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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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這次床事非常平和,我們不再為體丨位鬥爭,庫洛洛的技術大有進步,已經正式脫離菜鳥階段,結束後我意猶未盡地抱著他躺了一會兒,感受他殘留餘溫與薄汗的身體,聽著他激烈的心跳緩慢平覆。

其實我希望時光能夠停在此時此刻,但等到餘韻完全消退後,我還是從他的懷抱中爬起來,下床走進浴室。

由於行李還寄存在商業街,訂房時我額外請酒店幫我們購置全套換洗衣物,已經提前送到,洗完澡後我穿上新衣,撇下不會再用到的禮服裙,簡單收拾,準備離開。

庫洛洛坐在床上,目光跟隨我的一舉一動,直到我拎起包時才反應過來,雖然還是一臉平淡,純黑的眼睛卻略微睜大,幾乎映出一點細碎的光,好像不能理解我怎麽上一刻還在與他溫情相擁,下一刻就要絕情而去。

他略加斟酌,謹慎地問道:“你晚上有事?”

聞言我在心裏發笑。

明明希望我留下,卻仍是說不出一個字,只會去尋找理由自我說服,一直都在原地踏步。

理性動搖是理性者痛苦的表征,因為愛他,所以我不去攻擊他的裂隙,但這並不代表我會就此放棄,短暫的防禦卸載無法解決根本問題,從現在起我將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否則他永遠不會正視我和他自己。

即便沒有答應面影照看蕾姿,我本也不打算繼續留在他身邊。

“什麽事也沒有,但我參與這次活動就是因為想睡團長,現在睡完了,自然要走了。”我一本正經地回答。

庫洛洛一時啞口無言,驚訝混雜著困惑,第一次出現在他臉上,讓我差點繃不住表情,連忙轉身走向門口。

“那就下次再見啦,團長,祝你有個好夢。”

直到我走出房間,反手關上門,庫洛洛都沒有再發出聲音,我順著廊道走向電梯間,回想起他剛才近乎不可置信的模樣,終於忍不住笑出來。

笑到最後卻還是化作嘆息。

今晚他大概睡不了一個好覺。

離開酒店後,我先是去商業街取回行李,而後前往面影給我的地址,是一個家庭旅館,這種地方對外來人員管理不嚴,簡單登記後我走到其中一戶門前,輕輕敲響房門。

裏面很快傳來腳步聲,稚嫩的聲音警惕地問道:“是哥哥嗎?”

面影把他妹妹教得不錯,我調整好嗓音和表情,溫柔地發出笑聲:“是我哦,蕾姿,曾經‘以生命為賭註’和你玩過一場游戲的莫妮卡,你還記得我嗎?”

話音剛落就傳來開鎖的聲音,房門向內側打開,蕾姿仰頭望著我,看不出半點病容,一度觸及死亡的孩子年幼卻懂事,已經知道被誰救過性命,滿臉都是喜悅的光彩。

看來面影說蕾姿想念我不是假話,這孩子比她哥哥討喜太多。

我走進房中,張開『圓』四處檢視一遍,接著告訴蕾姿她哥哥有事不得不先行離開,所以拜托我帶她去找他。

被獨自留下也許是這對兄妹生活中的常態,蕾姿對救命恩人深信不疑,乖巧地問道:“我們現在就出發嗎?”

我摸摸她的頭:“不,現在是好孩子睡覺的時間。”

也是我睡覺的時間。

第二天早上,用有限的食材給自己和蕾姿做了一頓早飯,又自掏腰包替面影結算房費並索要報銷票據,我帶著蕾姿前往火車站。

登上火車後我再次查看手機,庫洛洛整晚都毫無動靜,考慮到他擁有世間首屈一指的自我修正能力,我想今天更不可能得到他的主動聯系。

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我已經做好打長期攻堅戰的心理準備。

接著我發郵件通知面影我們已經出發。

從“替死人偶”的名字和面影“死後”的郵件可以猜測,他應該是在遭到西索殺害瞬間與人偶互相交換,落點在他放置人偶的地方,他選了一個居中的城市與我碰頭,不算遠也不算近,火車到站時剛好是黃昏。

長途旅行對健康的孩子都是負擔,何況蕾姿只是延長壽命並非徹底痊愈,早就已經睡著,我只好背著她下車,找到來接車的面影,第一時間就要求他報銷今天所有開銷。

“還有照看你妹妹的辛苦費,你自己選是給錢,還是再欠一個人情債。”

面影接過蕾姿和她的行李,笑著回道:“還是人情吧,這樣跟小姐的聯系就能更長遠一些。”

我轉身就往車站外面走:“少給我來這套。”

打車來到面影落腳的地方,在臥室安頓好蕾姿,面影終於說起正事。

替死人偶和面影在戰鬥中操控的普通人偶不同,每個人終生只能使用一次,生效方式如我所想,是當原型因外力因素如攻擊或意外瀕死時與原型替換代死,觸發條件比我的“債務轉移”還要廣泛。

這也意味著其他制約必然十分嚴苛。

而且人偶制作工藝覆雜,周期長久,還需要工房、設備和原材料,這是使用消耗型道具的念能力者常見困境,投入大量成本卻無法以此盈利,加上蕾姿久病多年醫療費也相當可觀,難怪面影老是用人情抵債。

“全力趕工至少也要一個月吧。另外還有一條核心制約,不知道小姐介不介意。”

“你先說來聽聽。”

面影註視著我,伸手虛撫過我眼前,隨後又收回去:“為了獲取必要信息,我必須碰觸小姐的眼睛。”

“……”

這的確讓人有點介意。

我確認道:“具體是哪些信息?身體數據?還是更深層次的記憶或想法?甚至是念能力?”

面影笑起來:“小姐高看我了,目前只有身體數據而已。”

目前而已。

“這就是你加入旅團的目的?”

面影笑而不語,不言則明。

能夠以假亂真到那種地步的人偶,不可能使用常規制作手法,利用制約獲取原型數據可以理解,但雙方會產生信息不對等,我不知道也無法控制他得到的數據,而他即便如實相告,也未必能夠取信於我。

鑒於他的戰鬥方式是操控人偶,為了收集“強者”數據而加入旅團不難理解,特地選擇“眼睛”可能是個人癖好,所以第一次見面時才會發現我戴著隱形眼鏡,使得這個制約看似簡單並且具有成長性,但實際操作難度極高。

不說別人,旅團裏哪個團員都不會被他摸到眼睛吧,無論是自願還是非自願。

從未見過如此異想天開又自我設限的念能力者,我頓時對他充滿欽佩。

“小姐為什麽這樣看我?”面影有些疑惑,“如果不能接受也是情理之中。”

“你也知道自己定的制約離譜啊?”我真誠地提出建議,“勸你趁早轉換賽道,做替死人偶賣錢才是你真正的出路。”

“那是不可能的,替死人偶不是量產貨,只有當我發自內心地不希望一個人死去時才能制成。”面影若有所指。

原來這才是普通人偶與替死人偶的關鍵區別,對於他這種人來說確實是非常苛刻的制約。

我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假裝沒聽出他的言外之意,我不愛的人都不值得我在乎,不管他是真情還是假意。

而愛既可以慷慨無私,也可以待價而沽。

“既然如此,我就信你一次,不要讓我失望。”

達成制約,並與面影約定時間接收人偶,我離開這個城市,開始尋找安置人偶的地方,它必須足夠安全和隱秘,所處環境也要非常穩定,以免人偶意外損壞,面影表示這種情況也算人偶已經使用,他不會負責售後。

這讓我十分懷疑他對我的“真心”到底有多少分量,夠不夠支撐人偶完成,換做以前我會與他虛與委蛇,確保萬無一失,但現在我已經不想再為庫洛洛以外的任何人勞心費力。

自從殉法之後我就一直在與人生中的一切博弈,現在就讓我賭一賭“我信你”這句話對面影能有多大魔力。

一個月後,我前往面影的工房,藏在某個鄉下村落附近的山林裏,是一座獨棟小樓,附帶花園,因為無人打理已經荒草叢生,爬藤植物從墻根一直蔓延到房頂,在村裏問路時還有小孩問我為什麽要去鬼屋。

“村裏人其實都認識我和蕾姿,那幾個小鬼以前想來這裏探險,被我用人偶驅逐,他們的父母擔心他們再去其他地方搗亂,就用我來嚇唬他們。”

面影領著我走進房中,邊走邊為自己辯解。

我打量著這個獲得“鬼屋”美譽的地方,雖然外觀破敗,內部卻還算正常,甚至能在各個角落看到擺放得毫無美感的花,大概是蕾姿的傑作,她現在就在後花園裏獨自玩耍。

“請你自我反省一下。”

“我認為自己沒有任何問題。”

面影故意怪笑了一下,經過一個月的加班加點,他如期完成人偶,代價是他原本看起來就不大健康的身體更為消瘦,臉色已經與真正的鬼怪毫無區別。

“我也沒有那麽急著要,這樣顯得好像我在壓榨你。”

話雖如此,我也不存在良心可痛。

面影搖搖頭:“是我急著做完,畢竟感情這種東西難以控制,連我自己都不怎麽相信,也許哪天小姐就突然變得無足輕重了。”

“說得也是。”

我隨口回道,跟他走上樓,面影沒有帶我去他真正的工房,人偶被他放置在閣樓中,為了防止蕾姿誤入而上了鎖。

面影打開門鎖,先一步推門而入,閣樓中堆著雜物,中間清理出來的地方擺著一張簡易的木板床,床上有一具人形物體,覆蓋在白布下。

我掀開白布,看到惟妙惟肖的一張臉,以前我偶爾會夢見自己徹底死去,遺體在夢中就像這樣被收斂。

面影確實技藝非凡,這具人偶完全就是我的等比覆刻,連蜘蛛刺青都完美還原,只是雙手上沒有日月印記和人皮手套,可見面影只能做出他知道的細節。

整體而言不算無懈可擊,但足以替代已經失效的“超前消費”成為我的新退路。

我翻來覆去地查看人偶,在驚嘆之餘發現手感似乎有些不對勁:“摸起來怎麽還是木頭?”

“因為還差最後一步。”面影走到另一側,撐開人偶的眼瞼,露出空空如也的兩個眼眶,“人偶需要置入小姐的眼睛才能與小姐綁定,就看小姐願不願意繼續相信我,再去冒一次險。”

“……我說過了,別給我來這套。”我擡眼看向他,發出一聲冷笑,“現在不是我在求你辦事,而是你在還欠我的債,這也是制約的話為什麽一開始不說?我的信任可沒有這麽廉價。”

“我很清楚這一點,”面影也笑起來,“所以決定權始終在小姐手上。”

我們隔著人偶僵持。

片刻之後,面影率先敗下陣來:“小姐真是鐵石心腸。我保證這不會對小姐造成任何傷害,小姐只要與人偶對視即可,綁定完成後我會立刻讓小姐的眼睛恢覆原位。”

“看在你足夠真誠的份上,我就再信你一次,下不為例。”

我順勢收起鋒芒。

人偶還沒到手,萬一逼得面影對我感情全消可就得不償失,而且高規格的能力配套高規格的制約,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我彎下腰,湊到人偶面前,與那雙空洞的眼眶對視,面部先是感到一股吸力,繼而天旋地轉,再睜開眼就看到一張失去眼睛的臉孔,還有閣樓頂部垂下的燈,我想摸摸自己的臉,擡起手的卻是本體而非人偶。

看來只有視覺和眼睛一起轉移到人偶身上,而主體意識還在原身中,帶來分離和倒錯的古怪感覺,也難怪這個人偶只能替死,而非“替身”。

“這樣就徹底完成了。”

面影向人偶伸出手,我又是眼前一黑,視覺恢覆後已經回到身體中,而人偶也完全脫離木造質感,變成真正的“人”。

“小姐對此還算滿意嗎?”面影得意地問道。

“你確實有點本事。”

我毫不吝嗇地予以誇獎,宣布第一個人情債就此一筆勾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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