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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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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這是有生以來第一次,我親眼見到“活死人”的具象化。

當那些喜氣洋洋的人們走出迷霧、走進陽光,立刻就與另一邊的考生形成鮮明對比,他們的頭頂和體表全都空無一物,既沒有『氣』逸散流失,也沒有『氣』覆蓋纏繞,生命力的色彩完全不見蹤影,這種現象一般只會出現在死物和死人身上。

島嶼是活的,島民是死的,難怪帕恩明知島上有人居住卻依然稱呼這裏為“遺跡”。

身邊傳來毫不掩飾的輕笑聲,來自我那孩子一樣喜歡探索未知的團長,活著的死人、覆蘇的遺跡、觸手可及的失落文明,每一個都精準命中他的興趣,這次測驗仿佛為他量身定制。

帕恩不知道庫洛洛的來歷,也不清楚他的本性,對他投以古怪的目光,順帶掃過我和俠客,我們同樣對那反常又詭異的景象無動於衷,讓帕恩感嘆道:“真想知道你們是從哪裏來的怪物。”

無人回答,我們沒有義務向他解釋任何事。

帕恩能欺騙考生和獵人協會,利用他人性命達成自己目的,甚至不舍得為此掏出一個戒尼,自然也不會具有高尚美德,他收回目光,跳下礁石群,側過半身對庫洛洛說:“既然你們也對這裏感興趣,那就去盡情探索吧。如果需要的話,我也可以為你們做點簡單的向導。”

“不必了,”庫洛洛斷然拒絕,“我們還沒有信任你,也不想和你共同行動。”

帕恩癟著嘴聳了聳肩:“那好吧,第一天也確實沒什麽意思。祝你們玩得開心。”

說完轉身離開,再次隱入遠處的霧氣裏。

陽光開始為礁石升溫,我們也回到海灘上,俠客看了一眼上方不規則的蔚藍天空,翻出他日常使用的手機,裝回電池,重啟電源,像每個四處尋找信號的人一樣舉起手機晃了一圈,最後對我們搖搖頭:“可能需要島上和海外的霧都散掉才行。”

“這不就成了推理題材裏常見的孤島殺人事件嗎?”我不禁展開有端聯想,“就是現在死人比活人還多,而且更加充滿活力呢。”

從海岸通往村落的地方,考生們見到“遺跡”裏突然湧出許多人,立刻向內聚攏,緊張地盯著那群村民,而村民們則依然歡欣喜悅,走到他們前方時就像流水一樣往兩側分開再合攏,將他們包圍在中間。

“團長,接下去要怎麽做?”我問道。

如果想要離開,只要撇下考生開走渡船就行,但帕恩雖然說話藏頭露尾、不盡不實,甚至前後矛盾,至少有一點他做得非常成功,庫洛洛已經完全被他釣起興趣,所以是去是留根本不必詢問。

庫洛洛卻以一種請求的語氣對我們問道:“這種奇遇難得一見,我真的很想知道這座島的真相,可以請你們陪我一起將這場游戲進行下去嗎?”

態度真誠,言辭懇切,無論是作為團長還是他個人都讓人沒法拒絕。

俠客笑起來:“團長總是會突發奇想,隨性而為,我們早就習慣啦。”

“是啊,雖然我認識團長還不算久,但團長都這樣說話了,當然只能奉陪到底啦。而且本來就是我堅持要來參加獵人測驗的。”

我也笑著說起漂亮話,盡管我懷疑這場測驗最後會被獵人協會作廢。

“不過我們真的要跟帕恩合作嗎?那家夥明明需要我們幫助,卻一直欲擒故縱,不肯放低姿態,一點求人辦事的態度都沒有。”

“那是正常的。”庫洛洛回道。

之前兩人的交鋒可謂刀光劍影,但庫洛洛終究還是給帕恩留下餘地,並對他的不盡不實表現出極大寬容:“帕恩也沒有信任我們,雙方都還在試探階段,只是我們比起那些考生更值得爭取,他在兩年前的探索必然是以失敗告終,否則不需要這樣鋌而走險,孤註一擲。”

遠處的考生和村民不知如何交涉,肢體語言占比極高,最後考生們半推半就地被村民們簇擁進村。

庫洛洛這才慢悠悠地往那邊走。

“現在霧氣只退去一部分,遠未到帕恩所說的‘核心區域’,而他又能精準地將時間限定在五天內,可見‘足夠的生命力’並非讓核心區域暴露的唯一條件,還有‘天黑後’和“第一天”這兩個時點也令人在意,或許是一種暗示。總之今天白天先與其他人一起行動,到晚上再看看情況。”

雖然是海島,但島上居民和海洋的聯系似乎並不緊密,岸邊沒有提供船只往來的碼頭渡口,村落與海岸之間也不見成型道路。

我們沿著考生們踩踏出來的痕跡走進村中,沿途能夠看到抽枝的果樹和長滿青苗的田地,家禽畜牧閑散地漫步,除去背景裏還未散去的濃霧,完全就是一派田園牧歌的好圖景。

村中也與“遺跡”毫無關系,屋舍古樸幹凈,街巷井然有序,只是家家戶戶門上都刻有特殊圖案,似人非人,似獸非獸,即使見多識廣如庫洛洛也辨認不出。

此時四下沒有一個人影,不遠處卻聽到動靜傳來,我們尋聲走到一處寬闊的廣場,村民和考生都在這裏,考生們依然抱團相聚,兩邊涇渭分明。

我們站在人群後方,考生中已經出現分工,正在外圍戒備的考生發現我們,走到之前與我有過交流的一個女性考生旁邊低語,繼而就見那個考生回頭對我揮手。

她的名字……想不起來,還有兩個女性考生姓甚名誰也沒有特意去記,以特征區分,對我揮手的女考生有一頭金發,性格外向直率。

我也對她揮了揮手。

此時廣場中正在舉行某種儀式,所有村民圍著一尊高大的石像緩慢繞行,石像和村中所見的奇怪圖案一模一樣,但明顯可見更偏向於獸,石像下方還支著一個陶盆,香氣煙霧從盆中裊裊而起,村民們用未知的語言吟唱,聲音忽高忽低,極具韻律,整幅景象都與現代文明相去甚遠。

“現在到底是二十世紀末,還是公元前二世紀啊?”我壓低聲音抱怨道,“帕恩怎麽不說這裏還有語言障礙,聽都聽不懂,怎麽去探索?”

俠客豎起食指“噓”了一聲,示意我去看庫洛洛。

庫洛洛捂住半邊嘴唇,已經完全沈浸在眼前的一切裏,專註觀看,側耳傾聽,眉頭微微蹙起,像是遇到難題,又像是在回憶。

等到儀式吟唱停止,他才放下手,露出罕見的不確定:“這種語言我在很久以前接觸過一點變種,但是差不多忘光了……大意是在祈求風調雨順、作物禽畜茁壯成長吧,那尊石像應該是本地信仰圖騰。”

聞言我感覺自己看他連眼神都變了。

不愧是怪物大王,這個人根本沒有死角。

然而上天偏愛他,卻又苛待他,雖然我並不認為外面的世界比流星街更加美好,他本人也絕不會為不可選擇的出身與迄今為止的人生而後悔,卻也難以抑制地為他感到惋惜。

這時有人接近而來,我從庫洛洛身上收回目光,按下心緒和想法,轉頭看到先前與我打招呼的金發考生悄悄走來,停在幾步外,沒有靠近。

庫洛洛開始與俠客一起回憶他是在哪年哪月從流星街的哪座垃圾堆裏刨出本地語言的相關知識,試圖在時光長河裏打撈出一點零碎,我不去打擾他們,走向那個金發考生。

“你們一早就上島了吧,有什麽發現嗎?有找到考官嗎?”金發開門見山地問道。

我面不改色地回答:“我們一直在霧裏打轉,什麽都沒發現,看到這邊霧氣散了才找到路。等測驗結束我一定要投訴那個可惡的考官!”

“沒錯!”

兩人同仇敵愾地罵了一會兒帕恩,建立起堅不可摧的情誼,繼續往下交流。

金發說這些村民友好和善,毫無攻擊意圖,考生們只能先跟隨他們進村,之後打算在霧氣已散的範圍內開展探查。

而庫洛洛推測的探查重點在夜間,我瞞得滴水不漏,只代表他和俠客同意加入考生們的行動,金發顯而易見地松了一口氣。

祈福儀式流程短暫,隨著焚香吟唱,霧氣似乎又變淡些許,結束後村民們整理現場,各自散去,主持儀式的人走過來,是個中年男人,似乎是村長一類德高望重、具有威信的領頭人,用生疏的通用語歡迎考生。

庫洛洛聞聲轉過頭,盯著此人若有所思,這對他來說是現成的好教材。

考生們戒心未消,並不領情,中年男人對此並無不快,好似完全沒有脾氣。

之後考生們組成小隊分頭行動,村民們雖然不解但也沒有幹涉,甚至熱情地送上飲食,善意遠比惡意更難抵抗,個別考生開始動搖,只是收下卻沒有食用。

我們三只蜘蛛依然固定組隊,觀光一樣在村中漫步而行,村民們已經回到日常生活中,男人在田地和果園裏勞作放牧,女人則在家裏紡織磨面、烹飪釀酒,樸素祥和到近乎理想鄉。

“感覺和以前的流星街有點像。”

在村裏繞過一圈,俠客突然觸景生情。

庫洛洛點點頭:“社會形態確實和過去的流星街非常相似,只是更為原始。而且你們有註意到嗎?一路走來都看不到老人和孩子。”

“這麽說的話,好像是……”

俠客的鉆研方向不在人文方面,不如庫洛洛對此敏銳,回想片刻,也感到異常起來。

而我其實全程都在發呆,所見所聞沒有在腦中留下半點印記,只是象征性地點頭附和,探索解密類的副本可不是我的興趣所在。

“老人代表過去,孩子代表未來,這裏全部都沒有,就算是‘活死人’,他們死前又在哪裏?”

庫洛洛繼續提出質疑,然而無人能夠作答,這地方的可疑之處兩只手都數不過來。

冬季的夜晚總是早早降臨,另一邊考生們也一無所獲,所有人回到渡船所在的海灘過夜,商量好守夜順序後就陸續睡下,因為生命力持續流失而格外疲倦。

輪到我們三人守夜時,確認其他人都已經熟睡,我們再次進入村中。

夜色已深,整個村子靜無聲息,一片死寂,聽不見任何人類、動物、昆蟲,乃至於草木枝葉被風吹動的聲響。

庫洛洛做了一下手勢,三人分頭散開,各自找到一家沒有關上窗戶的房屋,輕手輕腳翻窗而入。

房中一片黑暗,死人在床上閉眼而眠,既沒有心跳也沒有呼吸,唇角依然掛著微笑,宛如躺在墳塋中一般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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