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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第 120 章 看起來像是一個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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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第 120 章 看起來像是一個陣法。……

積雪尚未消融的原野中, 稀稀落落生了幾棵松樹,樹冠上還壓著稀薄的白雪,讓那直插天宇的大樹像是一個垂暮仍不肯彎下腰身白發老人, 靜靜佇立在一片晃亮中,緘默瞧這世間的一切離合。

松針已經把弟弟的屍身放下, 他靜靜瞧著那張無比熟悉、卻已透出死灰色的臉孔, 許久無言。

終於, 松針擡起頭來, 有些迷茫地看著江碧梧:“江姑娘, 你真的能找出他的死因嗎?”

江碧梧點頭:“我盡力。”

她說著便走上前去,江碧梧從前見過不少屍體,凝固在臉上驚恐的、憤怒的、迷茫的神色的都見過, 對這像是蜷縮在母親懷裏安詳熟睡過去的孩童面容並不懼怕。

有時她甚至覺得, 死去的人不言不動,比那些揮舞著皮鞭、稍有不如意便能騎馬踏死人的牧主們還要親切些。

松塔的身體已經僵硬,仍然維持著蜷縮側臥的姿勢。江碧梧先是按照花斑貍貓的低聲提醒, 輕手輕腳地挽起了那孩子靠向下面一側的袖管和褲管,檢查肢體的狀況。

袖管和褲管挽起之後, 映入二人一貓眼中的是一片一片紅色的斑塊。

歸玄知道, 這並非是病變或者受傷的留下的痕跡。而是人死後不久、血液從血脈中滲出形成的必然現象。幾乎每個死者都有。他曾聽竟夕管這叫做屍斑,覺得這個名詞十分準確,於是自己也私下裏這麽叫了。

一般來說,正常屍身的屍斑呈現出深紅色。與鮮血流出之後、慢慢凝固後的顏色十分類似。所以對於沒見過屍斑的人來說, 這很容易引起誤會,讓旁人以為死者生前遭遇過毆打或者意外受傷,其實不然。

但也並非沒有異常之處,歸玄只瞥了一眼、便覺得松塔身上屍斑的顏色太過鮮紅, 顯得有些古怪。

但這種顏色鮮艷的屍斑,倒可以初步排除藥裏有毒的可能。雖然歸玄對自己配制的藥物十分有信心,但這藥畢竟過了好幾手。

許久之前,歸玄曾聽竟夕講過一個故事,說的是有一戶人家丈夫生病,妻子抓了藥給他煎服。結果丈夫服藥之後一命嗚呼,仵作從藥渣中檢查出了砒霜。拿過藥方一看,裏面可從來沒開砒霜這味藥。

再說砒霜主要是外用,極少有大夫敢於讓人內服的。於是官府就將註意力集中在抓藥的夥計與煎藥的妻子身上。認定了若非那夥計抓藥時粗心大意、錯拿了一味,就是妻子與外人有私情,因而謀害親夫。

結果官府折騰得二人苦不堪言,審了又審,卻無論如何也沒人認下這樁殺人罪裝。

好在辦案的官員還沒昏聵到底,再次登死者家門時,留意到了一個細節:死者家中的兩個孩子,正在爭搶一塊紅紙。有喪事的家庭出現紅紙,官員覺得頗為反常,把兩個孩子叫過來一嚇唬,居然從他們嘴裏得到了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出事那天,還有外人到這家裏來過!

原來,妻子將藥放在小爐上煎著之後,鄰居有人叫她,說妻子娘家托人帶了兩塊豆腐來,現正在坊門口等著。

妻子於是出去了約莫一刻,就在這一會兒的功夫,有個陌生人進到他家裏來,假稱是過路的借碗水喝。

兩個孩子不疑有他,就指引那陌生人到廚房打了一瓢水。期間陌生人趁孩子背過身去打水的時候,似乎碰了碰藥罐。

臨走前,陌生人還分了兩個孩子一人一塊糖,見孩子把糖塊塞到口裏,隨即囑咐他們不要將事情說出去。兩個孩子尚且幼小,不明所以,給這陌生人連蒙帶唬,竟真就對誰都沒有說起。

只是那糖塊是用一種紅色油紙包裹的,倆孩子把糖塊吃完,爭搶起顏色鮮艷的糖紙,這才叫旁人發現端倪。循著丈夫生前交惡的人一個個查過去,終於抓住了投毒的兇手。那兇手和丈夫合做一筆生意,虧錢之後,丈夫卻把損失全部推給這合夥人分擔。

兇手因而起了殺心,恰好聽說他家生病請大夫的事,於是貓在他家巷子口對面的茶樓裏觀察許久,最終逮著了這麽個妻子出門的機會,一舉把砒霜投入了藥罐中。

所以,歸玄雖然相信松針並沒有害死血親的動機,但也認為他不可能時時刻刻看在松塔身邊,根據他先前的敘述,從燒熱水、沖藥到晾涼了叫松塔喝這段時間內,有人趁松針不備,將毒物投入了碗中,也並非全無可能。

但現下看見松塔身上的屍斑,中毒而死的可能倒是大大降低,因為若是中毒,依照毒物的不同,屍斑一般是紫色或者藍紫色。

這種顏色頗為鮮艷的情況,多見於冬日裏緊閉門窗燒炭盆發生了意外。但這明顯不符合兄弟倆的狀況,他們住在柴房之中,即便屠翼不是那麽刻薄的主人,也不可能讓兩個孩子在柴房之中用火。

另外,還有一種不太常見的狀況是……

花斑貍貓微微皺眉,向江碧梧使了個眼色。江碧梧會意,轉頭去問松針:“昨晚的事情,你能夠再同我說詳細一些嗎?”

松針點點頭,便從他帶著藥回去開始,詳細敘述昨夜發生的一切。

松針的註意力被江碧梧吸引走後,花斑貍貓很快伸出一只前爪,輕輕按在死去孩子的胸膛上,他的眼眸不知何時已轉成光華流動的金色。

片刻後,花斑貍貓放下了毛茸茸的爪子,正在和松針說話的江碧梧忽然一頓,只覺得自己腦海中響起了一個略顯沈冷的聲音:“這孩子是被截斷心脈死的,他胸腔裏積蓄了大量的鮮血,手法相當精準,幾乎沒留下任何痕跡,應當是熟習術法的人所為。”

這是人與靈獸結契之後可以獲得的一項能力,通過契約的聯系,互相傳遞心聲或者大致想法。只不過從前歸玄從來沒有用過。在這方面,他很尊重江碧梧的思維世界,不會輕易的將自己的想法投射進來。

不過這一次,鑒於他們談論的事情不宜叫松針知道,甚至還需提防曠野中的其它生靈,歸玄還是啟用了傳音之術。

其實,一般失血而死的屍體,屍斑會相對淺淡,可能呈現出淡粉色甚至幾乎難以察覺。但體內出血,如果鮮血未曾流出,也可能會出現如今這樣屍斑顏色較為鮮艷的狀況。

江碧梧聽聞歸玄的定論嚇了一跳,心道:昨晚松針和他弟弟在一起,絲毫沒有發現端倪,人居然就這樣無聲無息的被殺死了。這……確實也能佐證很可能是掌握術法的人所為。

以術法殺傷普通人,已經犯了修仙門派的大忌。可松塔年紀幼小,並非什麽位高權重之人,且沒有門路學習武藝或者休息術法。按說他不會對任何人產生威脅,為什麽會有人挑他下手呢?

江碧梧心中疑惑,更加仔細的去聽松針的敘述,覺得他所講述的不過是生命中十分尋常的一天,聽不出來有什麽古怪的地方,可悲劇就是真真切切的發生了。

江碧梧正覺得滿腹疑惑,找不到頭緒,忽然想起來她在柴房的地面上看到的那一道一道黑黑的痕跡。那線條雖然十分簡陋,但似乎是遵循著某種規律,不像是隨手胡亂塗畫的。

想到這兒,江碧梧便問松針:“我們剛剛進入房間的時候,我瞧見地下好像有不少劃痕,那是怎麽弄的呀?”

松針一楞,想了一會兒才明白江碧梧在說什麽,他於是解釋說:“那是松塔畫給我看的,屠翼定了規矩,松塔每天都要上山去撿柴火,帶回來的幹柴不得少於十五斤,不然當天就要餓飯。

“這放在其他地方,松塔年幼力小,揮舞不動斧子,怎麽也不可能完成的。好在我們這兒居住的人少,城外又都是一大片一大片的林子,柴火並不搶手,松塔才能經常發現大段的枯枝,一點一點拖回來。

“昨天他回來的時候告訴我,他因為找不到合適的枯枝,往山裏多走了一段,站在一個小山坡頂上,忽然發現……下面的林子在發亮。”

“發亮?”江碧梧微微皺眉。

松針點了點頭:“松塔確實是這麽說的。他說林子裏頭有不少亮點,有的連成了線,有的卻孤零零的亮著。

“我剛開始以為是林子裏面著了火,囑咐他下次有這種事情不要幹看著,趕緊跑。山火有時候看著是遠,幾下就劈裏啪啦燒到眼前了。到那個時候,再想要跑都來不及。

“但松塔很肯定的說那不是火光,亮點是綠色的。要不是現在積雪還沒有化完,開且那亮光一閃一閃,他也看不出來。

“嗯……松塔還跟我說嗎,那亮點閃了幾下就不見了。我覺得他是餓的發慌,眼睛也跟著花了。但松塔卻很確定他看見了,見我不信,他就找來了一段竈臺下面沒燒完的柴火,就著燒焦的那頭在地下畫給我看。”

江碧梧和花瓣貍貓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目光中看出了凝重。

對於那個圖案,江碧梧現在還有記憶。在松針敘述的間隙,她隨手在地上撿了一截樹枝,循著記憶中的樣子,把那圖案重新畫了出來。

松針看了一眼,有些驚訝的道:“好像就是這個樣子。你記性可真好。和松塔一樣好。”

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他的語聲漸漸低沈。

江碧梧用指節撐住下巴,對著那個圖案左看右看。雖然直覺它應該有什麽規律,但以江碧梧現在所,卻無法解讀。

她正想再從花斑貍貓的目光之中尋求一點提示,便聽見腦海中重新響起了歸玄的聲音:

“看起來像是一個陣法。殘缺的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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