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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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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付費委托旅館幫我們買來兩套幹凈衣服,又照價賠償庫洛洛打壞的燈,我們穿著工作人員畫蛇添足選的情侶款休閑裝離開旅館,站在街邊看著繁華白日,人來人往,誰也沒有走出下一步。

過了一會兒,庫洛洛先行開口打破沈默:“接下去你有什麽安排?”

我的行程表其實空空如也,但我不想順應他的節奏,反問道:“團長呢?還需要我陪同嗎?”

庫洛洛不置可否,似乎讓出決定權,十足的慷慨與大方,若非他實際上一個意向明確的字句都沒有發表,我可能會相信他真的願意完全交由我主導。

這個狡猾的家夥。

“不需要是嗎?那我要去找磊露特了哦。”我故意說,“上一次的久別重逢被團長打擾,這一次我要和磊露特多待一段時間。”

說完我仔細看著庫洛洛的臉,觀察他最細枝末節的反應。

聽到磊露特的名字,庫洛洛果然皺了一下眉,但他沒有像之前那樣,旗幟鮮明地反對我和磊露特接觸,我想他可能已經意識到當時的越界,作為團長他其實沒有理由幹涉我的生活和交友,而他現在又在不該擺正位置的時候退了回去。

早上的炙熱與溫情好像曇花一現,庫洛洛自我修正的速度令人嘆為觀止,明知道我在刺激他依然不做表態,只是垂下眼。

真是非常覆雜又難搞的一人,對待他必須仔細權衡,謹慎把握,不能操之過急有失分寸,也不能陷入他的邏輯框架,糾纏下去毫無意義。

“團長之後要去指揮行動吧?既然這次行動是自願參與,那我就不去了,反正我也不是武鬥派。”

說完不等庫洛洛回應,我擡手招來路過的計程車,簡單地與庫洛洛道別後開門上車,在司機詢問目的地時用手勢示意他先開再說。

庫洛洛一直站在原地,直到車子開動,我才從後視鏡裏看到他走到路邊,目送這輛車。

我們的目光只在鏡面中交匯,又隨著車子轉向而分開。

無論從哪個角度都看不見庫洛洛後,我閉上眼睛靠在副駕椅背上,司機再次詢問我目的地,我告訴他去港口,而後打開手機給磊露特發去一封郵件,問她什麽時候有空。

盡管庫洛洛否認“頭領”的超然地位與權力意義,但旅團所有行動由他策劃主導,所有團員聽他命令行事,無論行動規模大小,他都一定會親自到場,所以他現在應該會直接前往機場,我去港口可以避免與他碰面。

距離讓人清醒和理智,於我們而言都一樣。

而且我現在的狀態不大穩定,好像卡在一個非常特殊又陌生的階段,不必再回到過去,也不確定未來應該如何,所以我想和磊露特談談,整理一下思緒。

不是作為患者向醫生尋求診療,而是對朋友傾訴分享,這世界上只有磊露特是最讓我安心的樹洞,能夠無條件接納我的一切,永遠都會在那裏。

然而磊露特沒有回覆。

直到我經由海路和公路輾轉回到薩黑爾塔合眾國,再次入住獵人測驗前短租的酒店,我的手機都像欠費停機一樣安靜。

磊露特不是無禮之人,就算再忙她也不會不回郵件,何況還是我的郵件,又過了兩天,她依然毫無音訊,我決定打電話,結果只有關機提示音在話筒中機械重覆,宣告磊露特完全斷聯。

不妙的預感油然而生,我想起很久以前也出現過類似的情況,那時磊露特不知為何被關進重刑犯專門監獄,後來每次倒回我都會提前提醒她規避,以磊露特的聰明機敏,這一次不應該會重蹈覆轍才對。

我立刻翻出護照確認有效期,購買最近的航班,火速趕往磊露特的咨詢室。

到達時天色已晚,咨詢室所在街區安靜冷清,與之相對的是家家戶戶都亮起燈光,只有磊露特的兩層小樓從上到下都是一片黑暗。

我找了一家平民餐館,點餐後趁機借閱報紙,當地近期風平浪靜,並沒有哪個深受居民信賴和喜愛的咨詢師被逮捕。

等到餐館打烊、夜深人靜,我回到咨詢室,撬開窗戶進入屋中,借著淺淡的月光樓上樓下查看。

一切都毫無異常,除了地板與家具上落著薄灰,顯示這裏已經很久沒有人居住,磊露特如我所願已經溜之大吉,卻沒有告訴我去向,現在還聯系不上。

我呆站在黑暗中,思維有片刻中斷,街上傳來治安員巡邏的動靜,我回過神,躲進不會被屋外看到的墻角,摸出手機。

這件事討厭磊露特的庫洛洛完全幫不上忙,但俠客可以,他是無所不能的情報專員,與磊露特完全不沾邊,我還替他拿到了獵人證,於情於理他都不會拒絕我。

然而奇怪的是俠客也沒有回覆,我看了一眼時間,現在正是理論上人類酣眠的時候,也許俠客也是其中之一,我決定多一點耐心。

天快亮時手機終於振動了一下,我依然坐在墻角裏,咨詢室熟悉的環境讓我不知不覺睡著了,想起磊露特又瞬間清醒,從膝蓋上擡起頭,瞇著眼睛翻開手機。

「娃娃臉」:我們在行動路上抽不開身,過後給你答覆。

我討厭等待,等待代表被動與無能為力,但我還是清理掉一切非法入室的痕跡,在其他居民開始新一天的生活前離開咨詢室,住進附近的旅館裏。

旅團這次黑吃黑的行動按理來說應該非常簡單,磊露特的去向相較之下或許更為覆雜,直到一周後,我的耐心幾近告罄,俠客才發來調查結果——

磊露特因為不當行醫誘導患者自殺,以及販賣珍獸和違反賭博法等多項罪名,在薩黑爾塔合眾國被收押起訴。

看著俠客的郵件,我感覺自己好像突然變得不認識字。

我知道磊露特有自己的副業和愛好,她也並不否認其違法性,但誘導自殺又是何罪之有?磊露特只是在幫助那些痛苦掙紮的人下定決心自我解脫啊。

法律是常世社會中公理、道德和正義的集合體,磊露特說她在施行善舉,實際上卻與這一切相悖,那麽她說我是正常的,我真的是正常的嗎?

不知過了多久,手機再次傳來振動,我眨了眨眼,緩慢地調整視線焦距,落在手機屏幕上,移動有些失去知覺的手指,點進新郵件。

「娃娃臉」:你還好嗎?

我可能不大好。

放下手機,我走進浴室用溫水洗了一把臉,擦幹後看著鏡中的我自己,她還是面無表情。

我又走回房中,再次拿起手機。

「我」:我沒事。磊露特的案件現在是在什麽階段?等待判決還是已經正式入獄?

俠客調查全面,很快回覆過來。

「娃娃臉」:還在上訴期,但以她的罪名翻案機會應該比較渺茫。

「我」:那她現在還在看守所吧?給我具體地點。

「娃娃臉」:……你想幹什麽?

「我」:具體地點。

「娃娃臉」:你別亂來啊!

「我」:好吧,還是謝謝前輩,情報費之後打給你。

我合上手機。

幾天後,我回到薩黑爾塔合眾國,這個國家因其聯邦體制和律法多樣性,總是違法亂紀之徒逃跑的不二之選。

磊露特的上訴如俠客所料以失敗告終,不日將被轉送到正式監獄,俠客沒有告訴我磊露特目前被關押在哪裏,我只能耗費大量時間從官方披露的信息裏篩查出結果,接著重金委托當地情報組織調查轉運日期,以及看守所的內部結構、警力配置與人員排班。

地頭蛇有地頭蛇的優勢,薩黑爾塔合眾國黑丨道盛行,基層司法組織早就被全面滲透,要獲取這些信息並非難事。

世界上不是只有俠客一個情報員,他與磊露特毫無瓜葛,拒絕透露關押地點這件事本身就透出古怪,反推磊露特被逮捕的時間,又剛好在我和庫洛洛離開她的咨詢室之後沒多久,而且是在我已經提醒過她的情況下,這絕無可能是巧合。

得知磊露特的罪名後我想了很久,腦中一遍一遍地重覆她對我說過的話,還有俠客對她的質疑,庫洛洛對她的警惕,最後我不得不承認,磊露特或許真的對我做過不好的事。

但是扭曲的錨點也是錨點,磊露特的存在一直都能穩定我循環往覆、漂浮不定的精神和人生,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對她見死不救。

整合信息,再從武器販子手中購買所需裝備,我趕在轉運前到達看守所,白天人多眼雜不宜行動,只是先來踩個點,結果卻在這裏看到庫洛洛,顯而易見是俠客給他通風報信。

明明是我個人與旅團無關的私事,他們卻這樣加以幹涉,可真是一對好夥伴。

庫洛洛站在看守所附近街巷的監控盲區,仿佛與那個晦暗的角落融為一體,不知等了多久,先一步發現我,張開『圓』提示我過去。

我很想假裝沒看見,但我還是走進他的念力色彩中,停在離他不遠不近的位置,因為已有預料所以十分平靜,甚至還揚起嘴角對他笑了一下。

“原來團長不是已經對磊露特放下成見,而是從一開始就知道我見不到她,也難怪只是調查一個普通人就讓俠客前輩用了一周時間。團長對此有什麽想要解釋的嗎?”

“我不需要否認和解釋任何事。”

庫洛洛面色淡漠,好像背著別人送她唯一的朋友進監獄不值一提,我是不是還應該感謝他沒有直接殺了磊露特?

“既然如此,團長為什麽到這裏來呢?是要阻止我嗎?”

“不,我只是想幫你。”

他的話音和面容沒有一絲虛假,讓我發自內心地感到洩氣般的無力與疲憊。

我嘆了一口氣:“團長,你知道嗎?你真的很會折磨人。”

庫洛洛抿住嘴唇,沒有任何辯解。

於是我也不再說話。

照不到光的小巷裏一切都在沈默,過了一會兒,庫洛洛才說道:“俠客已經查到轉運時間和路線,不必在這裏動手,動靜太大,局面也難以控制,既然你執著於做正常人,過正常生活,就應該盡量避免挑戰官方機構。”

地頭蛇與警方是共生關系,有自己的行事準則和限度,囚犯將被轉送的正式監獄和轉運路線都是更高層次的情報,若非時間緊迫無法輕易入手,我也不會選擇襲擊看守所。

這是非常充分的理由,更加合理的方案,我沒有道理拒絕庫洛洛的幫助,盡管現在的僵局也是由他一手造成。

人怎麽能如此矛盾。

轉運時間在明天上午,我們從車行租來一輛車,開到州際公路附近的汽車旅館,各自開丨房過夜。

第二天清晨,庫洛洛敲響房門,我頂著一張睡眠障礙的臉,與他一起走向停車場,庫洛洛坐進駕駛座,在我上車後遞給我咖啡和三明治,而後發動引擎,打開空調暖風,短暫預熱後車子重新駛上公路,這是看守所轉運車的必經之路。

庫洛洛安靜地開車,除了引擎和胎噪,車內什麽聲音都沒有,車窗緊閉,暖氣讓人昏昏欲睡,食不知味地吃完早餐,我閉上眼睛打算小憩一會兒,以免影響之後的發揮。

結果這次竟然真的睡著了,庫洛洛叫醒我時我甚至有片刻茫然,而後發現他已經藏好車,在公路附近的灌木叢裏。

下車前我們分別戴上鴨舌帽作為粗糙的偽裝,分頭走到不同地點潛伏起來,我掏出裝備藏在靠近公路的草叢裏,庫洛洛則選定一個更遠的高處。

此時天才剛亮,公路上幾乎不見車輛往來,預定轉運時間過後不久,遠方出現轉運車的影子,剛剛開到足以讓我看清駕駛室的距離就突然停住,沒有剎車聲和慣性搖擺,如同被按下暫停鍵,應該是某種輔助型的能力,庫洛洛那本書裏應有盡有。

司機做著重啟引擎的失敗嘗試,副駕警員端著槍開門下車,我在他腳跟落地瞬間沖上去打暈他,同時擡起電丨擊槍電暈司機,最後鉆進車裏砸壞通訊設備。

盡管“正常”的標準已經搖搖欲墜,但劫囚依然不符合我的三項前置準則,所以我本來就沒打算殺人,否則不必這樣勞心費力。

庫洛洛也來到轉運車旁,破壞囚室車廂的門鎖打開門,偏頭躲開從內部射出的子彈,跳進車廂後一切聲響戛然而止。

再次出現時庫洛洛身後跟著磊露特,這輛轉運車只運送她一個囚犯,押運警力才會如此精簡。

磊露特狀態不錯,即使已經被關押兩個月也不見萎靡,臉上是一貫安撫人心的鎮定微笑,這笑容在看清我藏在鴨舌帽下的臉後消失。

她驀然睜大眼睛,神色變得十分覆雜。

庫洛洛如他所言只是來幫我,無聲無息地做完一切,無聲無息地走開。

我收起電丨擊槍,跑到磊露特面前扯斷她的手銬,握住她冰冷的雙手。

“莫妮卡,我不值得你為我這樣做。”磊露特低聲說。

我一把抱住她,打斷那些我們都已經心知肚明的話:“磊露特,我已經想要前往人生的新階段了,但是磊露特也是非常重要的存在,我還想繼續和你做朋友。”

磊露特收回所有言語,擡手對我回以擁抱,和以前完全不同,這一次我能夠從她身上感受到清晰的、屬於她個人的“感情”。

“那樣不可以哦,莫妮卡,既然你已經決定好要走向‘未來’,就要放下我這個不斷重覆的‘過去’。”

她溫柔地摸了摸我的頭,往庫洛洛的方向看了一眼,他雙手插兜靜默而立,感受到磊露特的視線也沒有任何反應,既不看也不聽。

磊露特輕笑一聲,湊到我耳邊極其細微地說:“那個男人絕對是愛你的,這點毋庸置疑,他可以成為你的新‘錨點’。無論你想做什麽都盡管放手去做吧,這是我的祝福,也是我對你施予的最後一個魔咒。”

之後我把司機和警員都拖到路邊,車廂內的警員還活著,庫洛洛也沒有殺人,我給他們都補上一槍電擊以防中途醒來。

磊露特告別我們,獨自開走轉運車,車影在公路上遠去,我知道我們以後再也不會相見。

心裏似乎出現一處下陷,就像某種東西被拔除之後留下空洞,我拖著腳步走到庫洛洛面前:“團長,我有點難受,你能不能讓我抱一抱。”

庫洛洛一言不發地張開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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