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冒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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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冒犯

哭累了,我松開抱住倪陽的手,擡起頭對她說:“我哭好了。”

倪陽也放下手臂,不再拿手輕撫我的頭發,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坐回到對面。

嗓子有些發幹,我小口小口地喝著桌上的拿鐵,每吞咽一口都要屏住呼吸。實在難喝,被倪陽一抱,就更難容忍這些不夠美味的東西了。

“要不然不喝了,”倪陽看我喝得艱難,伸手去拿咖啡杯,“大不了以後不來這家了。”

我搖搖頭,指了指她的拿鐵:“你的那杯還喝嗎?不喝的話我替你解決了。”

倪陽伸手把她那杯推了過來,帶著一點無奈的語氣說道:“怕店長難堪?你什麽時候會在意這種事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從什麽時候開始在意這種事了。或許是三年前知道她消失的那一天?

總之在那之後,我變成了會在網絡上隨手舉報不實消息的人,看到有人無端被罵,也會站出來多說幾句。萬一呢,萬一對面也像倪陽一樣呢,這種想法讓我再也沒辦法對一些事情坐視不理。

兩杯飲品都被我喝了一半,我靈機一動,把兩杯混在了一起,並祈禱這樣會1+1>2。

我小心地嘗了一口眼前這杯褐綠色的液體,喉嚨深處忽然湧出一股嘔吐的原始欲望。我幹咳一聲,感慨這杯混合體的確是遠超兩倍的難喝。

“好了,不喝了,”倪陽按住我再次端起杯子的手,把它移到自己面前,“溺愛也是一種過錯。”

我覺得她說得有道理,於是不再為難自己。

我們起身結賬,倪陽先我一步走到了櫃臺面前。

她把包落在了椅子上,我只能替她拎著,心裏泛起一股甜而澀的感覺。我替倪陽背過她的書包,提過帆布包,挎過單肩包,但這樣精致的皮質包還是第一次替她拎。

我再一次清晰地意識到,我們真的錯過了好多年。

“味道怎麽樣,還滿意嗎?”店長圓圓的臉上滿是期待。

我正打算發動演技,說點什麽“如果不是趕時間還真想再來一杯”之類的話,但被倪陽擋在了前面。

“味道有點差勁呢,”倪陽一臉真誠地開口,“比起外觀和名字,我個人還是更在意口味。”

我被倪陽的話震驚到了,呆立在她旁邊,不知道對話應該如何向下進展。

店長似乎也沒有預料到會收到這樣的評價,看上去有些手足無措:“實在不好意思,請問有具體的口味方面的意見或者建議嗎?”

倪陽轉頭看向我,稍微揚了揚下巴:“我只喝了一口,小夕,你來說吧。”

好尷尬。

既然倪陽已經開口了,我勢必不可能再說出一些假惺惺的話來恭維一番。

“其實我也不太懂具體的……只是覺得各個成分的比例有些不太對。就像舊日回飲,好像有點太甜膩了,又有點澀口,大概是烏龍茶湯和玫瑰糖漿的比例有些不平衡吧?初情的話,抹茶粉好像放太多了,攪拌不開,有點卡嗓子。”

說完之後,我覺得自己意見提得太多,忍不住補充:“總體上還是很好的……”

倪陽在一旁輕笑一聲,握住了我的手。

指尖傳來淡淡的涼意,我眼前一暈,不敢置信地看著我們相扣的手指。

她輕輕捏了一下我的手心,然後很自然地放開了,臉上連一點波動都沒有。

“實在感謝你們的意見,”店長臉泛紅光,絲毫沒有手藝被否定的不滿,“最近客人實在太少了,原來是口味上出了大問題。我會好好調整比例的,等有成效了,請你們一定再來嘗一嘗。”

她情緒一激動,我聽出了她語調裏隱隱透出的非母語的口音。

“原來店長是個日本人呢,”走出咖啡店,倪陽深吸一口氣,呼出了淡淡的冷氣,“怪不得說話有種熱血感。”

我嘴上含糊地應了一聲,滿腦子都是她剛剛握住我手的那一秒。

是鼓勵嗎?是對我誠實說出自己想法的獎勵嗎?我想不通。

在我胡思亂想之際,倪陽已經轉身立定在我面前。她眉眼舒展,用手指了指不遠處的商廈,說道:

“我把車停在那邊的停車場了,下次再見吧,小夕。”

我心裏沒由來地一陣慌亂。

今天可以算是什麽都沒有聊,我制定的計劃也完全失效了。雖然她抱了我,還拉了我的手,但是全都可以看作朋友之間的安慰和鼓勵。

再這樣下去,真就要變成好朋友了。

我想起了那條視頻。

“最後呢,可以制造一些輕微的冒犯,反客為主、拉近距離。各位寶寶們學會了嗎?”

差點忘了。

倪陽已經走出去兩步,我望著她清瘦而挺拔的背影,心一橫,叫住了她。

“倪陽!”

倪陽轉過身來,歪了歪腦袋,似笑非笑,像是早料到我會叫住她。她雙手插進大衣的口袋,靜靜地等待我開口。

輕微的冒犯。

“要不要……上去坐坐?”我小心翼翼地問。

拒絕也沒關系,我做好心理準備了。視頻裏也沒有說一定要冒犯成功。

“好啊,”倪陽莞爾一笑,信步朝我走來,“我也想體驗一下你家客房呢。”

我被她笑得心一陣發顫。什麽體驗客房……我只是說上去坐坐,倪陽怎麽反客為主,理解成留宿了?

說不定倪陽也看了那個視頻,才能把這些技巧運用得如此熟練。

事情就是這樣一步一步不受控地發展下去的。每當我以為自己握住了舵,才發現只是握住了放在舵上的倪陽的手。

我們並肩站在電梯裏,電梯穩穩地朝六樓上行。

“這次不用爬樓梯了。”倪陽突然開口。

我立刻意識到她在說什麽。當年倪陽的那間出租屋也是在六樓,沒有電梯,每次都要氣喘籲籲爬樓梯。我和倪陽一起爬樓的時候總要拉拉扯扯,但凡我走到她前面,她就一定會拽著我的衣服,把我扯回到跟她齊平的那層臺階。

六樓,我熟悉的高度,也是我選擇這間房子的原因。

我的手指在密碼鎖上滑動,一轉頭,發現倪陽正在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的手。

“你居然偷看我輸密碼。”我假裝捂住數字,但實際上我已經解開鎖了。

倪陽移開視線,若無其事地說:“我還以為你的密碼會和我有關。”

我的密碼和誰都沒關系,是當初試用時胡亂輸入的六位數字,被我背了下來。

倪陽大概是覺得逗我好玩,總是用這種七分調戲三分認真的語氣說著一些會讓我當真的話。

不過她到底希望我當真,還是希望我只把這些話看作玩笑?

這是倪陽釋放的暧昧信號,還是一時興起的推拉游戲?

我們什麽都沒有說清、說透,因此我做不到信馬由韁地與她周旋。

……又或許是我根本無力抵抗。

我打開門,邀請倪陽進入。

倪陽款款邁進去,又立刻退了出來。

“怎麽不進去?”我緊跟著她,鼻子差點撞到她的頭。倪陽的發絲掠過我的嘴唇,我聞到了陌生的洗發水的香氣。

倪陽側過身來,倚在門框上,眼神在屋內和我的臉之間流轉:“確定不再檢查一下有沒有我不能看的東西?”

倪陽怎麽開這種玩笑?我頓時覺得臉上發熱,但強撐著挽回面子:“你不能看的我都藏起來了。”

倪陽不說話了,同時也沒有要進去的動作。過了一會兒,她聲音有點沙啞地說:“既然有不能看的,那我就走了。”

誤會了!我再遲鈍也明白我們之間出了大誤會。倪陽聊的是人,我聊的是物。

“我藏的不是人,”我上前一步,急切解釋,“我以為你說的是那些……你知道的。”

氣氛再次沈靜下來,不過這次是黏稠的。等我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離倪陽太近了。

她向後緊緊貼著門框,臉上帶著一絲躲閃,說是躲閃,又有一點欲拒還迎。

倪陽的呼吸亂了,這次我真的冒犯成功了。

“你真是……”她偏過臉去,從我身側滑進了屋內。

我也跟著她進了玄關。

我蹲下給她找了一雙全新的拖鞋,扯開包裝,親自給她換上。

“你對所有的朋友都這麽體貼嗎?”倪陽坐在換鞋凳上,一邊接受我的服務,一邊不忘揶揄我。

我拍拍手站起身:“我只對表姐這麽體貼。”

倪陽拿眼神剜了我一眼,輕哼一聲,我聽了很是愉悅。

我們洗過手,我去給她倒水,倪陽一個人在屋子裏巡視起來。

她走得很慢、看得很仔細,像是來進行消防檢查一樣。每走到一處,她都要停下來瞧瞧這裏,摸摸那裏,似乎對一切都很感興趣。

“喝水。”我把水杯遞給她。

倪陽接過來,小小地喝了一口,又把杯子塞給我。我看她才像極了女主人,不過我不是另一位戶主,而是她仆人。但我莫名樂在其中。

“這麽多年不見,你也開始喜歡極簡風了。”倪陽巡視完客廳,緩緩開口。

這三年我住在這裏的時間並不多,因此沒有擺置太多的東西。但這種話我不能說給倪陽聽。

“極簡風也沒什麽不好的。”我回答。

倪陽擡眼看了我一眼,指了一下我的衣帽間:“可以進去參觀一下嗎?”

我點頭同意。倪陽拉開門的一瞬間,我才想起了幾個小時前被我丟了一地的衣服。

“嘶——”倪陽看著一地狼藉的衣帽間,輕輕地倒吸一口涼氣,“你家還有垃圾場?”

我怎麽把這回事給忘了!說好了要展現魅力來著,結果全部功虧一簣了。

“我著急去見你,沒來得及收……”我窘迫萬分,下意識跑過去擋在她前面,伸出兩只手想要遮住她的視線。

我心裏懊惱,又太過慌亂,以至於步子邁得太大,不防滑的拖鞋踩到地板上材質光滑的衣服,人直挺挺地往後倒。

電光石火間,不知道是我扯住了倪陽,還是倪陽主動拉住了我,總之向後的慣性太大,我們齊齊滑倒在一堆衣服上。

我被倪陽砸了個結結實實,沒覺得痛,反而想笑。

倪陽撐起胳膊,頭發垂在我臉上,一臉慍怒:“時馳夕,你想摔死自己嗎?”

她的頭發在我臉上飄動,我忍不住嗤嗤地笑了起來:“倪陽,好癢。”

倪陽沒笑,她盯著我的臉,也不管自己的頭發在戲弄我。

察覺到氣氛有些微妙,我有點緊張。我的手被她壓在身下,我努力抽出來,很輕地去推她的肩膀。

“倪陽,”我撥開她的頭發,發現她眼睛正濕漉漉地望著我,“……快起來,有點重。”

倪陽沒動。

“倪陽?”我用手在背後撐起自己有些發軟的身體,怯怯地叫她的名字。

倪陽安靜的臉龐離我很近,近到我能看到她臉上的絨毛。她的呼吸很重,溫熱的氣體如浪潮般拂過我的脖子,我無法控制地喘息起來,和她緊貼的腹部傳來洶湧的熱意。

她在想什麽?我盯住她紅潤的嘴巴。她在跟我想同一件事嗎?

我們目光相對,倪陽吻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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