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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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其實我對一切都心知肚明。

無論是庫洛洛無法訴諸於口的情感和話語,還是他的焦慮、猶疑、留戀、掙紮,以及對此違背人性的抑制與否定,都說明我的所作所為並非對他毫無影響,也說明他還沒有完全超脫於人。

但我不會就此收手,即便我也因為觸及他的過往曾經而心生動搖,只要他一天不承認愛我,我就不會放棄。

這之後我的生活變得非常簡化,不是修煉就是賺錢,間或去安全屋檢查人偶是否安然無恙。

與之相對的,隨著長老院與黑丨道合作深化,旅團行動越發頻繁,如其幻影之名來去無蹤,只在世間留下蜘蛛爬過的血色足印,來自官方的犯罪定級水漲船高,終於被維基百科收錄,和已知未來重合,成為惡名遠揚的高級通緝犯。

期間我積極參與幾乎每一次行動,與唯一了解“債務轉移”具體機制,並且一直配合默契的庫洛洛組成固定搭檔,但他總能自行解決一切戰鬥與危機,顯而易見越變越強,與我組隊與其說是戰術需要,不如說是為了名正言順地將我安放在他能夠顧及的地方,渾然忘記論起生存能力,我在旅團可謂名列前茅。

我們的關系在旅團內自然而然人盡皆知,出乎意料無人反對,包括看起來心情最為覆雜的派克,她好像也希望庫洛洛不要獨自走得太高太遠。

沒有人要求他去做孑然一身、空洞無情的“神”,但他們也像他一樣絕對不會說出口。

簡直是一群教科書級別的自虐狂。

每次集體行動結束後默認是私人時間,我和庫洛洛會自發走到一起,找一個無人打擾的安靜地方,短暫相處再分開,可能是舒適的旅館酒店,也可能是廢棄的舊舍空屋,甚至是夜深人靜的車後座,他順應並滿足我的一切要求。

我們既不是戀人,也不像炮丨友,愛被避而不談,性也成為例行公事,我偶爾會留在溫存的殘餘中,試圖從他無聲的言語中辨認一點微末的情意,更多時候則是穿上衣服就走,直到下一次行動前都不會與他聯系。

庫洛洛的適應力非同一般,這段關系看似由我主導,實際上主動權不知不覺間又轉移到他手中,久而久之我發現自己也只能在旅團行動時見到他,他會提前安排住處——或者說只是上床的地方,對我的離去也歸於平靜,盡管他依然會在互不相見的交融中暴露裂隙,證明我的確成功擾亂他的心志,但也僅此而已。

本打算對他施加壓力,為他制造焦慮,逼他走出安全區去面對情感存在的真實性,結果他總能找到辦法將我的無情與無常化解吸納,這些壓力與焦慮最後全都回到我身上。

我無法完全抽離,像對待真正的工具一樣對待他,我也不願意向他的理性束縛妥協,讓雙方止步於此,每次事後離去不再是進攻策略,而變成自我維護與堅持,我們終究只剩下肉丨體聯系,甚至於肉丨體結合帶給彼此的痛苦也已經超過歡愉,我們好像都在和自己較勁。

無可奈何,無計可施。

正因為我愛他,我不能去打破他的框架,那是在否定他迄今為止的人生。

也正因為我愛他,我無法對他使用過激手段,導致與他脆弱的情感連接徹底斷裂。

但如果什麽都不做,我們之間將永遠停滯在“團長”與“團員”。

我必須尋找新的突破口。

互不相讓的僵局一直持續到來年,我精疲力竭,庫洛洛看起來也不好過。

跨年之夜是我們最後一次在一起。

庫洛洛照常訂好房間,我帶著從便利店買來的啤酒與零食進門,告訴他今晚我什麽也不想做,庫洛洛看不出情緒地點頭,既不會期盼也不會失望,理所當然一般全聽我安排。

輪流洗過澡,我們一起坐在床上,打開電視,各自開了一罐啤酒,拆開所有零食攤在面前,仿佛是一種節日應有的儀式感。

窗外隱約傳來行人的熱鬧與歡笑,電視裏則是精彩的節目與動人的曲調,而我們之間卻只有沈默,連空氣都不會流動,好像除了上床就無話可說、無事可做,究竟是什麽時候變得這樣難堪?

最後我掀起被子,兜頭蓋在兩人身上,隔絕寒冷、噪音與空曠,彼此的體溫與氣息慢慢充盈在這小小的空間裏,構造出只屬於我們的世界。

直到零點鐘聲響起,我轉過頭,庫洛洛也正好看向我,我們自然地交換了一個默契而平靜的親吻,在難得的溫情中相擁而眠。

天亮之後繼續各奔東西。

新年假期結束沒多久,我收到有關三公子和漢薩斯府滅門案的新動向。

面影打來電話,先是羅裏吧嗦地替蕾姿和他自己問候新年,接著告訴我三公子當真查到滅門當晚從服務團隊中神秘消失的我和庫洛洛身上。

流星街人不被國民登錄系統記錄,因此成為價值足夠與黑丨道交易的“人才資源”,這原本是作奸犯科的最大優勢,現在卻變成反證牽扯到流星街。

新年後的第一次國家會議中,三公子震撼發言,提出要徹底封死流星街邊境並投放“薔薇”。

“……他是不是有病?”

聽到這裏我目瞪口呆。

“薔薇”是一種小型核丨彈的別號,威力巨大且具有致死傳染性,因為成本低廉、體積微小,只要技術嫻熟就可以批量生產,所以廣受各類獨丨裁小國和恐丨怖組織青睞,以其爆炸後形成的煙霧猶如薔薇綻放而得名,至今已在世界各地奪走數百萬人性命,被國際公約組織明令禁止生產和使用。【註】

三公子作為一國總統之子,不可能不知道“薔薇”的禁令,哪怕該國就是如假包換的獨丨裁政體,大總統一系的先祖就是隔絕流星街的罪魁禍首,他也不該公然做出這種提案。

何況他們國家只掌控流星街半側邊境,他想動用核武器,問過另一頭位列“五大國”的薩黑爾塔合眾國同不同意嗎?

只是死了一個不怎麽愛的情人和沒成型的孩子就要那麽多人陪葬,簡直離譜。

“放心吧,提案當場就被駁回了,他沒有實證證明滅門案與流星街有關,而且莫比瓦一家死絕,大總統正好權力回收,根本就沒打算追究。”面影笑了一下,“以我對三公子的了解,愛情和愛人可能不是主要原因,實際上他一直視流星街為國境線上的汙點,現在正好借題發揮而已。”

不是漠視就是仇視,一千五百年來未曾改變,正如庫洛洛所言,流星街從來沒有過選擇。

“既然他真正的目標是流星街,就算用不了薔薇,也不會善罷甘休吧。”

“正是如此,所以三公子準備招募私兵進入流星街。”

“他爸還反對嗎?”

“這回沒有。”

我也發出一聲嗤笑:“原來如此。”

想要開窗就要先吵著掀房頂,薔薇提案只是問路石和障眼法,看來三公子也不是只有偏激沒有腦子。

如此一來邏輯鏈條就很清晰了——

三公子因私人恩怨介入大總統不想管的案件,徹查之後從我與庫洛洛的身份空白反推認定流星街參與其間,他本人又是歧視流星街的種族主義者,借此良機用極端提案掩蓋自己針對流星街的真實意圖與行動。

決定因素還是新娘之死,而她死在不該死的時候又是由我導致,盡管我對流星街的感情早就已經所剩無幾,這也是我無法避開的局。

“小姐與團長都是流星街人吧?要通知旅團嗎?”

我模棱兩可地回道:“再說吧。”

苦思冥想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我頂著黑眼圈去銀行櫃員機給面影轉了一筆錢,電話轟炸他起床,讓他想辦法把“有人要對流星街使用‘薔薇’”的消息散布出去。

除了旅團這種“尖刀”,流星街在外界還設有多個非戰鬥性的代理機構和中間人,之前與旅團一起行動時,出於有備無患我了解到其中一些,庫洛洛和俠客都不吝於對同伴分享情報。

這些中間代理就是流星街與外界聯通的耳目,一旦得知“薔薇”提案,長老院必然不會坐視不管,按照慣例,他們會再要求代理或是旅團進行調查,確認情報真實與否,將此事定性,最後才會決定是否以及如何行動。

於是各種似是而非、捕風捉影的消息都會指向一個結論:“薔薇”提案已經被駁回,但三公子還打算對流星街下其他黑手。

流星街接受一切施予,拒絕一切奪取,哪怕危機已經從種族滅絕降級為私人尋仇,“薔薇”提案與外敵入侵帶來的恐懼和憤怒依然會讓長老院立刻做出最高級別的應對,極有可能召集旅團。

即便長老院沒有指定旅團,我無法繼續利用此事,流星街至少也能對外部侵害有所防備。

我需要主動入局攪亂渾水,占據先機操控情報,但不能留下任何痕跡,所以面影這個“已死之人”就是最好的代行人,他那些高真度人偶也能進一步分散風險。

“小姐,你在策劃什麽可怕的東西嗎?我現在退出還來得及嗎?”

面影敏銳地發現我在繞過旅團推進某些事,抱怨半真半假,實則躍躍欲試,也是唯恐天下不亂的家夥。

“我可沒有義務對你解釋,收到我的錢就要替我辦好事。”

“小姐對所愛之人也是這樣冷酷無情嗎?”

“那就跟你無關了。”

我掛掉電話,轉手給庫洛洛發去郵件,行動以外第一次主動聯系他,問他現在在哪裏,有沒有空見個面。

庫洛洛很快回覆,依然不問前因後果就發來地址,是一所高校,他對知識無目的的渴求是他最為顯化的人性,然而知識具有壁壘,很多東西不會在一般領域流通,新年分別前他說過打算申請短期旁聽,從正規渠道系統性地學習一段時間。

他很少提及自己的行程,這或許是一種暗示,甚至是妥協,但我不會給他任何暧昧不明的餘地。

看著他的郵件,我像那時一樣笑起來。

也許他才是最被我殘酷對待的人。

幾天後,我來到庫洛洛旁聽的學校,在這一帶頗有名氣,占地廣大,環境優美,早春在寧靜祥和的校園裏顯出有別於其他地方的好景象,讓人連心情都舒緩下來。

我沒有詢問庫洛洛旁聽的具體課程,無非就是古代史或者古語言,反正他只對人類文明感興趣,挑選戰利品時也更為偏好這一類。

他今天下午沒有課,正在圖書館裏看書,因為是不能外借的書籍類型,所以讓我去館內找他。

這座圖書館對外開放,簡單登記後我根據地圖指引找到庫洛洛說的地方,一眼就在穿著打扮、年齡氣質都差不多的人之間發現他,離開戰鬥與殺戮時,他所處的位置總是會格外安寧。

仔細算來,他和這些學生其實就是同齡人。

我悄無聲息地走向他,隨手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

庫洛洛獨自坐在靠窗的位置,聚精會神地看著手中外觀陳舊的書籍,桌上還有相似的好幾本,封面都是我看不懂的字。

我輕輕拉出椅子,在他身邊坐下。

庫洛洛早就發現我,而我們之間已經不需要多餘的招呼和寒暄,他依然專註於書本,只是翻頁的手在我坐下時略有停頓,之後繼續投入知識的海洋中。

這一刻我想他確實輕松愉快的。

我們互不打擾,周圍也沒有人說話,安靜的午後時間緩慢流淌,陽光默默調轉方向。

等到夕陽只剩暖色餘暉時,庫洛洛終於看完所有書,輕輕地舒出一口氣。

我在這時站起來,將我拿的書疊在他將要歸還的書上方,低頭看向他映在夕陽中近乎溫柔的臉,他也擡頭註視我,眼中總是會有我的倒影。

過了一會兒,他若有所感,平靜地問道:“你又要走了嗎?”

心中出現泉湧般的沖動,讓我想為他此刻專註於我的目光、為他明知故問中隱秘的期盼而留下,再也不去折磨彼此。

但我終究只是露出笑容,彎下腰,像親吻一個不會愈合的傷口,輕柔地吻在他被繃帶隱藏的印記上。

“是啊,就和以前一樣。”

說完我轉身走開,和過去的每一次都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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