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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走親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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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走親戚

花鶯跟她娘今日去董家堡賀年,董家堡是張蓮香姑姑張三娘家。說是姑姑,張三娘比張蓮香還小兩歲,兩個人一起自小長大,感情特別好。

只可惜張三娘命不好,年紀輕輕丈夫服徭役,跌到河裏人沒了。彼時張三娘正懷著七個月身孕,聽到消息驚的早產。生下的望哥兒,病貓崽子一樣哭都沒聲。官家賠的幾吊錢,都變成湯藥,勉強活下母子性命。

那時候張三娘母親已經沒了,大嫂勸她:再走一步。張蓮香也是這意思,不過張蓮香勸帶上兒女再走一步:女兒將來不過厚薄一份嫁妝,兒子只要活著,總有董家幾畝田地在,將來也不礙著別人什麽事。

可張三娘看看孩子,女兒才兩歲多,頭上紮著白花,什麽都不懂眼淚汪汪看著她。兒子更可憐,包在繈褓裏幾乎都看不見。至於婆婆,不到一個月頭發白了一片,只會抱著兒子牌位哭。

張三娘說:“自我嫁到董家,婆母沒有為難過我一天。三郎雖然沒本事,但有一文錢都要交到我手上,對我知冷知熱,我怎麽能讓他的孩兒管別人叫阿爹。”

就這樣張三娘開始守寡,一守就是二十一年。張三娘小時候是個軟軟的小娘子,不懂事時還叫過張蓮香姐姐,可誰知道長大後卻極有風骨。

就比如她守寡,按理說親戚鄉鄰幫一把很正常,可她說救急不救窮。第一年夏收後,她就把地全佃出去。她試了,她的力氣不足以耕田種地。

她守她的寡,不拖累別人。

收來的租子遠遠養不活一家人,張三娘把繈褓裏的孩子綁在背上,日夜績麻織布。半瞎的婆母看的心疼,替她帶孩子,抱不動放在炕上看著,哭了就換個地方。

婆媳兩就這麽艱難的,也把日子過來了。當然也不能說張董兩家就沒人管,董家大兒就住在張三娘家隔壁。只不過日子是自己的,不到萬不得已張三娘不許別人幫。

因此張三娘家窮是一定的,最難的時候,過年給孩子們壓歲錢都沒有,就是一把自家炒的花生。

花鶯也從沒指望過姑婆家的壓歲錢,吃得也不好。年年四碟小菜,必然有涼拌芽菜,鹽漬蘿蔔纓,一碟豆豉,好點有個雞蛋炒豆腐,不好就是鹵茄幹或者腌酸菜,再配一碗紅白蘿蔔做澆頭的扁食。

這吃食放平常還算講究,但年節下就差遠了,誰家過年沒有魚肉?

不過花鶯還是比較喜歡去,因為姑婆疼她,因為那個半瞎的太奶奶特別和氣,也因為在董家莊只要提起姑婆,別人都會肅然起敬。

可牛氣了,花鶯喜歡~

娘兒倆邊說邊走,十來裏路走了小半時辰。等到董家,張三娘的遺腹子董望,已經在門口等她們,看見人揚起笑臉迎上去,叉手躬身:“大表姐年順。”

張蓮香回了半禮,將手裏包袱遞給他:“望弟年順,家裏這一向順當?”

“順,都順……”

三人一起往家裏走,花鶯見娘和表舅寒暄,自己提起裙子撒歡兒一樣往姑婆家跑。

“太奶奶、姑婆、表舅娘,鶯鶯來賀年了~~~”清脆的童音,立刻灑滿院子。

董家的院子特別大,足有一畝多地,裏邊種著桃樹李樹。樹下開地,種著一畔畔蔥韭蘿蔔之類。花鶯一溜煙兒,越過桃樹李樹跑到竈房前。

張三娘先從竈房出來,她比張蓮香小兩歲,看著卻比張蓮香大幾歲。眼角和鼻梁的皺紋深深幾重,這是常年燈下勞作,瞇眼造成的。

別的倒挺好,臉上不見愁苦身子也硬朗,一頭灰發梳的一絲不茍挽成圓髻,用一塊蠟染藍布包了。

“小花鶯來了。”笑的褶子一條條綻開,特別慈愛。

“花鶯妹妹年順”後邊還有個溫婉羞怯的小媳婦,董望去年秋天娶回來的。

“姑婆年順、表舅娘年順”花鶯笑嘻嘻叉手彎腰,直起身嘴巴很甜“表舅娘今天好美。”

陳氏立刻飛紅臉,身子往廚房裏躲了躲。張三娘笑:“就你嘴甜,快去給太奶奶拜年。”

“嗳”花鶯甜甜的應了,扭身往上房跑。一壁跑,一壁歡歡喜喜“太奶奶花鶯來給您賀新年了~~”

董家上房一明兩暗,中間正廳兩邊臥房,董家祖母住在東次間。花鶯進去的時候,炕上炕下已經坐了七八個人。

花鶯一眼看到董家老祖母,她被人擁著坐在炕上。這老人眼窩塌陷顴骨高,臉上褶子一層一層。不過收拾的很幹凈,兩個外眼角點了正紅圓點,花白頭發梳成如意髻,簪了兩朵深紅絹花。

炕下幾個蒲草團子,花鶯隨便撿了個跪下去:“太奶奶年順吉昌。”

董家祖母眼睛渾濁,早些年就看不清楚,這會兒也只能看見紅色的一團。不過花鶯清脆歡快的聲音很好認,老人家笑呵呵伸手:

“鶯鶯年過的好啊,來,快來太奶奶這裏暖和暖和。”

“嗳”花鶯歡快的應了,脫掉棉靴上炕。乖巧的窩在董家祖母身旁:“太奶奶今天裝扮的真俏,頭上抹了桂花油嗎?香的。”

董家祖母從褥子下邊摸出一串錢,笑容有點隱秘的炫耀:“太奶奶都老骨頭了,俏什麽俏,還不是你姑婆,非得給我裝扮,還用了望哥兒媳婦桂花油。”

錢串塞到花鶯懷裏,董家老祖母說:“這是太奶奶給鶯鶯的壓歲錢,歲歲平安。”

花鶯提起艷紅的繩串,裏邊串了三枚銅錢。錢串很用心,繩頭打著單聯節,裏邊的銅錢全是新鑄的,每個字都周正清晰。

“哇,有三枚錢,比去年多”花鶯笑瞇了眼“太奶奶越來越有錢了。”

三枚錢叫有錢,這話擱一般人那是嘲諷人,可花鶯說的情真意切。屋裏都是親戚,眾人也不怪罪小女童,樂呵呵化解尷尬:“三姑(舅母、小姨)的日子,確實越過越好”

花鶯猛點頭:“對,太奶奶這叫芝麻開花——節節高。”

這話說的好,屋子裏氣氛熱鬧起來:“舅母這日子是熬出來了。”

“以後就等著抱重孫。”

眾人七嘴八舌說著吉祥話,花鶯眼睛一亮又有新發現。她湊到老人家耳邊,低聲:“太奶奶也穿細布襖子了。”

老人家摸摸自己的細布襖,又摸摸花鶯的,也學著花鶯樣子低聲說:“鶯鶯也穿的細布襖。”

“嗯,穿這個美,排場。”花鶯跟老人家咬耳朵“咱們都排場。”

“嗯,排場。”

一老一小兩個人,額頭抵著額頭偷偷樂,好像一對偷吃到大米的小老鼠。

就在這時,張蓮香姑侄倆手攙手相攜進來。進屋張蓮香放開三娘,走到正中叉手作揖:

“阿奶新年好,張家蓮香祝您壽長且昌。”

“是蓮香丫頭,年過的好,快上來暖暖。”老人家拍拍被子。

張蓮香脫了褙子給張三娘,只穿了襦裙上炕,笑嘻嘻接話:“就愛聽您喊丫頭,覺著自己好像還小。”

張蓮香四十六了,能叫她一聲丫頭的人,可不多了。

眾人樂呵呵說開話,花鶯不愛聽,跟董家老祖母低聲說要出去玩,又挪到阿娘身邊低聲說了,才下炕去。

說是去玩,花鶯卻沒出去,她還記得垂掛髻呢。花鶯快快樂樂跑到東廂,東廂是張三娘的屋子。進屋先是一臺高大的織布機,織布機和織布機前的杌子,磨的光滑圓潤,一看就是經年用的。花鶯沒看織布機,飛快跑到炕邊:“二姨三姨年順,花鶯可想你們了。”

炕上坐著兩個三十來歲婦人,她們是張蓮香的妹妹英香和梅香,兩姊妹躲在姑姑屋裏說話。

“花鶯啊,你娘呢?肯定在上房說話呢,來,上來,跟三姨坐。”張梅香先說話。

花鶯嬌嬌道:“不了,三姨幫兒梳個垂掛髻好不好~”

二姨張英香瞟了眼花鶯頭上的丫髻:“怎麽不讓你娘幫你梳?”

她起來晚了,她娘趕時間懶得給她梳。

這種話花鶯當然不會說!

花鶯沖著張梅香笑得甜蜜:“垂掛髻有些麻煩,兒不忍心阿娘辛苦,只好來麻煩兩位姨姨。”

“你阿娘辛苦,姨姨們不辛苦!”張英香嘴上嫌棄,手腳卻很利索。從發間取下插梳,散了花鶯頭發幫她梳髻。

垂掛髻和丫髻一樣都是中分,紮兩個羊角一樣辮子。一個辮子分兩縷,一縷橫握,另一縷向上對折成寸許高,夾住橫握那縷,剩下的在發根纏繞;橫握那縷向下垂然後向上折,垂的長短隨意,剩下發梢藏在發根就好。

兩邊皆如此,垂掛髻就梳好了。

張英香擡著花鶯下巴左看右看,從自己頭上取下一對並蒂海棠,拆開,給花鶯兩個發髻一邊簪一朵。

“成了”張英香眼裏露出滿意。

“多謝二姨”花鶯溜下炕就往外跑。張英香在炕上喊:“你的彩帶”

“給阿嬌姐姐玩吧。”話還在,人已經跑出屋子了。

張三姨看著二姊手上彩帶笑:“大姊這個小娘子,看著嘴甜不開竅,本性倒好,不貪。”

張英香將彩帶折幾折,塞進袖裏,嗤笑:“確實不開竅,要是開竅,能把你錯當熱心人?”

花鶯不知道兩位姨姨在背後排揎她,要是知道一定據理以爭:兒怎麽不開竅,兒知道什麽美,什麽好,怎麽就不開竅?

可惜花鶯不知道,只能背著不開竅的名頭,跑過桃李林,歡快的跑出院門。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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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小”37瓶營養液,感謝紅菱雪藕18瓶營養液,覺得自己棒棒噠,渾身充滿了力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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