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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第 292 章 他甘之如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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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第 292 章 他甘之如飴。

歸玄暗嘆一聲, 用書頁遮擋住自己的臉。這一刻,他終於可以放肆透過書籍沒有遮住的地方,近乎貪婪地看著江碧梧的側臉。

在他的視野裏, 那姑娘打開了一本略顯古舊的書籍,一個字一個字的向下閱讀, 有時停下來略作思考, 有時飛速在旁邊的紙上做著記錄。

她臉頰紅撲撲的, 神色安靜而專註, 每一個動作、每一個表情都是那麽的鮮活美麗。

歸玄幾乎舍不得眨眼睛, 也忘記了將自己手中的書頁翻動下去。就像是這樣,時間就能夠多停駐片刻。

此時的江碧梧,與歸玄剛剛趕到白塔時見著的那幅灰敗的、滿是血汙的面容漸漸重疊, 在孟極眼前不住的輪換, 模糊了回憶與現實的邊界……直到歸玄的視野一陣陣發黑,強烈的失血和眩暈感一分分將意識剝離。

其實,不用竟夕提醒, 歸玄也知道他現在的所作所為十分危險,就算以他的修為, 也無法維系太久。但他早已決心守到最後一刻, 哪怕只為了賭一個可能。

他甘之如飴。

江碧梧翻動著自己找到的一摞與貓科有關的書籍,先挑選出了關於腹臟之傷的部分,將相關的內容掃上一遍、記錄下重點。

然而記著記著,她忽然停下筆來, 轉頭向歸玄那邊望去,果然見他倚靠著軟榻的一側、已經閉上了眼睛,那本書冊靜靜扣在他身前,將將翻開了第二頁。

江碧梧凝視著這一幕, 目光不由自主的變得幽深。歸玄的狀況不僅沒有好轉,而且……他能夠維持清醒的時間正在一點點減少。

雖然歸玄向她解釋過,受傷之初,傷勢有反覆是正常的,但江碧梧覺得他這樣的狀態,不像是普通的傷勢反覆,甚至……有些像傷勢在逐步惡化。

可如果是那樣的話,歸玄在意識還清醒的狀態下,為什麽不嘗試自救?以他的醫術,即便不能一下子治好,也不應該放任狀況一步步滑向更糟糕的方向。

江碧梧實在有些想不通,低頭看自己整理的這些筆記,上面提到的腹臟受傷,沒有一種包含的癥狀能和歸玄完全對應起來。

她默默垂下了頭。手指懸在尚未幹涸的墨跡上方,出神的打量上面每一個字。

不知看了多久,她又舉起自己的手掌,默不作聲地端詳那泛著紅潤、沒有一絲傷損的指尖,她甚至挪動了一下座椅,將手掌對準窗外射來的光線,就像是要從上面看出一朵花來。

經過這幾日的交談,江碧梧已經知道,即便問歸玄,那人也會顧左右而言、想辦法將這件事情搪塞過去。

然而越是這樣,越是有一種名為不安的情緒,在江碧梧心中悄然滋長蔓延,漸漸將眼前的一切蒙上一層陰霾。

歸玄,我有點害怕。江碧梧心中響起了無聲的言語:就像你害怕我拋下你一樣……害怕你拋下我。

默默湧起這個念頭之後,江碧梧的神情忽然有些呆滯。她轉過頭去,定定瞧著歸玄的睡顏,驀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在心中萌發。之後,便像是植物抽條一樣,迅速伸展出了張揚的枝枝蔓蔓,盤踞在她整個心尖。

不,更確切的說。那種情感在江碧梧不經意間,早已經長成了枝繁葉茂的大樹,只是這一瞬間,因那人在身邊而感到平靜,又因那人在身邊感到焦灼的時候,她終於意識到了那棵樹的存在。

江碧梧輕輕蠕動了嘴唇,她恍然明白每次見著歸玄的人形,自己那種別扭的感覺來源於何處。可……要怎麽告訴他才好?在這種遮掩和猜疑滲入言辭和眼神的縫隙中時,談論這種事,似乎不是一個恰當的時候。

誰知這種隱秘的、心照不宣的僵持又持續了一日,歸玄的狀況忽然急轉直下。前一刻,他還拿著書冊和江碧梧參詳其中的一個問題。後一刻,書冊忽然落地。歸玄一手虛虛捂住前胸,脫力一般倒了下去。

江碧梧吃了一驚,立即伸手去扶。之後,她便覺得那人幾乎沒有溫度的身體整個癱軟了下來,全部依靠她的力量支撐、才沒有滑落。

下一個瞬間,江碧梧眼睜睜見著被歸玄變回原樣的頭發迅速泛白,這一次,甚至連其中夾雜的烏絲在不安拂動了片刻之後,也褪成了純然的白色。

沒有多一會兒,歸玄已經是滿頭白發,配上已經完全瞧不出血色的臉孔、灰白黯淡的唇瓣,整個人像是變成了一座白玉琢成的雕像,漸漸失去生機。

歸玄知道,他已經是強弩之末了。那樣非生非死的狀態本來就不能長久維持,更何況,他還在源源不斷的付出靈力,維系隱秘空間與江碧梧身體的穩定。

然而,看著慌忙奔上來的江碧梧,看著她仍然迅捷的身手和靈動的臉龐,歸玄便決心將這樣的狀態維持到最後一刻,直到他再也支持不下去為止。

因此,歸玄勉力擡起手掌。慢慢的覆蓋上江碧梧伸過來的手。

他心中無比清楚,先前編織的謊言已經無法維系了,就如同他已經行將衰亡的身體一般。

所以歸玄索性微微閉起了雙眼。冰冷的手指在江碧梧手背上輕輕摩挲,啞著嗓子叫她:“碧梧。”

江碧梧還在徒勞地翻起歸玄的袖口,企圖找到能切到他脈搏的地方。聽他這麽一聲喚,像是還有意識,於是趕忙連聲問:“怎麽回事?究竟是怎麽了?我要怎樣才能救你?”

江碧梧的聲音惶急,她雖然瞧出了歸玄的狀況不對,但沒想到惡化來得如此迅猛和突然。

然而,對方的回答卻很古怪,歸玄唇瓣微動,原本如同玉石相擊的聲音變得說不出的喑啞和虛弱:“……沒關系,只是身體狀況有了變化,我還能支持……支持一段時間。你若是要幫我,就待在這裏……陪我一會兒。”

江碧梧幾乎要哭出來:“這是什麽話?你需要吃藥、調息或者別的什麽,我都可以做的!”

歸玄微弱地搖了搖頭,但看江碧梧的神情實在惶急,他終於還是說:“……我在等一樣東西。它來了的話,就沒有事了。”

這話聽上去前言不搭後語,但江碧梧的眸子飛速眨動了幾下,忽然開口:“師父她們找來了?你托她們去找那件救命的東西,是不是?”

她之所以這樣判斷,是因為歸玄說的是“在等一樣東西”,她們身處隱匿空間之內,那麽,這東西必定是有人從外界傳遞過來的。

而淩玉宇自爆、白塔被卷入空間亂流,都是極為突然之事,歸玄趕來的也十分匆忙。所以,能夠得知她們陷入絕境,並且甘冒大險前來尋找的,一定是四象派的人。所以,江碧梧才直接問是不是竟夕。

歸玄沒想到江碧梧能敏銳到如此程度,腦中一時清明、一時混沌,竟不知道該不該繼續說下去。但在意識不甚清醒之際,很多決定總是依循本能。而他深心之中,是斷不願江碧梧傷心難過的。

終於,歸玄微微點了一下頭,為了阻止江碧梧進一步深想下去。他將另一只手虛虛向上,帶著幾絲迷茫痛楚意味的眸子看向江碧梧:“我……有些冷。”

江碧梧明白歸玄的意思,二話不說伸展開臂膀,將那人擁入懷中。歸玄的臉頰貼在江碧梧的脖頸側邊,寒涼得感受不到一絲溫度。

但這麽被江碧梧攬著,他似乎好過了一些,慢慢吐出一口氣來。他肩頭的白發繞過了江碧梧的肩膀,和她垂下的發絲雜亂交錯在一起。

而此時,虛掩的窗紙映出了一片深沈的橘紅,似乎是外界的夕陽慢慢投射了過來。在室內鋪下了一層暖色的光暈。

然而。這層溫暖的光華,依然沒辦法掩蓋歸玄從骨子中透出的蒼白。

江碧梧抱著那具完全沒有活物溫度的身軀,她們的脖頸依偎在一起。這一次,江碧梧終於確定,在歸玄身上,感受不到任何血脈跳動的跡象

她的眸子不自覺長大,只感到自己的手腳也跟著發冷,努力深呼吸了好幾次,眼睛才重新納入了周遭的光。

忽然,江碧梧渾身一僵,她望著窗外仿佛夕陽投射過來的光暈,瞳孔驟然緊縮。

而此時,歸玄還在用盡殘存不多的氣力的抱住她:“就這樣和我待一會兒吧。沒關系的,沒關系,相信我……咱們很快就能回到門派中去,那個時候,碧梧……想要做什麽?”

江碧梧張了張口,卻發不出聲音。極力控制了好一會兒,才使自己的語聲聽起來沒有太多異樣:“讓你把傷養好。”

歸玄輕笑了一聲:“然後呢?”

江碧梧輕輕用臉抵住他的肩頭:“下次不要再受傷了。”

說罷,她忽然問歸玄:“如果那件東西不能到達的話,你還能堅持多久?”

沒等歸玄回答,江碧梧緊跟著又補充了一句:“告訴我實情好嗎?你已經隱瞞我太多次了。我會生你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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