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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 52 章 夏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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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 52 章 夏收(下)

陳四郎看不上沈桂芳。不過三十出頭, 村裏哪個嬸嬸不比沈桂芳能幹?面上客氣笑笑,陳四郎也不搭理沈桂芳,自己鼓著膀子使勁幹。

來回運了幾趟, 沈桂芳看的眉花眼笑, 跟陳四郎閑聊:“幹活還是得人多, 看來今天就能全部收完。”

這在姜家還是第一次, 往年都是她家早早搭鐮最後收完。今年這麽暢快, 沈桂芳能不高興?

“嗯”陳四郎甩甩自己發酸的胳膊, 對著一個耍奸溜滑的懶婆娘, 實在懶得理會。不是家裏長輩決定跟姜家走動, 誰願意來當傻子?可大伯說姜文旭眼看要考秀才,娶的女娘娘家有些背景, 正是攀交情的時候。不然等姜家起來了再攀交情就晚了。

沈桂芳不在乎陳四郎的冷淡,自己興奮的很:“聽說你媳婦八個多月快生了?”

陳四郎來了點興趣:“嗯!快了,差不多下個月生。”

沈桂芳笑著敷衍一句:“倒是好命的小子,趕著糧滿倉的日子出生。”

陳四郎笑開嘴:“是呀,是個有福氣的……。”陳四郎話還沒收完,沈桂芳又接上自己喜歡的話:

“也不知道我兒媳婦什麽時候能有, 讓嬸嬸也早點抱上大胖孫子。”

陳四郎:“……”笑容慢慢淡了,冷著臉趕牛車順帶甩甩胳膊。也不知道是胳膊酸了需要甩, 還是周圍有不幹活的蒼蠅‘嗡嗡嗡’惹人煩, 讓人想甩開。

中午姜家塬上十幾畝地全部收完, 壯勞力們跟著牛車晃晃悠悠放松回家。家裏花鶯早帶著人準備好洗臉水、胰子、毛巾。男人們晃著裲襠光著胳膊洗臉,一道道黃黑色泥垢流進清水裏,清水立馬變得渾濁。

花鶯則帶著眾位嫂子嬸嬸,在沈桂芳窯洞裏鋪開兩桌。每桌一個醬色陶盆——陶盆是陳叔來家的——裏邊半邊黃瓜絲半邊肉臊子,另外一蒜窩蒜泥, 醬油醋鹽碟等。兩桌中間放著一個木桶,裏邊是剛好入口的綠豆熟水,溫溫的喝了解暑還不傷脾胃。

男人們洗幹凈手臉自覺去竈房,一人一老碗——那老碗比男人頭還大——勁道光滑河漏子,沈甸甸端著去窯洞。看見陶盆裏滿當當肉臊子,一個個歡喜的很,直誇姜順來:“順來兄弟日子是越過越好啊!”

姜順來覺得有面子,笑容都舒展起來,挺著腰:“重力氣活就得吃好,都別客氣頂飽吃!”

“說的是呢。”

都是下苦力的莊稼人,誰也不跟誰來虛的。渴的拿桌上小碗舀熟水喝,餓的直接一勺肉臊子澆到河漏上調上醬油醋,撒點白花花鹽,一筷頭呼進嘴裏呼嚕呼嚕就是吃。也有愛吃素的黃瓜絲滿上,河漏勁道瓜絲鮮脆咥得美。

姜文旭看看一屋子或蹲或站或坐著,‘呼嚕、呼嚕’刨飯人,這在他家還是第一次。慢條斯理舉著老碗,一勺肉臊子、兩筷黃瓜絲,醋少許加上鹽,最後半勺蒜泥。有熏肉不要醬油,不好吃。

用筷子挑勻,姜文旭嘗了一口。覺得……有些遺憾,不是花鶯手藝。花鶯織布裁衣甚至繡花手藝都很好,就是做飯手藝……姜文旭憑良心說,比他阿娘能好一點?

其實也就是說今天臊子炒的香。

女眷在花鶯窯洞開了一桌。沈桂芳看見陶盆裏實打實的熏肉臊子,一捂腦袋頭暈眼花,扯著花鶯到玉珠窯洞審問:

“你是不是傻!用了多少肉?這都是外人,用得著吃這麽好?”

花鶯有心解釋,這是姜家第一次跟人搭夥,夥食不能薄。想說收夏就三四天功夫,誰家不是實打實的油水,不然哪個勞力能從早扛到晚?有時天候不好怕下雨,晚上也要幹活。

可她現在已經了解沈桂芳了,這是個和媳婦兒子都要計較夥食的人,跟她說這些沒用。

花鶯笑著安撫沈桂芳:“婆婆要這樣想,咱家吃的這麽好,明天去陳家他們好意思做得不好?再說咱家就吃這一天,他們家最少吃兩天。”

“那他們家還人多呢!”沈桂芳精得很。

花鶯耐著性子繼續哄:“咱家麥子還在他們場上呢,到時候他們得先幫咱們出麥子。”

這樣一想好像也劃算?沈桂芳滴溜溜算來算去。花鶯心累的很,不想多跟沈桂芳待一起,哄她:“婆婆先去吃飯,小心她們……”

“對!”沈桂芳鬥志昂揚“她們一會把肉臊子吃完了!” 沈桂芳風風火火出了窯洞,花鶯手扶額頭嘆氣。

姜文旭註意到阿娘把花鶯拉進妹妹窯洞,等了一會兒,等到不耐煩準備去看的的時候,他娘又風風火火出了窯洞。姜文旭看了一會兒窯洞,不見花鶯出來。他不放心準備去看,卻見花鶯帶著笑容出來。

如果是不熟悉的人,或許會覺得花鶯笑容溫婉可親,可姜文旭卻能看到花鶯笑容下有些疲憊。姜文旭眼睛暗暗,擡腳出窯洞。

“阿鶯,你吃了沒?”

看見姜文旭,就好像看見春風拂過柳枝,花鶯笑容輕松許多:“沒呢。”

“我幫你調一碗?”

“好”花鶯笑容越發甜美。

小夫妻兩躲在廚房一人捧著一個碗,花鶯吃的幸福極了:“你怎麽調的,為什麽這麽好吃?”

姜文旭故意逗花鶯開心,惆悵道:“大概老天爺知道我新婦不會做飯,所以才讓我天生會調味。”

花鶯有些害羞臉龐紅紅嗔怪:“瞎說,我明明廚藝很好的,是你不讓我做飯。”

姜文旭看看花鶯,發現她真的覺得自己廚藝好……她這自信哪兒來的?

“好,你廚藝最好了。”姜文旭寵溺笑。

花鶯翹翹小鼻頭開心了,不過有但書:“你下次想到什麽好吃的,要做給我吃。”

“好”姜文旭笑。

一眾人吃過飯在窯洞小憩,陳家二伯打開話頭:“順來兄弟家,就剩塬下五畝水田,擡手就沒了,我看不如咱們先把塬上那幾畝地收了,再去塬下收順來兄弟家剩下的。”陳家四兄弟在塬上也有一些地。

沈桂芳急忙道:“晚飯算誰家的?”意思也收陳家地了,是不是應該去陳家吃?

花鶯不等眾人反應,先笑著救場:“還在我家吃吧,侄兒媳婦面都發好了,這大熱天的可別浪費。”

姜文旭緊跟上:“阿鶯說的對,而且阿鶯籠餅蒸的特別好,大家嘗嘗看。”

花鶯為什麽要急著救場?因為今天說好給姜家收。人家沒耽誤一天收完,就應該在姜家吃,收陳家只是時間多順手的事。再說陳家出了牛車,姜家可沒出飼料。鄉親們互相幫忙,這賬不能細算細算傷感情。

沈桂芳心裏不高興,陳家塬上七八畝地,姜家塬下才五畝地,憑什麽在她家吃飯,這麽一幫人得吃多少糧食?

姜文旭看出沈桂芳不樂意,倒了一碗綠豆熟水給她:“阿娘今天也辛苦了喝口水。”

兒子孝順,沈桂芳比喝蜜還甜,端著水得意的瞟了一眼屋裏人才喝。喝完想說什麽,姜文旭根本不給她機會,安排到:

“明天阿娘在家看場院就好,兒子和阿爹阿鶯去陳家幫忙。”

別人不說,陳四郎先狠狠松了一口氣,他是不想再跟沈桂芳結伴幹活了。

沈桂芳心裏得意極了,眼角瞥花鶯:看到沒,我兒子最孝順我這個阿娘了。

姜文旭轉身笑容和藹:“既然要收塬上的麥子,咱們早點下地吧。”

“走走走”陳家二伯率先起身,帶著一屋兒郎出門。姜順來、姜文旭夾在人流裏一起走了。一個個去竈房下取了自己鐮刀,陳四郎則去牽牛套車,花鶯又忙起來,給幾個大大小小陶罐灌滿茶水。

等兒郎們都走了,陳家大伯娘領著陳家女眷對花鶯笑道:“下午我家地多,晚飯去我家吃。”

這是記著沈桂芳不得體,人家不願意惡心那一頓飯。花鶯甜甜一笑一幅討饒模樣:“大伯娘您可饒了兒吧,發了那麽多面給誰吃?都是順手的事,您可別跟侄兒媳婦計較。”

陳家大伯娘面色猶豫,她是給沈桂芳惡心到了,老是扣扣搜搜抻不展。可花鶯有什麽錯呢?這一頓真在陳家吃了,姜家以後別想在村裏擡起頭,能被人指指點點笑話死。

陳大娘看著花鶯,滿臉討好笑容軟軟可愛。罷了,陳大娘心想,他們本來就是跟姜家下一輩結緣,沈桂芳就由她去好了。

想到這裏陳家大伯娘柔和面色:“成吧,文旭說你籠餅蒸的好,大娘嘗嘗。”

廚房裏有點窒息的陳家婦人,都松口氣笑起來:“姜文旭說好吃,咱們嘗嘗到底好吃不。”眾女眷又開始說說笑笑收拾廚房。

花鶯笑著應酬過自去窯洞,小鑰匙打開妝盒從裏邊拿出四十錢。

花鶯看著妝盒裏剩下的錢,自從她嫁進姜家只出不進,零零碎碎花了將近兩貫錢,眼看下月還要交兩百錢。花鶯抿抿嘴,又從妝盒拿出四十文。今天沈桂芳說話有些傷陳家人,她得補回來。

花鶯拿出八十文,笑盈盈遞給陳武媳婦:“勞煩五嫂去鎮上買些豬頭肉回來,晚上夾籠餅吃。”

夏收第一天,夕陽落下細細一彎金月掛在東南方時,姜陳兩家人才忙完,飽飽吃了一頓各自回家。姜順來帶了被子,去場院把女兒換回來,沈桂芳捶肩捶腿的抱怨:“不是給陳家收那麽多地,也不至於這麽晚。”

忘了姜家往年得三四天才能收完,忘了她家沒場院,每次碾麥子都要費老大勁。花鶯不知道這些過往,姜文旭根本不會多說。所以家裏由著沈桂芳抱怨:

“阿鶯啊,你對著外人怎麽那麽舍得?買那麽些頭肉回來吃,有那閑錢給阿娘幾個使使,阿娘想做個綢面繡花鞋,你給阿娘買塊綢子?”

姜文旭攬著花鶯往外走,花鶯也懶得理會,做一二十人的飯,還要應酬陌生人她很累的!

次日天剛麻麻亮,花鶯穿了舊衣裳一塊碎花布包頭,跟姜文旭去陳家。陳家也住的窯洞,但是庭院比姜家寬敞太多。陳家人多地多,兒郎媳婦能幹的都要下地。幾個嬸嬸伯娘在家做飯。

花鶯跟著姜文旭一起下地,姜文旭把自己草帽戴到花鶯頭上。小夫妻挨著一起割麥,姜文旭被陳家兒郎善意調侃:

“文旭你可得快著些,追不上咱們就算了你是讀書人嘛,要是追不上你媳婦就好笑了。”

姜文旭直起腰笑著懟回去:“別想騙我多幹活,我就跟我娘子在一起。”

“哈哈哈”豐收的田野裏笑聲一片。花鶯也抿著嘴,一邊割麥一邊羞羞的笑。

沒人責怪姜文旭,因為他並不躲懶一直在出力幹活。晚上回家姜文旭被曬成紅色蝦米,惹的花鶯又是一通笑:“原來長的再好看,也得白皮才行。”

夏收很快,不過三四天田野裏已經看不到麥浪,只有麥茬和挎著框子拾麥穗的兒童。場院裏熱火朝天,人拉的、牛馬拉的石碾,一遍遍碾過麥穗。碾起麥稭中的灰塵,合著陽光給農人臉上身上,滑下一道道泥痕。

眼睫毛、眉毛、草帽包巾下露出的發絲,都撲上一層黃黑的灰塵。可沒人叫苦,不管是耄耋老者還是垂髫小童,每個人臉上都揚著笑意。

叉起麥稭留下麥粒和一些谷皮,揚了曬、曬了揚,剩下幹凈的麥粒就可以裝回家。今年多虧陳家場院,姜家不用來回倒騰地方,一次性曬幹麥子入庫。

一家人都累癱了,一個夏收不過十天左右,人人都像脫層皮一樣。花鶯愛幹凈,姜文旭更受不了腌臜,兩個人燒了好幾鍋水,洗的幹幹凈凈躺在炕上。

花鶯好像死了重活一次一樣:“終於忙完了。”

姜文旭也累,但他還是細心拿著毛巾,一點點給花鶯擦頭發。

花鶯說:“別忙活了,不然我出去曬一會兒?”

姜文旭胳膊也快累折了,想了想點頭同意:“咱們一起曬。”兩個人搬著官帽椅,坐在槐樹下,長長的頭發晾在椅背上。

細碎的陽光從卵圓形槐樹葉中穿透過來,花鶯頭靠在椅背上,瞇著眼睛享受:“我喜歡太陽穿過樹葉的感覺。”

姜文旭學花鶯的樣子,放松後背靠在椅背上,瞇著眼睛,樹葉中透出亮晶晶的陽光,璀璨閃亮。、

姜文旭稱讚:“好看。”

花鶯嘴角浮起笑,想起她和姜文旭小時候上學的情形,問:“你什麽時候去學堂?”

“太累了,休息兩天。”

“好”花鶯瞇著眼睛看樹葉裏跳躍的碎光“等你考中秀才就好了。”

“嗯”

“其實考不中也沒關系,你別太吃力。”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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