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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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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白天舞動生命,夜晚回歸死境,村中路面還鋪灑著花瓣和谷粒,看起來也完全失去最開始的鮮活飽滿。

出門之後我們就使用『絕』,穿過街巷徑直前往聖山,路過廣場時看到考生們依然留在廣場中,已經徹底放棄掙紮,海邊除了冷風、沙子和開不動的渡船以外一無所有,待在這裏至少還有火堆暖身和飲食果腹。

聖山離廣場不遠,沒多久就能看到上山的路,今夜月色朦朧但星光繁盛,石制階梯清晰可見,一路向上延伸,擡頭看去就像直接通往天上。

但實際上聖山海拔並不高,只是通過地勢落差區分階級,物理隔絕統治者與民眾。

庫洛洛率先走上臺階,並不像昨日白天時一樣,立刻就有人出現阻攔,但他的腳底才剛剛觸及臺階邊緣,靜夜中就響起一聲鼓點,十分微弱,更像是什麽東西被風吹落。

我們同時停下腳步,張開『圓』凝神細聽,既然三個人都能聽到,就不可能會是錯覺。

果然緊接著就有更多鼓聲湧起,輕重緩急,時起時落,如同驟雨沖刷大地,震顫空氣,密集的鼓點中又有笛聲與琴音漸次加入,和鳴回響,仿佛能夠看到無形的聲波層疊擴散,穿街過巷,無處不在。

樂聲沒有固定曲調,只是極盡熱烈與歡鬧,籠罩其中的卻是死寂的黑夜與村落,遠遠看去廣場裏火光搖曳,人影幢幢,好像又有一場慶典開始上演,然而活死人的狂歡早已落幕,那裏現在理應只有半死不活之人。

“走吧。”

庫洛洛的聲音依然淡漠,不為萬事萬物所動,確認異響來源村中,並非針對我們,他舉步繼續往上走。

聖山所在猶如另一個世界,星光月色與吹過山間的風都平和寧靜,在這古怪的夜裏卻顯出無法言說的詭異。

走到可以看清村內景象的高度時,我轉頭看向廣場,原本分散在各處的考生聚在一起,沒有停歇的鼓樂琴笛讓他們看起來也在舞蹈,實際上卻在發生一場混戰,連走路說話都費力的人們突然變得生龍活虎,好像忘記這些天的守望互助,彼此之間大打出手。

“莫妮卡,怎麽了?”

走在前面的俠客見我沒有跟上,疑惑地叫了我一聲。

我定睛看著那場混亂,形勢迅速向一邊傾倒,我認識而記不住名字的三位女性考生正在遭到圍追堵截,雖然身手不凡但到底寡不敵眾,很快就被其他人淹沒。

“嗯……這種事情的話,既然看到,就沒辦法不管了。老實說她們對我還挺好的。”

我擡頭看向俠客和庫洛洛。

庫洛洛站在高處,也往那邊看了一眼,對我點點頭:“你去吧。”

“註意安全哦,打不過就別管了。”俠客也囑咐道。

“放心吧,這種貨色我在天空鬥技場一天能打兩個。”

我對他們揮揮手,抽出手丨槍,填彈上膛,轉身跳下階梯,跑回村子裏。

村中空曠無人,只有樂聲綿綿不絕,也找不到演奏者身在何處,仿佛這個村落、這個島嶼自身在發出聲響。

接近廣場時,最先觸動感官的是一股奇怪的味道,煙熏火燎的,有點香甜,還有點惡心,異獸石像下方又開始焚香,淺淡的煙霧彌漫在空氣裏,輕而易舉就將人類退化為野獸。

暴力與欲望從來相伴而生,這裏發生的事並非單純的內訌,而是屬於考生們的特殊“繁衍日”。

我屏住呼吸,躲進“豐收日”時我和庫洛洛偷懶吃零食的地方,以石凳作為掩體,擡起手丨槍,瞄準那些考生理性全失而毫無防備的背影。

槍聲在消音器下幾不可聞,外圍考生接連滾到地上,救助他人並不符合我的三項準則,所以我沒有殺死任何人,著彈點都不在要害部位,足以阻斷他們的行動能力,並讓他們在疼痛與恐懼作用下找回理智——盡管異香浮動不休,這方面效果微乎其微。

終於能夠看清三位女性的身影,她們體能優越,意志堅韌,仍在做著困獸之鬥,離她們最近的考生鼻青臉腫,傷情比外圍中槍的考生還要嚴重,壓力減輕後她們的反擊也變得更為有力。

我打穿最後幾個考生的關節,快速更換彈匣,站起來高聲喊道:“過來這裏!”

金發一躍而起,迅速拉起大高個和黑皮,三人向我沖來,與我一起往海灘飛奔,越是靠近大海,島內力量的影響就越薄弱,相較之下也算是個安全之所。

鼓點與樂聲依然在上空回響,越發激昂,幾乎轉變為戰曲,與之呼應的是雜亂的腳步聲從四面八方而來。

阻攔我們的不是考生,而是本該在太陽落海後就回到靈床上安眠的亡者,手持各類農具與刀斧堵在出村的必經之路上。

為首之人就是長老,面帶微笑,眼神空洞,所有村民都和它同一副面容,直勾勾地盯著我們。

我直接擡手往它腦門中央打了一槍。

殺死已死之人不算是殺人。

身後傳來驚呼聲,生長在法治、良知與道德中的人天然敬畏生命,即使在危難中也無法理解不問緣由、毫不猶豫的殺生。

我充耳不聞,繼續開槍,一口氣打空彈匣,然而村民數量遠比我的彈藥儲備充分,豪言壯語對俠客放得太早,下次出門還要帶上手丨榴丨彈才能叫有備無患。

甩出空槍砸倒一個村民,我抽出工兵鏟,『氣』延展而出包裹鏟頭,使它成為無堅不摧的利刃。

“這些本來就是死人,不需要有所顧忌。”

說完我直沖而上。

人類像紙張,像豆腐,柔軟又脆弱,在工兵鏟下無聲碎裂與散落,頂著橫飛的肢體與血肉,我強行將人墻撕開裂口,抹掉落在眼上滑膩的東西,回頭往後看。

那三人終究無法下定殺手,因為這些村民只想將我們留在村中,人命是燃料,人口要繁衍,但只有活人才能帶來這一切,島上未知的存在不僅想要覆蘇,還想要延續。

相較之下我現在的模樣似乎更讓她們忌憚,她們猶豫了一下才繼續跟上我。

“回去渡船,去駕駛室或者機房之類的地方躲好,天亮之前不要上岸。”

我邊跑邊說,還能行動的村民具備屍體不應有的靈活敏捷,立刻追在我們身後。

“那你呢?”

不知何人從何處問道。

所有感官都變得朦朦朧朧,腐血的味道讓人頭昏腦漲,切肉碎骨的觸感讓人心醉神迷,我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有人在對我說話。

“不用管我,這對於我來說是快樂的事。”

說話聲再未響起,她們終於驚懼地離我遠去。

我停下腳步轉過身,村民們奔湧而至,一部分將我圍住,一部分還想追到岸邊。

活著的死人,死掉的活人,全部都是可殺之物,這一次不是為了幫助誰,而是自我在享樂。

“這裏真是一個好地方。”

我知道自己正在發笑。

歡欣喜悅,難以克制。

戰鬥無聲無息,殺戮無聲無息,死亡無聲無息,整個世界好像都被蒙上罩子,隔絕靜音。

“莫妮卡。”

寂靜中有人叫道我的名字,是從罩子外面傳入,還是我自己產生幻聽?

其實我分不清。

熟悉的色彩流水一般漫過腳面,我被圈入某個人的『圓』裏,他也曾用這種方式叫我起床,讓我終於能夠找準方向。

那個男人站在不遠處,腳下躺著幾具屍體,全都幹凈又完整,和我不一樣,他殺人時總是利落果斷,毫無留情與留戀,就像搬開一塊石頭、折斷一根草。

我擡眼看向他,看著他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身影,看著他模糊不清的面容,他的名字呼之欲出,終於被我憶起——

庫洛洛·魯西魯。

埋藏已久的隱秘念頭破土萌芽,開始占據我的大腦,又在耳畔心底盤旋低語。

我想愛他,我想要他。

這是不可為之事,但是為什麽不能這麽做?

扔掉工兵鏟,我徑直走到他身前,伸出染血的雙手拉下他的頭,踮起腳尖吻上他的唇,在寒夜裏仍有柔軟和溫存,他對我毫無防備,我的舌尖得以長驅直入,在他口中攻城略地,肆意妄為。

庫洛洛睜大眼睛,有一瞬間怔楞,甚至連呼吸都消失無蹤,而後止水激烈振蕩,庫洛洛迅速組織反攻,窒息與痛楚鋪天蓋地,巨大的力量封鎖與鉗制,幾欲令我粉身碎骨。

罪惡的彌撒隨即奏響,我們撕扯糾纏,滾到布滿殘屍、浸潤血汙的沙灘上,庫洛洛無情地將我侵入,我也貪婪地將他吞沒,血的腥氣在風中擴散,充盈口鼻,馥郁芬芳,心跳與喘息也猶如潮湧,似遠似近,轟隆回響。

他已不再是他,他是塵土塑成的人形,是樹梢吐信的毒蛇,是孕育禁忌的紅果,是最源初的罪,他應該被奉入祭壇,受聖火焚化,最後釘上十字架。

而我也不再是我,我是背離伊甸的莉莉絲,是抹大拉的瑪利亞,是加利利的莎樂美,是眾水之上的大巴比倫,我的靈魂震顫戰栗,我的理智土崩瓦解,我的每一條血管與神經都盛滿欲念、渴求以及世間一切可憎之物,要與這滿身褻瀆的獸共同沈淪,共同毀□□同腐朽。

彼此之間勢均力敵,殊死角逐,庫洛洛終於被我壓制,平躺在地註視著我,眼底落入星光,燃起火焰,我的倒影困於其間,不知何時已是淚流滿面。

掌中納入他的頸項,我從指尖開始逐一感受到他炙熱的肌膚、脈動的血管和堅硬的骨節,我應該撕裂它,折斷它,粉碎它,但我的肢體與我的意志兩相分離,我的十根手指都像被鋼鐵水泥澆築,無論如何也不能再進分毫。

我想愛他,我想殺死他。

這明明是最好的結局,但我竟然做不到。

“為什麽,為什麽會這樣?”

我想不明白,我失去思考能力,不得紓解的欲望和前所未有的茫然使我失聲痛哭,我松開雙手,想要脫身,想要逃離。

庫洛洛抓住這一瞬間翻身反制,像暗影與夜幕籠罩而下,讓我無處可逃。

繁盛星空在我們頭頂支離破碎,搖搖欲墜,我感到頭暈目眩,作嘔反胃。

一切又在黑暗中消失,庫洛洛遮住我的雙眼,我品嘗到自己鹹濕的淚水,慢慢歸於平靜。

於是我知道了,我已經在這場戰爭中一敗塗地。

我無法殺死他,我只剩去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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