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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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Patr.07

眾所周知,特質系是一個非常特立獨行的系統,與循規蹈矩的其他五系不同,主打一個天馬行空和野蠻生長。

比如我對“債務轉移”的初始構想只是緊急避險,同時作為正當防衛,向攻擊我的人索取賠償,結果我的能力居然為此創造出一個獨立空間,可以說是超額完成任務。

但由於能力者我本人實力有限,這個附屬能力從未來到現在都沒什麽長進可言。

場景轉換之後,明亮的會議現場被漫無邊際的黑暗取代,黑暗中除了一張桌子、兩張椅子以外再無其他,唯一的光源來自於不可探尋的高處,化作一盞吊燈垂懸在桌面上方,我和庫洛洛就隔著桌子相向而坐。

一開始誰也沒有說話,四周靜無聲息,我靠在椅背上,隱在燈光照不到的陰影裏,悄悄觀察庫洛洛。

庫洛洛一睜眼就開始打量四周,氣定神閑,十分放松,完全不像正身陷他人未知的能力之中,若非仍有發於本能的戒備轉瞬即逝,我幾乎要以為自己不值得被他放在眼裏。

年紀輕輕就是一個非常難搞的人,和七年後一樣,有本事將任何地方都變成他自己的主場。

好在這只是能力演示,而非與人爭鋒對決,在庫洛洛的目光轉到我臉上時我傾身進入燈光中,露出人畜無害的笑容,對他舉起空空如也的雙手。

看,這並不是一個針對你的陰謀。

庫洛洛平靜地與我對視,依然一言不發,白皙清秀的面龐上什麽表情也沒有,卻給人以微妙的壓迫感,似乎正在被他審視和評判。

只要符合規則就可以入團,但“加入”和“被接納”又是兩個概念,流星街人的身份確實為我加分不少,然而要真正融入這樣一個群體,只有身份認同遠遠不夠,我想旅團在此之前可能從未遇到過像我這樣可疑的團員。

說謊要真假參半,騙人也不能只有假意沒有真情。

我收起略顯浮誇的笑容,垂下眼,放下手,曲起指關節輕輕敲了一下桌面。

一個透明賭盅應聲出現,裏頭裝著三枚六面骰,另外還有兩堆籌碼,標記Y、M、D三種面值,分別在我和庫洛洛手邊。

庫洛洛也在註視我的一舉一動,此時略微揚起眉毛,顯出一點興味。

“具現化系通常作為特質系的輔助和載體應用,這個能力卻恰恰相反,虛構空間也並不簡單,以你的年齡和習念時間而言真的很厲害,我開始好奇它的規則了。”

他誇獎別人時倒是非常大方,聽在耳裏還怪好聽的。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坐在這張桌子前的基本都是想要置我於死地的敵人,我不會為他們詳細解說規則,這一條不在制約中。但你畢竟是我的團長嘛,我還是會認真對待的。”

說著我撿出一枚籌碼,用指尖推到賭桌中央,籌碼表面燙金的字母D被吊燈映出微光。

“如你所見,這是一個賭博游戲,籌碼基於玩家壽命,三種面值分別代表年、月、日,莊家——也就是我的投註碼數為下限,其他人可以在此之上無限加碼。

“下註後輪流搖骰,兩枚相同時取第三枚點數,點數大者為勝,另外123最小,抽到即出局,456及三點相同直接當局勝利,均未搖中則重新搖擲。

“總共三局兩勝,勝者獲得場內全部籌碼,若是莊家失敗且其他玩家投註高於莊家,莊家必須補足差額。

“分配的籌碼數沒有意義,只是具現化的虛像,如果你要問我實際壽數如何確定,我只能回答你上天註定,所以下註時請謹慎估量,太過豪放可能會當場暴斃。”

話雖如此,我卻也在蠢蠢欲動。

“生死借貸”最為不利的一條規則會在被動死亡時觸發,這種情況下我無法選擇覆活節點,也無法通過回避死因來越過死亡,而是必須主動將其消除。

七年後我死於層主戰中發生的爆炸,重來一遭也不能確定庫洛洛不會使用同樣的戰術,阻止爆炸就需要阻止層主戰,而雙方相約天空鬥技場生死一戰的前因後果難以探尋,所以最直接的辦法就是在那之前至少幹掉其中一人。

能夠與庫洛洛獨處並將他約束在我的規則之下,這種機會可遇不可求,若非這個能力同樣存在冷卻期,外頭又還有多達十個我打也打不過、逃又逃不掉的團員,我真的會激情□□一把。

規則解說完畢,我示意庫洛洛下註。

一旦開局就必須決出勝負,否則誰也無法離開,能力規則對身處其中的所有人都一視同仁。

庫洛洛點了點頭,卻沒有去碰他的籌碼,而是換了一個坐姿,一手抱胸,另一手以指尖輕點下巴和嘴唇,是一種人類在思索時常有的小動作。

這裏值得深思的也只有我的能力。

可以確定庫洛洛百分之百和我一樣屬於特質系,這意味著我哪怕想破頭都不可能猜中他是如何取得別人的能力,因此對他展示能力其實也是風險博弈,基於我目前為止對他的片面認知,賭他既然制定團規就會以身作則。

但他若是一直按兵不動,我就很難從中獲取信息。

而且這裏的時間流速與外界相同,拖得太久難免會讓其他團員以為我蓄意謀害他們團長,為本就不妙的同事關系雪上加霜。

過了一會兒,見庫洛洛還是不說話,看起來甚至已經神游天外,我只好主動出聲打破沈默:“團長,是有什麽不理解的地方嗎?”

沒想到庫洛洛竟然“嗯”了一聲。

我恰當地露出一點疑惑,心裏暗罵我看你怎麽睜眼說瞎話。

這種賭法並非由我原創,而是源於曾經路過的某個鄉下地方,流行於鄉民之間,規則十分簡單,就算是文盲也能輕松理解,遑論庫洛洛,七年後他打的那場層主戰我現在想來都覺得腦袋打結。

庫洛洛就像睡醒了一樣終於從沈思狀態脫離,伸手拿起一個籌碼,夾在指間翻轉把玩。

“能力會在你受到致命攻擊時發動,說明它具有保護性質,攻擊者被拉入這個空間之後想必也會受到規則壓制,無法再對你做出任何攻擊行為,或者——”

他突然把那枚籌碼發射到我身上,籌碼當即化作虛影直穿而過,落地無聲,消失在黑暗裏。

“果然,即使能夠出手也會失效。那麽你能夠攻擊我嗎?”

“當然不能,否則還有什麽開賭局的意義,拖進來直接殺掉就好了。”我抽了一下嘴角,“團長,同伴之間不許內鬥可是你親口說的。”

庫洛洛又拿起一枚籌碼,歪了歪頭,看起來無辜極了:“是你先邀請我體驗你的能力的,不是嗎?”

“……”

所以說職場新人不要表現過於積極,你都不知道你的新領導是個什麽脾性。

我無奈地嘆了一口氣:“那就請您快點下註吧,時間已經過去很久了。”

庫洛洛終於在投註區放下籌碼,也是一個D。

“賭局沒有時間限制嗎?”

“沒有,因為從未有人進來這裏只想聊天,他們一般急於脫離,到外面繼續殺我,謝謝你讓我發現這個漏洞,下次我會在制約裏加上時間限定和廢話禁止。”

我拿起賭盅晃了晃,隨著倒回次數增多我行事越發謹慎,很少再讓自己遭遇險境,已經許久不曾聽過骰子跳躍的聲響,一時有些陌生。

庫洛洛盯著我的手,我隨便搖了幾下,賭盅底部成圓弧形,不會發生堆疊,三枚骰子清晰可見,取點為4,不大不小的數字。

接下去換庫洛洛搖擲,他先是將賭盅拿在手裏翻來覆去地研究一番,才開始緩慢搖動,三枚骰子並未形成計數,但他也沒有感到意外。

“看來也無法作弊。”

“上了這張桌子就是在賭命。”我攤了攤手,“沒有技巧,全憑運氣,公平公正,童叟無欺。”

念能力比世間大多事物都更講究平衡,限制越嚴苛,代價越沈重,威力也就越大,離強化系——也就是念的原始形態越遠越是如此,到了特質系幾乎就是能力者與能力之間的極限拉扯。

下一次搖擲庫洛洛成功搖出五點,一局終了,我和庫洛洛都沒有再加註,第二局也很快結束,我略勝一籌。

於是終於來到了決勝局。

經此一次,我充分意識到增加禁言制約刻不容緩。

眼看馬上就能結束賭局,但在我搖擲之後,庫洛洛故態覆萌,拿著賭盅半天沒有反應。

我忍無可忍,伸手到他眼前給他招了招魂:“團長,你總是這樣很危險的。”

庫洛洛看了我一眼:“既然雙方都無法攻擊對方,又何必費心戒備?而且你是我的團員,最基本的信任我還是有的。”

我訕笑兩聲,覺得他說話倒也不必如此好聽,反襯得我包藏禍心,不是東西。

“這個能力我大致了解了,但我還是有個疑問。”他不等我回應就繼續說下去,“空間轉移是為了避險,賭局則意在獲取對方的生命——更準確地說是‘壽命’,我想是用於償還那個恰好失效的能力所欠的命吧?那麽它到底是以什麽方式讓你死而覆生的呢?規避?脫離?消除?還是重置?不管哪種都好像缺了點什麽,完全猜不透呢,真是有意思。”

我開始懷疑話癆或許就是庫洛洛發動能力的條件之一,哪怕不是制約也必然有所關聯,才會讓他養成這種解析別人能力的習慣。

而對此樂在其中就絕對是本性作祟。

見他越說越開心,離真相越來越近,我連忙打斷他,皺起眉露出一點真實的不滿:“剛剛還說信任我的。擅自揣測別人的能力非常失禮,難道入職調查還沒有結束嗎?”

“不,你已經是旅團一員了,這只是我個人的好奇心,你有權利不做回答。”

我立刻說道:“那我不要回答。你說過可以保有隱私,請不要出爾反爾。”

庫洛洛投降似的擡了擡手,可算閉上嘴。

最後一把他一舉搖出三個六,果真是有強運伴身。

賭局到此終結,我推出的籌碼轉移到庫洛洛的籌碼旁邊,而後共同化作細碎的金輝融入他體內,代表他得到屬於我的一天壽命。

我可本來就是短壽之人,他賺了,我虧了。

接著空間再次發生變換,一睜眼就看到我的脖子邊橫著一把長刀,被一個胡子拉碴的武士男握在手裏,另有一根似乎是天線的東西疾射而來,源頭是我以為的Nice Boy,娃娃臉俠客。

而庫洛洛已經從他原來所在的地方消失了。

現在的他實力必然不如七年之後,但即使如此,我也只能非常勉強地捕捉到一點他的殘影,身體則根本反應不過來。

回頭再看,無論是長刀還是天線都像遭到無形之物阻隔,與我的身體相差毫厘,天線直接掉到地上,俠客疑惑地“咦”了一聲,武士男似乎認定其間果然有詐,毫不猶豫地沈刀劈砍。

我立刻抱頭蹲下,長刀在我上方揮了個空。

“團長!說好不許內鬥的,他們犯規!”我大聲喊道。

“信長。”

庫洛洛阻止武士男繼續攻擊,走過來用指尖在我肩上碰了一下,而後拎著我的胳膊把我從地上拉起來。

“保護期只有三秒?”

我憤憤不平地拍打裙擺上的灰塵:“如果不是你們這群怪物,三秒鐘足夠我逃走和反殺了。”

“債務轉移”說到底是個避險保命的能力,賭局無論輸贏,結束後都會為我施加三秒無敵buff,在念能力者瞬息萬變的戰鬥中足以逆風翻盤。

但缺陷也很明顯,比如對方的反應速度比我更快,比如在場敵人不止一個,世間萬物沒有十全十美,念能力也一樣。

“還說沒有排擠新人,在裏面待了那麽久又不是我的錯。”

我繼續抱怨,瞪向俠客,俠客剛撿起天線,塞進褲兜,聞言對我露出超級可愛的笑容,我又瞪向武士信長,後者收刀入鞘,飄忽地移開了他那雙死魚眼。

“多大點事。”他嘀嘀咕咕。

緊繃的氣氛為之一松,隨即傳來野人窩金和無眉芬克斯的嘲笑,像狐熊和鴨子在叫。

我在動物園一般的響動中最後瞪向庫洛洛。

“嗯,是我耽擱了。”

庫洛洛坦然承認。

不愧是怪物大王,這一個臉皮最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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