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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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度末，又到了相約下工廠時間——這是Sky&Stone公司的特色，設計師不僅要設計好樣衣，還要對接運營部、生產部、銷售部等各個部門，掌握全盤工作。此外，每個季度還要深入一線工廠和門店，實地感受不同類型面料從手感到成衣的區別，學習服裝的陳列、搭配等知識。
確定下工廠的行程後，蘇添添先和郭方芳敲定了大致時間，又和生產部、工廠方面確定好具體時間和流程，然後擬定名單、訂車、發通知。
周五早上八點五十分，郭方芳戴著遮陽帽、蘇添添背著水壺、生產部的鐘小雅提著一袋子零食出現在一樓大廳。
“你們這是要去春游嗎？”她們幾個顯眼包在行色匆匆的人群中太紮眼，被出來買咖啡的同事一眼認出。
“去板橋。”蘇添添笑瞇瞇地說。
“哦。”對方露出心領神會的微笑，不忘補充一句，“玩得開心！”
板橋的工廠距離杭城車程不到一百公裏。雖然不如杭城繁華，但山清水秀，景色怡人，且盛產美食，每次廠長都會帶他們去吃正宗的農家菜，相比較城市工作的快節奏，“去板橋”簡直成了度假的代名詞。
忽然，大廳由遠及近傳來一陣“咚咚咚”的腳步聲。
蘇添添轉身，看見謝仁勇和李晨一左一右地簇擁著岳錚走來。
“岳總上午的會議臨時取消，聽說你們要去板橋，岳總說好久沒去廠裏了，順便去轉轉。”李晨解釋道。
“勇哥，我只訂了兩輛車。”蘇添添看著停在門口的兩輛黑色商務車，小聲提醒。
她實在不想和岳錚一起出行。岳錚一出現，她們度假的氛圍都被破壞了！
“我給林哥打個電話？”李晨掏出手機，低聲詢問。
“車送去保養了，擠一擠吧。”岳錚邁開長腿徑直朝門口走去，路過蘇添添時，順手將公文包掛在她胳膊上。
我不是衣帽架啊餵！
蘇添添在內心怒吼。
岳錚已經上車，謝仁勇自覺地拉開副駕的門，蘇添添悲催地望著另一輛車上說說笑笑吃吃喝喝的同事，不情不願地坐到岳錚旁邊。
後排空間很大，蘇添添縮在一邊，試圖將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咕——”
車廂裏響起清脆的聲音。
蘇添添把頭扭向窗外，假裝什麽都沒聽到；同時使勁吸氣，吸到肚子酸痛，可惜她那不爭氣的肚子一點沒有體會到她的良苦用心，又發出一串短促的“咕咕”聲。
“沒吃早飯？”旁邊的男人仰靠在真皮後座裏，微微闔眼。
“嗯，小雅說幫我帶面包。”
“包裏有餅幹和牛奶。”
“哦。”蘇添添小心地打開混合著皮革氣息和冷冽木香的黑色公文包，裏面是低調奢華的紅色天鵝絨隔層。
瞬間，她的動作僵住了。
包裏什麽都沒有，只有兩盒餅幹和一瓶牛奶。
餅幹包裝盒上印著可愛的卡通奶牛，還有幾個色彩鮮艷的大字：“牛牛鮮奶餅幹”。
蘇添添驚呆了。
敢情岳錚裝模作樣拎著商務公文包，就為了裝牛牛鮮奶餅幹？
不管了，填飽肚子要緊。
蘇添添掏出一盒餅幹遞給前邊的副駕。
“勇哥，吃餅幹。”
“我吃過早飯了，你吃吧。”謝仁勇擺擺手。
蘇添添拆開包裝袋，一股蛋奶香氣瞬間彌漫開來。
兩個小時後抵達板橋。
一行人先去食堂簡單吃了工作餐，然後在廠長的帶領下走進生產車間。
廠長領著技工向岳錚和謝仁勇介紹最新采購的機器，蘇添添他們基本每個季度都來，對工廠已經很熟，進了車間就四散開來，各自對感興趣的東西進行研究。
徐淩薇第一次來，看什麽都好奇，在布料區看著堆積成山的各式面料，一會兒摸摸這個，一會兒摸摸那個，不時與師傅小聲交談。
蘇添添從包裏掏出樣衣和工藝單，找到在車間幹了幾十年的孫師傅。
“孫師傅，這個腰部的弧線，我們希望走線盡量隱蔽平整，但是打樣的時候總感覺這裏容易起皺……”
孫師傅接過樣衣，粗糲的手指在弧線上摩挲了一下，仔細感受面料的肌理，然後隨手拿起一塊廢棄的料頭，在縫紉機上“噠噠噠”地快速車了幾針，扯斷線頭，把小小的樣本遞給蘇添添。
“這種料子彈性很好，工藝單上的針距走直線沒問題，但是走這裏，”他的手指落在弧線上，“就得放緩，針距調密一點才行。”
他示意蘇添添靠近些，重新夾上一塊布料，手腕輕輕旋轉，配合著縫紉機靈活調整。果然，面料流暢地劃過那個弧度，縫跡平整，沒有一絲褶皺。
“孫師傅，還得是您呀！”蘇添添感嘆道。
又問了幾個問題，蘇添添心滿意足地收起樣衣，準備去找郭方芳他們會合。
路過質檢臺，蘇添添忽然想到什麽，在廢衣區翻出幾條眼熟的裙子。
她仔細摸了摸面料，又比對了針腳，向車間主任征得許可並簽字登記後，將裙子塞進背包。
從工廠出來已接近飯點，廠長在前面帶路，一行人驅車去飯店。
飯店的門頭不大，裏面卻別有洞天。院子極大，入口處擺著幾盆藍白相間的繡球，中間一條窄窄的碎石小路，兩側種滿高低錯落的植物，高大的香樟和桂花樹撐起一片濃蔭，下面種滿了花花草草，枝條全無拘束地伸向小徑，不時得低頭側身才能通過。
當地農家飯都是土鍋土竈， 柴火、油爆蔥姜和米飯的香氣混在一起，充盈著整個院子。
來到包廂，蘇添添一眼看到圓桌上擺著幾瓶茅臺和紅酒，微微皺眉。
看來要喝酒了。
因為和廠長相熟，蘇添添他們之前過來，吃飯都很隨意，謝仁勇和廠長有時喝點白酒，其餘人自便。
這次不一樣，包廂裏除了廠長，還有兩位車間主任坐在副陪，一看就是來陪酒的。
果然，甫一落座，廠長就笑呵呵地端起酒杯。
“岳總大駕光臨，榮幸之至。略備薄酒，招待不周。這第一杯酒，我代表全廠的幹部職工敬您！希望岳總以後多下來看看，給我們多提寶貴意見。”
說完一仰頭，杯中酒便見了底。
他將杯底亮了亮，目光殷切地望著岳錚。
岳錚靜靜坐著，下頜線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算是回應。他的目光略過玻璃酒杯裏微微晃動的透明液體，小臂微擡，將杯口送至唇邊，杯壁微微傾斜。
一飲而盡。
杯底重新落回桌面，發出一聲極輕卻無比清晰的“喀”。
廠長通紅的臉上頓時漾滿笑容。他熱情地招呼旁邊的車間主任把酒滿上，同時叮囑他照顧好女士。
“難得今天盡興，給我們女士斟點紅酒吧，紅酒美容養顏的，呵呵呵呵……”
一位車間主任端著醒酒瓶走到郭方芳面前，笑吟吟地說：“郭經理，周廠長特意準備了好酒，香醇好入口，您務必嘗嘗。”
郭方芳連忙起身，手掌虛掩住杯口，想開口推辭，又有點猶豫。
她悄悄用餘光掃了眼謝仁勇，想看看他的意思。
圓桌對面的謝仁勇低頭專心斟酒。
郭方芳咬了咬牙，臉上堆起笑容，剛準備開口。
“女士喝飲料吧。”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投過去。
岳錚依舊維持著之前的坐姿，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杯壁，甚至沒有看向對面。
他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補充道：“郭經理晚上回去還要輔導孩子作業。”
郭方芳緊繃的肩膀瞬間松弛下來，她朝岳錚投去感激的目光，其他正襟危坐的女士也悄悄松了口氣。
可以放心開動啦！歐耶！
蘇添添內心狂喜。
這頓飯她吃得很盡興。
黃魚又鮮又嫩，年糕糯而不粘，帶魚飽滿多汁，番薯綿密如膏，乳鴿脆嫩，仔排酥爛，秋葵爽口，蛋撻香甜……
不管對面喝得如何轟轟烈烈、翻江倒海，她只管埋頭幹飯。
九點多，一行人酒足飯飽，摸著圓滾滾的肚子走出飯店。
廠長已經醉得不省人事，躺在沙發上呼呼大睡。車間主任將他們送到門口，寒暄一番，目送他們乘車離開。
謝仁勇是板橋本地人，晚上直接回家。
蘇添添坐在前排，岳錚上車後睡了一路，怎麽也喊不醒。
抵達杭城後，蘇添添給晨姐打電話，問了岳錚的小區地址和門牌號，和司機大哥一起，一左一右地把他攙到門口，拽出他的手指開了密碼鎖，然後把他扶到沙發上。
兩人正準備離開，忽然聽到身後“哇——”地一聲，濃烈的酒氣混合著食物的酸腐氣味在深夜清冷的空氣中彌漫開來。
岳錚吐了。
司機大哥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抱歉地說：“蘇經理，不好意思啊，你在平臺訂車時間截止到今天晚上十二點，還有半個小時我就要回去交車了，你看我是直接送你回去還是……”
蘇添添很想跟他一起走，但看著躺在沙發上渾身狼藉的岳錚又於心不忍，她嘆了口氣：“師傅，今天辛苦你了。你快回去交車吧，我不走。”
蘇添添走到窗邊，深吸一口清醒空氣，然後在三十秒之內完成了清理穢物——打包垃圾袋——將垃圾袋放到門外整套動作，整個過程堪稱行雲流水。
蹲在地上的時候，蘇添添看見岳錚的襯衣下擺沾到了嘔吐物，她本來想裝作沒看見，但是以岳錚的愛幹凈程度，發現自己穿著臟衣服睡了一整夜，估計會崩潰到抓狂。想象一下他的炸毛場面，蘇添添瑟瑟發抖。糾結半天，還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扒掉了臟襯衣，從衣櫃裏找了件幹凈襯衣披在他身上。
岳錚躺在沙發上沈沈地睡著，呼吸沈重而均勻，帶著一股淡淡的酒氣，卻並不難聞。
他的皮膚很好，羊脂玉般白嫩的肌膚，此刻從臉頰、耳廓、脖頸直到胸口，都染上一層不自然的、近乎透明的緋紅，如極品白瓷釉下悄然暈開的一抹胭脂，透而不沈，艷而不熟。那雙總是緊抿的薄唇，此刻也染上了綺麗的紅色，微微張著，吐露出灼熱的氣息。
蘇添添感到耳根發燙，她連忙轉移視線，掏出手機，想看看還能不能打到車。
“水……”岳錚眉心緊蹙，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喉嚨深處溢出低啞的呻吟。
蘇添添趕緊倒了水，想把岳錚扶起來，誰知他的身體軟得像一攤泥，左搖右晃的，怎麽也坐不穩。蘇添添只得背靠沙發、用肩膀支撐他勉強坐立。
岳錚的頭軟軟地靠在她的肩膀上，閉著眼，長長的睫毛在眼瞼投出小片陰影，像溫順的小貓，或淋濕的小狗。
忽然，岳錚的身體猛地繃緊，隨即不受控制地向前倒。蘇添添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肩，他趴在沙發上痛苦地幹嘔，脊背劇烈起伏，支撐身體的手臂劇烈顫抖，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蘇添添輕輕撫摸他的背，待嘔吐平息，又扶他靠在沙發上，把水杯遞到他唇邊，手腕微微傾斜，清水緩緩流入他口中。偶有一絲水痕從他唇角溢出，沿著下頜線滑入頸間。
鬼使神差地，蘇添添伸手幫他擦掉水漬，卻在觸碰的瞬間，觸電般縮回手。
岳錚皮膚滾燙，大概是剛才冰涼的觸感很舒服，他一把拉住蘇添添的手緊緊地貼在臉上，緊蹙的眉尖下意識地顫動了一下，喉嚨裏溢出一聲極輕、極舒服的喟嘆。原本有些不適的身體，竟難以察覺地松弛下來，更深地陷進柔軟的沙發裏。
蘇添添感覺一股電流自指尖蔓延全身，頭皮發麻，臉頰發燙，渾身僵硬。
她想抽回手，卻被緊緊握住，動彈不得。
忽地，她又看到那抹熟悉的青色。
她輕輕拍了拍岳錚的臉，試探性地問：
“岳錚，你睡著了嗎？”
岳錚仍靜靜地躺著，樣子十分乖巧，發出一聲含糊的鼻音。
“睡著了……”
“你胳膊上的紋身是怎麽回事？”
蘇添添輕輕撫摸那道與自己胳膊上的傷疤位置相同、長度一樣的青色紋身。
岳錚不說話，撒嬌般將臉往蘇添添的掌心蹭了蹭，迷糊道：“好痛……”
蘇添添以為他紋身的位置疼痛，倏地縮回手，連聲道歉。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忽然，岳錚的下唇無意識地顫抖了一下，仿佛在睡夢中看到什麽令他極度不悅卻又無力改變的畫面，身體開始胡亂地掙紮，呼吸也急促起來，滾燙的額頭上沁出細密額冷汗。
“不要！”
他的聲音嘶啞而絕望，身體猛地抽動，僵硬在半空。隨即又重重地砸在沙發上，發出一聲悶響。
岳錚的嘴唇霎時變得蒼白，無意識地翕動著，聲音氣若游絲。
“原來這麽痛……對不起……”
蘇添添呆立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許久，她輕輕用手背拭掉岳錚眼角的淚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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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這是要去春游嗎？”她們幾個顯眼包在行色匆匆的人群中太紮眼，被出來買咖啡的同事一眼認出。
“去板橋。”蘇添添笑瞇瞇地說。
“哦。”對方露出心領神會的微笑，不忘補充一句，“玩得開心！”
板橋的工廠距離杭城車程不到一百公裏。雖然不如杭城繁華，但山清水秀，景色怡人，且盛產美食，每次廠長都會帶他們去吃正宗的農家菜，相比較城市工作的快節奏，“去板橋”簡直成了度假的代名詞。
忽然，大廳由遠及近傳來一陣“咚咚咚”的腳步聲。
蘇添添轉身，看見謝仁勇和李晨一左一右地簇擁著岳錚走來。
“岳總上午的會議臨時取消，聽說你們要去板橋，岳總說好久沒去廠裏了，順便去轉轉。”李晨解釋道。
“勇哥，我只訂了兩輛車。”蘇添添看著停在門口的兩輛黑色商務車，小聲提醒。
她實在不想和岳錚一起出行。岳錚一出現，她們度假的氛圍都被破壞了！
“我給林哥打個電話？”李晨掏出手機，低聲詢問。
“車送去保養了，擠一擠吧。”岳錚邁開長腿徑直朝門口走去，路過蘇添添時，順手將公文包掛在她胳膊上。
我不是衣帽架啊餵！
蘇添添在內心怒吼。
岳錚已經上車，謝仁勇自覺地拉開副駕的門，蘇添添悲催地望著另一輛車上說說笑笑吃吃喝喝的同事，不情不願地坐到岳錚旁邊。
後排空間很大，蘇添添縮在一邊，試圖將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咕——”
車廂裏響起清脆的聲音。
蘇添添把頭扭向窗外，假裝什麽都沒聽到；同時使勁吸氣，吸到肚子酸痛，可惜她那不爭氣的肚子一點沒有體會到她的良苦用心，又發出一串短促的“咕咕”聲。
“沒吃早飯？”旁邊的男人仰靠在真皮後座裏，微微闔眼。
“嗯，小雅說幫我帶面包。”
“包裏有餅幹和牛奶。”
“哦。”蘇添添小心地打開混合著皮革氣息和冷冽木香的黑色公文包，裏面是低調奢華的紅色天鵝絨隔層。
瞬間，她的動作僵住了。
包裏什麽都沒有，只有兩盒餅幹和一瓶牛奶。
餅幹包裝盒上印著可愛的卡通奶牛，還有幾個色彩鮮艷的大字：“牛牛鮮奶餅幹”。
蘇添添驚呆了。
敢情岳錚裝模作樣拎著商務公文包，就為了裝牛牛鮮奶餅幹？
不管了，填飽肚子要緊。
蘇添添掏出一盒餅幹遞給前邊的副駕。
“勇哥，吃餅幹。”
“我吃過早飯了，你吃吧。”謝仁勇擺擺手。
蘇添添拆開包裝袋，一股蛋奶香氣瞬間彌漫開來。
兩個小時後抵達板橋。
一行人先去食堂簡單吃了工作餐，然後在廠長的帶領下走進生產車間。
廠長領著技工向岳錚和謝仁勇介紹最新采購的機器，蘇添添他們基本每個季度都來，對工廠已經很熟，進了車間就四散開來，各自對感興趣的東西進行研究。
徐淩薇第一次來，看什麽都好奇，在布料區看著堆積成山的各式面料，一會兒摸摸這個，一會兒摸摸那個，不時與師傅小聲交談。
蘇添添從包裏掏出樣衣和工藝單，找到在車間幹了幾十年的孫師傅。
“孫師傅，這個腰部的弧線，我們希望走線盡量隱蔽平整，但是打樣的時候總感覺這裏容易起皺……”
孫師傅接過樣衣，粗糲的手指在弧線上摩挲了一下，仔細感受面料的肌理，然後隨手拿起一塊廢棄的料頭，在縫紉機上“噠噠噠”地快速車了幾針，扯斷線頭，把小小的樣本遞給蘇添添。
“這種料子彈性很好，工藝單上的針距走直線沒問題，但是走這裏，”他的手指落在弧線上，“就得放緩，針距調密一點才行。”
他示意蘇添添靠近些，重新夾上一塊布料，手腕輕輕旋轉，配合著縫紉機靈活調整。果然，面料流暢地劃過那個弧度，縫跡平整，沒有一絲褶皺。
“孫師傅，還得是您呀！”蘇添添感嘆道。
又問了幾個問題，蘇添添心滿意足地收起樣衣，準備去找郭方芳他們會合。
路過質檢臺，蘇添添忽然想到什麽，在廢衣區翻出幾條眼熟的裙子。
她仔細摸了摸面料，又比對了針腳，向車間主任征得許可並簽字登記後，將裙子塞進背包。
從工廠出來已接近飯點，廠長在前面帶路，一行人驅車去飯店。
飯店的門頭不大，裏面卻別有洞天。院子極大，入口處擺著幾盆藍白相間的繡球，中間一條窄窄的碎石小路，兩側種滿高低錯落的植物，高大的香樟和桂花樹撐起一片濃蔭，下面種滿了花花草草，枝條全無拘束地伸向小徑，不時得低頭側身才能通過。
當地農家飯都是土鍋土竈， 柴火、油爆蔥姜和米飯的香氣混在一起，充盈著整個院子。
來到包廂，蘇添添一眼看到圓桌上擺著幾瓶茅臺和紅酒，微微皺眉。
看來要喝酒了。
因為和廠長相熟，蘇添添他們之前過來，吃飯都很隨意，謝仁勇和廠長有時喝點白酒，其餘人自便。
這次不一樣，包廂裏除了廠長，還有兩位車間主任坐在副陪，一看就是來陪酒的。
果然，甫一落座，廠長就笑呵呵地端起酒杯。
“岳總大駕光臨，榮幸之至。略備薄酒，招待不周。這第一杯酒，我代表全廠的幹部職工敬您！希望岳總以後多下來看看，給我們多提寶貴意見。”
說完一仰頭，杯中酒便見了底。
他將杯底亮了亮，目光殷切地望著岳錚。
岳錚靜靜坐著，下頜線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算是回應。他的目光略過玻璃酒杯裏微微晃動的透明液體，小臂微擡，將杯口送至唇邊，杯壁微微傾斜。
一飲而盡。
杯底重新落回桌面，發出一聲極輕卻無比清晰的“喀”。
廠長通紅的臉上頓時漾滿笑容。他熱情地招呼旁邊的車間主任把酒滿上，同時叮囑他照顧好女士。
“難得今天盡興，給我們女士斟點紅酒吧，紅酒美容養顏的，呵呵呵呵……”
一位車間主任端著醒酒瓶走到郭方芳面前，笑吟吟地說：“郭經理，周廠長特意準備了好酒，香醇好入口，您務必嘗嘗。”
郭方芳連忙起身，手掌虛掩住杯口，想開口推辭，又有點猶豫。
她悄悄用餘光掃了眼謝仁勇，想看看他的意思。
圓桌對面的謝仁勇低頭專心斟酒。
郭方芳咬了咬牙，臉上堆起笑容，剛準備開口。
“女士喝飲料吧。”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投過去。
岳錚依舊維持著之前的坐姿，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杯壁，甚至沒有看向對面。
他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補充道：“郭經理晚上回去還要輔導孩子作業。”
郭方芳緊繃的肩膀瞬間松弛下來，她朝岳錚投去感激的目光，其他正襟危坐的女士也悄悄松了口氣。
可以放心開動啦！歐耶！
蘇添添內心狂喜。
這頓飯她吃得很盡興。
黃魚又鮮又嫩，年糕糯而不粘，帶魚飽滿多汁，番薯綿密如膏，乳鴿脆嫩，仔排酥爛，秋葵爽口，蛋撻香甜……
不管對面喝得如何轟轟烈烈、翻江倒海，她只管埋頭幹飯。
九點多，一行人酒足飯飽，摸著圓滾滾的肚子走出飯店。
廠長已經醉得不省人事，躺在沙發上呼呼大睡。車間主任將他們送到門口，寒暄一番，目送他們乘車離開。
謝仁勇是板橋本地人，晚上直接回家。
蘇添添坐在前排，岳錚上車後睡了一路，怎麽也喊不醒。
抵達杭城後，蘇添添給晨姐打電話，問了岳錚的小區地址和門牌號，和司機大哥一起，一左一右地把他攙到門口，拽出他的手指開了密碼鎖，然後把他扶到沙發上。
兩人正準備離開，忽然聽到身後“哇——”地一聲，濃烈的酒氣混合著食物的酸腐氣味在深夜清冷的空氣中彌漫開來。
岳錚吐了。
司機大哥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抱歉地說：“蘇經理，不好意思啊，你在平臺訂車時間截止到今天晚上十二點，還有半個小時我就要回去交車了，你看我是直接送你回去還是……”
蘇添添很想跟他一起走，但看著躺在沙發上渾身狼藉的岳錚又於心不忍，她嘆了口氣：“師傅，今天辛苦你了。你快回去交車吧，我不走。”
蘇添添走到窗邊，深吸一口清醒空氣，然後在三十秒之內完成了清理穢物——打包垃圾袋——將垃圾袋放到門外整套動作，整個過程堪稱行雲流水。
蹲在地上的時候，蘇添添看見岳錚的襯衣下擺沾到了嘔吐物，她本來想裝作沒看見，但是以岳錚的愛幹凈程度，發現自己穿著臟衣服睡了一整夜，估計會崩潰到抓狂。想象一下他的炸毛場面，蘇添添瑟瑟發抖。糾結半天，還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扒掉了臟襯衣，從衣櫃裏找了件幹凈襯衣披在他身上。
岳錚躺在沙發上沈沈地睡著，呼吸沈重而均勻，帶著一股淡淡的酒氣，卻並不難聞。
他的皮膚很好，羊脂玉般白嫩的肌膚，此刻從臉頰、耳廓、脖頸直到胸口，都染上一層不自然的、近乎透明的緋紅，如極品白瓷釉下悄然暈開的一抹胭脂，透而不沈，艷而不熟。那雙總是緊抿的薄唇，此刻也染上了綺麗的紅色，微微張著，吐露出灼熱的氣息。
蘇添添感到耳根發燙，她連忙轉移視線，掏出手機，想看看還能不能打到車。
“水……”岳錚眉心緊蹙，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喉嚨深處溢出低啞的呻吟。
蘇添添趕緊倒了水，想把岳錚扶起來，誰知他的身體軟得像一攤泥，左搖右晃的，怎麽也坐不穩。蘇添添只得背靠沙發、用肩膀支撐他勉強坐立。
岳錚的頭軟軟地靠在她的肩膀上，閉著眼，長長的睫毛在眼瞼投出小片陰影，像溫順的小貓，或淋濕的小狗。
忽然，岳錚的身體猛地繃緊，隨即不受控制地向前倒。蘇添添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肩，他趴在沙發上痛苦地幹嘔，脊背劇烈起伏，支撐身體的手臂劇烈顫抖，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蘇添添輕輕撫摸他的背，待嘔吐平息，又扶他靠在沙發上，把水杯遞到他唇邊，手腕微微傾斜，清水緩緩流入他口中。偶有一絲水痕從他唇角溢出，沿著下頜線滑入頸間。
鬼使神差地，蘇添添伸手幫他擦掉水漬，卻在觸碰的瞬間，觸電般縮回手。
岳錚皮膚滾燙，大概是剛才冰涼的觸感很舒服，他一把拉住蘇添添的手緊緊地貼在臉上，緊蹙的眉尖下意識地顫動了一下，喉嚨裏溢出一聲極輕、極舒服的喟嘆。原本有些不適的身體，竟難以察覺地松弛下來，更深地陷進柔軟的沙發裏。
蘇添添感覺一股電流自指尖蔓延全身，頭皮發麻，臉頰發燙，渾身僵硬。
她想抽回手，卻被緊緊握住，動彈不得。
忽地，她又看到那抹熟悉的青色。
她輕輕拍了拍岳錚的臉，試探性地問：
“岳錚，你睡著了嗎？”
岳錚仍靜靜地躺著，樣子十分乖巧，發出一聲含糊的鼻音。
“睡著了……”
“你胳膊上的紋身是怎麽回事？”
蘇添添輕輕撫摸那道與自己胳膊上的傷疤位置相同、長度一樣的青色紋身。
岳錚不說話，撒嬌般將臉往蘇添添的掌心蹭了蹭，迷糊道：“好痛……”
蘇添添以為他紋身的位置疼痛，倏地縮回手，連聲道歉。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忽然，岳錚的下唇無意識地顫抖了一下，仿佛在睡夢中看到什麽令他極度不悅卻又無力改變的畫面，身體開始胡亂地掙紮，呼吸也急促起來，滾燙的額頭上沁出細密額冷汗。
“不要！”
他的聲音嘶啞而絕望，身體猛地抽動，僵硬在半空。隨即又重重地砸在沙發上，發出一聲悶響。
岳錚的嘴唇霎時變得蒼白，無意識地翕動著，聲音氣若游絲。
“原來這麽痛……對不起……”
蘇添添呆立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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