說,因而采納了建議。

小羊托著腮,百無聊賴地想。

其實,在郁京建立之初,伴生基因者們沒作任何物種區分,是混住的。

羊屬的隔壁可能挨著豺狼,因為最初的新人類,都曾擁有過純粹人類基因的前半生,所以不清楚多出來的性征意味著什麽。

直至第一只綿羊被咬斷脖頸,死在長夜。

這起事件立刻引爆了恐慌,同種動物基因伴生者迅速抱團。食草類起先在譴責,殺人者也心存愧疚——咬死同伴非他本意,可白天清醒時,人的理智尚在主導;夜裏沈睡後,他實在沒法兒控制伴生基因的原始欲望。

他在夢游時,殺死了那只綿羊。

伴生基因的確讓新人類得以存活,可隨之而來的改變,絕不僅僅是長出尾巴或尖牙。

屬於動物基因的一半,與純粹人類的一半相互嵌套,逐漸滲透進方方面面。

飲食習慣,脾氣秉性,身體感官,乃至生理構造。

後來,強大與弱小也漸趨分明,肉食者不再為誤殺感到愧疚,理所應當地圈養草食類,將他們囚禁在地下,充當口糧。

破敗世界裏食物匱乏,那是一段人吃人的歷史。

直至三大城區終於建成,新人類們也幾乎更疊至第二代。不知是因為人口基數實在太小,還是城市的文明屬性遏止了群體暴行,游行抗議開始冒頭。

終於,針對野蠻基因的特效抑制劑被發明,摻進出生時的疫苗,和每一盒營養膏、每一支營養劑裏,勉強為血腥的食人歷史畫上句號。

屠宰場的白骨被掩埋,搖身一變,成為了“底巢”,雜食類聚居於“匯織區”,大型食肉類則團聚於最高層,將城區命名為“曙光”。

至此,郁京的整體秩序建設終於完成。

當然了,這些東西不會寫在教科書上,知道的人只會越來越少,郁京努力觸碰著文明,想讓曙光指引所有人前行。

就連告知甘霖真相的人,現在也已經去世了。

甘霖還記得她爬滿皺紋的臉,對方浸泡在培養罐裏,其實已經浮腫得變了形。

她是一只盤羊,一老一少隔著罐壁,試圖貼近彼此。

“倒也不用為我難過。”盤羊奶奶說,“我已經活了一百六十年,早就活夠啦。”

小小的綿羊咬著唇,低頭不說話。

“我出生那會兒,郁京剛開始建造,科技也遠遠沒有現在這樣發達,只能撿些舊世界的東西用。有個破廣播,就是從廢墟裏掏出來的,後來它被修好,重新通上電,每天給人們放歌加油鼓勁。”

她說著,輕輕哼起一段旋律。

甘霖已經聽過許多許多遍,可每次聽見,他都有點難過。

“為什麽,只普及針對食人沖動的抑制劑呢?”小羊背靠著培養罐坐下,抱著膝蓋悶聲嘟囔,嘗試轉移話題。

“為什麽不普及發情期抑制劑?”

“傻孩子。”

奶奶勉強笑了,她嘆出一口氣,培養罐裏就躥起小串泡泡,她看著幼崽倔強的背影,輕聲說。

“郁京才三千六百萬人,已經只剩舊世界的零頭啦。”

“從前有多少人呢?”

“截至災變前,似乎是八十億。”

“億?!”

億,一個龐大又恐怖的概念,小羊嚇了好大一跳,他蹬腿翻過身,連忙問:“那那豈不是,整個世界都是屍體?”

“郁京就建在白骨堆上。”奶奶緩慢道,“它是我們的牢籠,也是人類最後的家園。”

甘霖掌心貼在培養罐上,小聲問:“雨季會帶來希望嗎?”

“或許吧,”奶奶說,“不過,雨季一定能帶來新生。”

雨季如同神旨,在此期間,繁衍的成功率會大大提升,新生意味著無限可能。因而就連曙光區,也會投入原始又潮濕的懷抱。

曙光塔與天幕共同播報,雨季的廣播音並非AI,而是真正的新聞員。她熱情洋溢、情感飽滿,用充滿希望的聲音,向世界宣布——

[郁京進入了偉大的雨季!]

“‘甘霖’就是一種甜美的雨水。”奶奶說,“舊世界的東方有句古話,叫‘久旱逢甘霖,他鄉遇故知’。”

甘霖想了想:“我是綿羊,奶奶是盤羊,我和奶奶在這裏相遇,是不是也算‘他鄉遇故知’呀?”

奶奶終於被逗笑,小羊也得意洋洋地翹起嘴角。老少間只有薄薄的玻璃,好像伸出手,就足以跨越百年光陰。

直至陰陽線將他們徹底分割,甘霖再睜眼,下半場已經開演了。

不出意料的,它演繹了一出末日裏的童話,與教科書上的歷史嚴絲合縫。

宏大繁覆、近乎浮誇的古典交響曲和電子音樂相互交織,映襯著懸空幕磅礴的投影。摩天樓宇流光溢彩,浮空車穿梭往來,數據流傾瀉如飛瀑,交織成巨大的頌歌。

輕盈的人造雪絮開始落下,試圖模擬曙光區的新年。

而翎生就高懸於舞臺最中央,已經穿戴上那件漂亮的羽翼。

他像一只真正的白鶴,在唱誦中翩然起跳,即將為歌劇拉上完滿的幕布。

甘霖站起身,往連接舞臺的準備區走,這樣演出一結束,他就能迅速與翎生對接上。

臨到他貼緊舞臺時,劇場的燈光與全息投影卻倏忽全滅了。

什麽情況?

臺下的觀眾依舊屏息凝神,大概以為這是什麽彩蛋環節,但甘霖作為道具組的一員,很清楚根本沒有這個設計。

他停頓一刻,當即警惕地後退,然而剛剛邁出一只腳,舞臺投影就重新亮起。

方才流光溢彩的投影,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處樣式古舊的游樂場。

甘霖瞳孔驟縮!

蛞蝓,這處令他深惡痛絕的地獄,竟然會以這種方式再現。屏幕中游樂設施運轉如常,歡聲笑語隨之蕩漾。

臺下霎時響起窸窸窣窣的議論聲,瑟曦看向驟然坐直的兒子,輕輕蹙眉道:“赫塔,這環境看上去……怎麽像是底巢?”

赫塔維斯沒有說話,視線緊咬在全息投影上。

很快,歡聲戛然而止,孩子們的笑容僵硬在臉上,摩天輪的座椅也撲簌簌掉落,像舊世界枝頭熟透的柿子,在墜地瞬間,爆出粘稠腥紅的漿。

劇場登時嘩然,後臺的渡羽連忙高喊:“關投影啊,還楞著幹嘛!”

“老板,關,關……”

“機器失靈了,關不掉啊!”

臺前臺後亂成一團,更多影像卻迅速閃現又重疊,配合著刺耳扭曲的警報與哭泣,間或夾雜實驗儀器的滴滴響動。

荒誕又血腥的場面撲向觀眾,不少夫人小姐已經被嚇得尖叫,起身想逃,權貴們駭然色變。

翎生就在最高處,他神色淡然,睨視眾生相,好似這場鬧劇與他毫無關聯。

隨後他垂眸,開始最後的舞蹈。

沒有什麽設計好的動作,甚至因為多年未跳,顯出了生疏。

不過翎生體態修長,因而依舊美得賞心悅目,仿真羽翼隨他一同飄拂,他像山嶺的鶴,水澤的鶴,古老水墨畫中的鶴。

然後,毫無征兆的。

“砰。”

白色羽毛紛紛揚揚,混合著雪,混合著血,肢體殘塊已經墜地了,羽毛與雪絮還在飄。

輕盈的白,濃稠的紅,後者融入舞臺的絨毯,消失無影蹤;前者卻在混亂裏旋轉,為荒誕的文明獻上禮讚。

甘霖像被釘死了,再挪不得半步,他渾身的血液都像被凍結,呼吸也凝滯。

身邊的人在逃竄,貴族們高聲尖叫,機器人警衛高速滾動——這些噪音都離他遠去,像舊世界的老款電視機一樣,斑駁成屏幕閃故障的雪花點。

翎生的半個腦袋滾到他腳邊,甘霖低頭,發現有什麽東西嵌在血肉中。

他蹲下身,摳出了一塊小小的電子芯片。

……甘霖明白了。

翎生對腦部進行了違規改造,內置的電子芯片,應該就是他成功侵入全息投影控制系統的真正原因。

可是,為什麽?

幾乎是無意識的,甘霖將芯片緊緊攥在手心。他的目光漫出去,看見滿地碎片殘骸,有一片上刺著字。

Dance or

他似乎看懂了,卻又好像什麽都不明白。然後,幾乎是本能地,甘霖視線猛地上擡——

赫塔維斯。

隔著血珠、雪絮與白羽,兩道視線猝不及防地相撞再相織。這瞬間短暫好似幻覺,卻又漫長如同永恒。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閱讀。

這章做了一點新嘗試,試著把世設與舞臺歌劇相融合,寫得很暢快,也希望大家看得過癮。明天要上夾,下章更新時間是夾上23:00,謝謝大家的營養液,我努力多寫一點,試著把4k和6k的加更都趕出來。

我們明晚見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