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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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成功入職幻影旅團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為我的前任送終。

其實不是特別指派給我的工作,但作為新人當然要積極表現,於是我自告奮勇開始造墳斂屍。

因為前任炸得實在太過零碎,我只能撿起肉眼可見的大塊部分,就地挖了一個不至於被野獸光顧的深坑,把殘缺不齊的零部件們混著泥土一起丟進坑裏。

庫洛洛——不可以連名帶姓稱呼領導,所以簡稱名字——仍然捧著那半顆死人頭,血和腦漿都快流幹了,他也不嫌臟。

見我的收屍工作進入尾聲,他走到土坑邊,用『氣』包裹住頭顱,松手讓它和緩地下落。

我突然覺得哪裏有點不大對勁。

仔細看著庫洛洛的臉,我發現包括他在內,在場所有團員臉上都絲毫不見悲傷,平淡如常,有人甚至因為無聊在做一些諸如玩頭發、玩手機、玩小刀、玩指關節之類的小動作。

但難以言喻的,這一刻他們又的確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致以吊唁。

對此我略感驚訝,旅團似乎和我想象中不大一樣。

因為庫洛洛先前說話相當直白,所以我也直接問道:“你們會在乎他嗎?他不是流星街人吧,和你們的關系看起來也不好。”

庫洛洛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轉身走開。

做出回答的人是娃娃臉俠客,他仿佛是團長的第二外置發聲器官,收起手機認真地對我說:“雖然不是同胞,但也是同伴,這一點不會因為主觀因素而改變。莫妮卡可不要太排外哦,旅團現存團員裏也有非流星街的人。”

“好哦,我會註意的。”

我面露歉意,同時腹誹世界上最排外的家夥在說什麽笑話。

葬下殘屍,填平黑土,用兩根枯枝綁了一個十字架作為墓碑,最後擠出幾滴鱷魚淚祭奠我三度逝去的愛情,簡陋到敷衍的葬禮就此結束。

旅團繼續原定行程,我跟在他們身後,沒多久就跑出樹林,腳下一開始都是勉強成型的土路,而後慢慢出現人工修整的道路,隱約還能看車轍與腳印。

最後是連綿不絕、一望無際的垃圾堆在視野裏鋪成開來,已經完成分類處理,整齊地碼成一個又一個堡壘似的小丘。

我不由緩下腳步,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故鄉的味道,闊別已久,陌生又熟悉。

走過垃圾堆疊的區域,再往前就是居民生活的集落。

此時再將這些生活區稱為“集落”也許不大恰當,相較於我離開流星街時它們又有變化,原本零散的集落連成一片,已經完全從原始聚落變為現代村鎮。

現在還是白天,換成以前,這個時間在集落裏只能看到女人和被她們集體養育看顧的孩童,男人們則大多在工廠幹活或下地務農。

後來不知哪位天選之人橫空出世,突然開啟流星街的現代化進程,如今不僅社會形態有所改變,居民分工也不再局限,男女老少隨處可見,還能看到零星格格不入的外來人,隱在不起眼的角落裏。

有理由懷疑那個天選之人就是我的新任領導,當真是少年英才,非同凡響,但凡我不是因他而死,我都要給他頒獎杯。

幻影旅團回到流星街就像游子回到家,進入生活區的範圍後,團員們不約而同放慢步伐,看起來近乎閑適,但每個人的目光都在那些外來人身上有過停留,非常隱秘,轉瞬即逝。

我與團隊保持高度一致,以順序時間而言我才離開流星街兩年,不該對曾經以死捍衛的故鄉無動於衷。

於是我非常自然且坦然地環顧四周,羨慕地感嘆:“這邊的環境真好。”

這並非假話,我曾經居住的集落臨近汙染物與危險品處理專區,汙物與輻射長年累積,近乎死地,花草樹木與農作物根本無法生長,人類在戶外沒有防護服寸步難行。

眼前這個區域則截然不同,空氣清新,水源潔凈,居民們不需要隨時穿戴防護裝置,因此他們看到旅團時的反應一覽無遺。

旅團只從生活區邊緣經過,路遇居民有的熱情揮手,有的冷眼旁觀,無論是哪種表現,都沒有一個人靠近旅團,彼此之間涇渭分明,只此一幕就透露出無數信息。

而旅團也沒有靠近他們,庫洛洛不冷不熱地對打招呼的人點了點頭,腳下不停,其他人最多給予一個側目,只有娃娃臉俠客仿佛是旅團欽定親善大使,也對他們也揮了揮手。

放下手後,他接過我的話頭:“莫妮卡以前住在哪邊?”

我指了指遠方依稀可見的黑色煙霧,一柱一柱直上雲霄,那邊的雲層都比其他地方更為厚重汙濁。

俠客恍然大悟,而後安慰似的笑道:“以前很辛苦吧?往後會越來越好的。”

他可真是個Nice Boy,所有職場新人都會喜歡這樣的前輩,我決定以後也好好叫他的名字,去掉“娃娃臉”這個前綴。

一行人在庫洛洛的帶領下繞過生活區,不久之後就看到一座信仰成分覆雜的覆合型教堂,各種教派的象征物在太陽底下反射出微光。

曾經因為種族歧視遭到隔離的區域,卻成為世間對人種與信仰最為包容的地方,不失為一種黑色幽默。

我對這座教堂還有印象,因為地處能夠通往外界的“暗門”附近,當年踏上殉法之路前,就是這座教堂的神父為我們賜福,言稱主必將與我等同在,迎我們榮登天堂。

時至今日我早已背棄我並不信的主,也早就背離我生長的故鄉,那個神父的樣貌與名字連一星半點都想不起來,見到旅團徑直前往教堂,我只覺得尷尬,畢竟幾分鐘前還在他們面前大言不慚要繼續守護流星街。

教會除了宗教職能還是連接長老院與一般民眾的中間樞紐,但願那位老神父如果健在人世,可千萬不要認出我來。

結果那位神父就站在教堂門口迎接旅團,精神矍鑠,體態圓潤,並且在與庫洛洛寒暄之後第一時間註意到我。

在此之前我一直不著痕跡地躲在女性團員中長得最高的派克身後,本想假裝沒有接收到神父驚訝的目光,就見庫洛洛也一起轉頭看向我。

我只好硬著頭皮走上前,扯出異常甜美的笑容:“好久不見了,神父。”

短短一句話說得我差點咬到舌頭,背井離鄉許多年,流星街本地話作為母語幾乎已經消失在我的語言系統裏。

“我記得你。”神父慈眉善目地擡了擡手,是一個準備賜福的動作,“如此明艷的紅發在流星街非常少見,而且你在所有人中最為年幼,以身殉法固然榮耀,對於當時的你來說也為時尚早,我很高興你還活著。”

“如您所言,主永遠與我等同在。”

我連忙回道,嚴肅而虔誠,生怕被他當做貪生怕死逃避責任的人。

雖然我現在就是這種人。

“神父,她已經加入旅團了。”

庫洛洛說道,仿佛只是隨口一提,漫不經心,而後帶頭走進教堂。

旅團門檻極高,成員必然都是念能力者,而念能力五花八門、千奇百怪,讓人規避死亡甚至死而覆生也不無可能,神父並非對此一無所知,不再多言。

話題中心終於從我身上轉移,我松了口氣,像個局外人一樣安靜地聽庫洛洛在前面與神父交談,語調和緩,氣息穩定,從透光的玫瑰窗下走過時甚至讓人感到安寧。

我又想起曾經在暗網上看到的窟盧塔族屠殺現場照片,就算是我也會用殘忍來形容,只消一眼就有濃重的血腥味隔著屏幕撲鼻而來,實在難以將庫洛洛與那般慘狀聯系在一起。

說道“違和感”,他比起我也不遑多讓,我還需要偽裝才能隱藏,這種矛盾在他身上卻協調得仿佛與生俱來。

真是一個奇怪的人。

三言兩語定下在教堂借宿一晚,庫洛洛與神父在一個岔道口分別,神父臨走時又對我笑了一下,而後對庫洛洛說:“窩金他們已經到了。”

庫洛洛點點頭:“他們一向都很準時。”

“這次也不是我們故意遲到吧。”

神父離開後,男性團員裏一個沒有眉毛也沒有禮貌的家夥說道,同時瞥了我一眼。

我知道我一直在說謊,不是說謊的部分也全都不盡不實,但庫洛洛都同意彼此可以保留隱私,我問心無愧。

“俠客前輩剛說過不可以排外哦,何況我們現在是‘同伴’,請不要排擠新人。”

“誰排擠新人了!而且你為什麽只叫俠客‘前輩’?”

沒有眉毛的家夥大聲嚷嚷。

“當然是因為他可愛又親切啊。”

我用手托腮,歪著腦袋,矯揉造作,含沙射影。

沒有眉毛的家夥超大聲嗤之以鼻,他同樣高大健壯,有一雙異常強勁的手掌,由此可見他一定是個強化系。

“芬克斯,你很吵啊。”

另一個低矮的團員不耐煩地出聲,身材像孩子一樣,聲音卻是成年男性的質感,大半張臉都藏在立起的寬大衣領裏,露出一雙充滿惡意的細長眼睛。

這矮子比沒有眉毛更不好惹。

“好嘛,我是開玩笑的,不要嚇人。”

欺軟怕硬乃生存之道,我露出息事寧人的笑容,轉身幾步跑到俠客身後。

說話間眾人已經走到一扇門前,庫洛洛正要開門,俠客離他不遠,這兩人除了同為旅團成員以外或許還有更加久遠的關系,顯得更為親近,因此我靠近俠客也就是靠近庫洛洛。

庫洛洛擡手搭在門把上,停頓了一下,側過臉對我說:“旅團不允許內鬥,這不是團規,但還是希望你能遵守。”

這聽起來就像“我們不強制加班但還是希望大家能自覺努力”的另一個版本。

我在心裏陰陽怪氣,面上則露出乖巧的笑容,回道:“遵命,團長。”

庫洛洛又用他墨黑的大眼睛看了我一會兒,似乎想說些什麽,最後只回過頭,轉動把手推門而入。

一個粗獷的大嗓門在同一時間響起:“難得啊團長,你居然也會遲到!”

無眉芬克斯在我後方小聲抱怨:“你們看,我就說了吧。”

我覺得我需要仔細評估庫洛洛對於“內鬥”的定義和標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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