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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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終於能夠(暫時)告別這群高危分子,我頓時覺得渾身輕松,連呼吸都暢快起來。

離開視聽室後,我跟在貓眼姑娘瑪奇身後,沿著空無一人的安靜過道向前走。

方才得知姓名的女團員性格內斂,自始至終都非常低調,在與旅團接觸的短短幾個小時裏,或多或少的,我對其他團員、乃至於庫洛洛這個團長都已經有所認知,只有瑪奇仍是一片空白,除了“年齡應該不大、眼睛特別好看”這種無足輕重的主觀感受以外,我沒有獲得任何有效信息。

此時她依然一言不發,只有木屐踏地的脆響規律起落,蘊含武者特有的從容——旅團不可能存在完全的非戰鬥人員,所以她必定也是習武之人。

我落後五步左右,不遠不近,保持與她一致的步調,毫不掩飾地打量她的背影,試圖從她玲瓏而挺拔的身段、纖細卻並不瘦弱的四肢、蓬松濃密似乎暗藏玄機的發辮中發現端倪。

最後我的目光停留在她戴著手套的雙手上。

和我用於藏匿印記的人皮手套不同,瑪奇所戴只是普通的半指手套,特殊之處在於她在左手手背上又額外套了一個圓形厚布墊,形狀似曾相識。

當她走到另一扇門前時,我終於想起來,那是一個針墊。

繡花縫紉之事與殺人放火、打家劫舍之流八竿子打不著,我一時無法確定這到底是她的個人興趣,還是她的能力形式,抑或二者兼具,畢竟念能力與個人經歷、性格、喜好息息相關。

見她停下腳步轉過身,我故意慢了半拍才收回目光,保持著“有點好奇但出於禮貌不會多問”的表情,露出我最擅長的笑容。

瑪奇站在門前,順著我將收未收的視線擡起左手瞥了一眼,轉而用她貓一樣機敏又明亮的大眼睛看著我:“在意這個嗎?”

出乎意料是個直率的人。

“嗯,確實有一點。”

既然她直接點破,我也沒有否認,但刺探他人能力之事可大可小,尚未摸清對方脾性,保險起見,還是少說少錯為妙。

“過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瑪奇不見喜怒,也不多說,垂手打開房門,卻沒有走進去。

“這裏是盥洗室,你可以先打理一下,好了之後到前面的房間找我。”

只有女人才懂女人,流星街人也一樣,我立刻明白她的意思,這一次真心實意地笑起來:“謝謝,你真好。”

“……你也很有意思。”

瑪奇挑了一下細長的眉毛,仿佛話裏有話,很快又恢覆一臉漠然,轉身走開。

目送瑪奇轉過廊道拐角,我走進盥洗室,打開壁燈,反手鎖上門。

這間盥洗室顯而易見是教堂女性公用,設施半新不舊,還算幹凈,空氣裏混合著消毒水和熏香的奇特氣味,有常見的洗手臺、馬桶間、淋浴室,可謂功能齊全。

邁入現代化之後,至少在日常生活上,流星街與外界已經沒有太大差別。

我在洗手臺上放下背包,將裏頭的東西除了俠客贈送的超完美身份以外一一取出,陳列在臺面上。

化妝品、香水、紙巾、衛生用品,這些普通女性幾乎都會隨身攜帶的小物件無需贅言,看過就被我放回包裏,剩下手機、鑰匙、員工證,還有一個隱形眼鏡盒、幾根女士煙,和一支手槍形狀的打火機。

我是一個生活習慣非常健康且自律的人,從來煙酒不沾,這只打火機也並非用於點煙,而是一支真正的袖珍手槍,直到未來我還在使用,它只能裝載一枚小口徑子彈,殺傷力有限,剛好足夠打穿我自己的腦袋,和雙手的日月印記一樣,能讓我在必死的局面裏優先觸發“生死借貸”的主動條款,脫離險境。

我拿起打火機,輕輕地吻了一下它金屬的外殼,比對任何一個情人和男友都要溫柔。

“又見面啦,My darlin.”

扣下扳機,槍口迸出一小簇藍色的火苗,仿佛對我回應。

雖然再也用不上,但我還是珍而重之地將它收進包裏。

後面的東西就讓人不大愉快了。

我拿起員工證,信息面模糊的頭像裏有我故作的清澈愚蠢,在附近國家某個不大不小的私營企業裏打著雜工,我又打開相較於七年之後樣式老土的手機,一個備註“同事領導在天堂-0”的id在郵箱裏暴風質問我為什麽無故缺勤,好像我是什麽不可或缺的中流砥柱。

順序時間剛離開流星街兩年時我一無所有,半個文盲還是黑戶,尚且沒有資格做這種雖然毫無技術含量,但對資歷、背景、學識都有一定要求,並且稍具社會地位的“白領”工作。

為了摸索和修煉“生死借貸”,我曾在獲得能力初期頻繁地自殺倒回,隨後我發現自身會與重覆的時間線脫節,所知所得的一切包括知識增長、能力提升、□□強化都會完整保留,作弊般比別人多出數倍時間、數倍積累,於是這期間我從一個連常識都欠缺的異類成長為成熟的社會人,後來便不再從事底層勞動,轉而向辦公室職場進發。

然而幸福的工作各有各的幸福,不幸的工作只是同樣的牛馬,外界社會卷生卷死的程度震撼純良質樸流星街。

言歸正傳,最初我其實無法理解“生死借貸”的機制,不明白為什麽倒回的我依然是“未來”的我,“過去”的我又會身在何處?

直到我偶然接觸到電子游戲,在學會存檔與讀檔的那一刻豁然開朗。

如今的我就是讀取且覆蓋了七年前最後一次“存檔”的我,往後我將回歸線性時間,只能直線向前,並且除非清償人命債,否則終生再無“讀檔”機會。

想到這裏就怒火中燒,我撕掉那張員工證,給天堂0號回了一串國際通用手勢表情包,而後拔掉手機卡,全部沖進馬桶裏。

反正從此以後我就又是嶄新的我了。

收拾好所有零碎,順便做了一下條件有限的身體清潔,我回到洗手臺前,打開留在臺面上的最後一樣東西:隱形眼鏡盒。

內裏空空如也。

我洗幹凈雙手,湊近洗手臺上方的玻璃鏡,看了一會兒鏡中的我自己。

窈窕的身段、白皙的肌膚、精致的面容、明艷的紅發,還有蜂蜜和琥珀一般仿若情深的金棕色雙眼,十數年來未曾改變,若是“超前消費”還在,我甚至可以永遠擁有如此青春美麗,直到我的壽數耗盡。

嘆了一口氣,我撐開眼瞼,卸下兩片隱形眼鏡,再看去就是一雙與甜美容貌格格不入的鋼灰色的眼睛,總是讓人想起舊時流星街煙霾彌漫的天空。

我那蜘蛛男友愛我的一切,像高山,像深海,像陽光與燭焰是每天不必說的需求【註】,唯獨這雙死氣沈沈的眼睛讓他耿耿於懷。

他不喜歡沒有生命力的死亡。

——我的心理醫生對此評價“搞藝術的多少有點大病”。

所以他才會送我火紅眼。

我可以為所愛之人變成任何模樣,但其中不包括給自己換一雙眼睛,何況蓋恩只擅長雕琢死人,並不會為活人器官移植,所以火紅眼只是他忍到極限的契機而已,我們都在用同樣的方式表達愛情。

由於這已經是“生死借貸”經過評估為我選擇的最優節點,無論如何還是感謝他曾經存在,等此間事了我就去幹掉那個傻嗶相親對象給他祭天。

扔掉隱形眼鏡,將長發編成麻花辮,最後補了補妝,我走出盥洗室。

往前只有一個簡陋的臥室,教堂裏有供給神職人員居住的場所,這或許是哪位修士或者修女友情提供。

瑪奇已經身在房中,站在用於誦經讀文、書寫作畫的小書桌邊,桌面上有墨水、酒精、棉球、蠟燭之類的工具。

看到我的第一眼瑪奇又挑了挑眉,用她不變的清冷和漠然說道:“你真正的眼睛更好看,很適合你。”

品味上完勝我的所有前男友,我不禁喜笑顏開:“謝謝,你人真的很好。”

“恭維我也沒有好處。”

瑪奇似乎笑了一下,又可能只是錯覺,她指了指房中的木板床,為了不弄臟別人的床鋪又加蓋了一層報紙,看內容甚至發行國都不在這片大陸。

我一邊脫衣服,一邊驚奇地問道:“這裏還有人看報紙?”

“團長有時候會帶來看。”

瑪奇隨口回道,在我爬上床後端著刺青工具走來,我看到她當真從左手的針墊裏抽出幾根針,用酒精擦了擦,又在點燃的蠟燭上過了兩道。

嚴謹,且,原始。

“想紋在哪裏?”

“嗯……”我小心翼翼地問,“請問有麻藥嗎?”

“你連死都不怕,還會怕疼嗎?”

瑪奇擡起眼,能從她的臉上看到費解,可見是真的十分費解。

“我的死法都是一瞬間的事情嘛。”我幹笑兩聲,趴到床上,“那就後腰吧,麻煩你了”。

瑪奇開始精工細作,下手又穩又快,一開始毫無感覺,直到她紋完半圈輪廓,才有蟲子蟄咬般的輕微刺痛觸動神經,並且隨著針刺面積擴大越發鮮明。

疼痛與死亡緊密相連,我不怕死只是因為我不會死,而讓我不死的能力正是源於我對死亡的抗拒,如今它已經不覆存在,於是每一次疼痛都會讓我幻覺無限接近真實的死亡。

我想我需要學會習慣。

兩個小時後,一只長著十二條腿的黑色蜘蛛張牙舞爪地盤踞在我的後腰上,瑪奇精益求精,甚至紋了一個花體的“8”字,而後一邊擦手,一邊欣賞新鮮出爐的傑作,和我涕泗橫流還花了妝的狼狽臉孔。

“真少見。”

她說,似乎有些愉快。

容我收回前言,這旅團就沒有一個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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