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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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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某人

喜歡時馳夕是一件比討厭她更難的事情。

我恥於面對自己的心意,既惶恐又羞憤,想起她的臉便渾身發熱,想到接送她的豪華轎車和她每天不重樣的鞋子又如同冷水澆頭。

我痛恨自己渴望被她看到。

像一只故意擱淺在淺灘的魚,等待漁人一個讚嘆的眼神,又期盼著她的魚叉不會落在我肥美的肚皮上。

現在是午休時間,我趴在課桌上。胸腔裏好像翻滾著一場海嘯,心臟是岸邊的礁石,疼痛是飛濺的浪花,麻木是石上風化的坑洞。

我的生活,好不容易才安穩下來一些,我不能放任自己再去思考那張寫著無所謂的臉。我不需要任何變化,我只要平靜。

教室裏只有零星幾人。

幾個剛打完球的女生吵鬧著回到教室,把衣服脫得只剩件短袖,仍然叫嚷著太熱,於是打開了教室裏的風扇。

風扇在頭頂飛速地旋轉起來,把空蕩位置上的試卷吹得呼呼作響,隨後又將它們吹向整個教室的四面八方。試卷散落在各處,一片狼藉。

一張紙被卷到我腳邊,裹住了我的腳踝。

我將它撿起,攤平,發現上面擠滿了不同的字體,看上去不是一個人寫的。

我對別人傳閱的“小紙條”不感興趣,也生怕撞破別人的秘密,但——

上面有時馳夕的名字。

她們傳遞信息的方式既隨意又謹慎,隨意到大咧咧擺在桌子上,被風一吹就亂飛,謹慎又在於,她們用“獅翅溪”來諧音時馳夕的名字。

乍一聽還以為是道菜。

我的道德和我的情感開始打架,但後者明顯占據了上風。我安慰自己,只看那幾條關於獅翅溪的。

“獅翅溪是同我問到了”

“?你不說她沒談過”

“沒談過但有人扒到她□□早期空間留言了”

“……這都能扒說啥了”

“別人給她留的問她最近最喜歡的電影是啥她回卡羅爾”

“靠演都不演”

我把紙條輕輕放回了地上,看著它被風刮去別的角落。

說不清自己內心的感受,只覺得風扇把我頭發吹得好亂。於是我隨手抄了一本競賽書,準備找個沒人的地方緩一緩。

時馳夕的性取向……與我無關。

《卡羅爾》我看過……我是跟誰一起看的?

我的頭突然從後腦勺開始痛,如火燎原般痛到了我的太陽穴。

我不敢、不能、不可以去想。思考即將觸發一級警報,腦子如果不放空,世界就要天崩地裂。

不知道你們有沒有過這樣一種感受?越是狂壓著記憶,它越是廝殺著要從大腦裏奔騰出來。你只能捂住嘴巴,因為它會咆哮,還要捂住眼睛,因為它會撕裂眼前一切的真實。可你不能不呼吸,於是它會化作空氣包裹著你,讓你被每一口熟悉的空氣腐蝕,毒發倒地。

答案已經呼之欲出,我無力抵擋。

我是和從小到大最好的朋友一起看的。她是第一個接納我,陪我一起探索自我的人,也是唯一一個。

她已經去世兩年了。

她死在我的面前。

我跪坐在社團活動室的門口,毫不顧忌形象地扶著墻壁大口呼吸,眼淚糊住了眼睛,粘住了頭發,滴落在競賽書上,發出如老舊時鐘般不規律的嘀嗒聲。

我知道這裏沒有人來,昏暗悶沈,不見光日,剛好可以容納一個這樣的我。

我痛苦地仰面又垂下臉去,體內有無法存放的痛苦正撕咬著我,讓我如同喪屍一樣在地板上扭曲,卻怎麽也找不到一個妥帖的姿勢把肉身安放在這個世間。

這是她死後我第一次想起她。

可是為什麽到現在我才第一次想起她?

吉他聲從社團活動室的門後傳來。

我渾身一滯,慌亂地起身站好,胡亂抹幹眼淚,把頭發理順。像借屍還魂一般,魂歸入軀殼,只是不知道是誰的魂,誰的殼。

熟悉的旋律,熟悉的聲音。時馳夕像一個無所不能的天神,吉他是她的法器,仿佛可以帶著她上天入地,總是在我最狼狽的時候顯形。

她唱的還是在醫務室裏唱過的那首歌,只不過旋律聽上去更豐富了,詞好像也修改過。

原來是她自己寫的歌。

我背靠著墻,任由身體慢慢滑落,輕輕地坐在了地上。我搖搖欲墜的的心臟被她清啞的哼唱一點一點托住,又穩穩放下。

十幾分鐘前,我還在厭煩時馳夕的存在讓我不得安寧。

可現在能讓我安靜的只有她。

忽然,吉他聲停住了,我聽到了朝門口走來的腳步聲。

我意識到時馳夕要走出來了,同時也意識到此刻如果不想被當作蓄意偷聽,就只有一個選擇——推門進去。

社團活動室位置偏僻,在副樓一層的最盡頭,窗外是高大的樹木,層疊的樹冠會擋住絕大部分的陽光,二樓外延又伸出一個專門停車用的擋雨棚,把剩下的陽光也遮得一點不剩。

整條長而深的走廊被劃分成東西兩側,東側有幾間幾乎沒人使用的辦公室,西側就只有這一間由倉庫改成的活動室。所以此刻沿著走廊離開,實在刻意,行不通。

我立刻站起身來,迅速調整好表情,擺出一副專門找個地方來學習的姿態,抱著那本厚厚的競賽書,打開門走了進去。

時馳夕剛好走到門口,我們距離太近,她的眉骨幾乎要撞到我的額頭。

她輕輕“喔”了一下,退後一步,露出一個有些驚訝又有點抱歉的笑容,隨即側身走了出去。

我像個木頭一樣站在原地沒動。

剛剛輕撫過我臉的,到底是被風帶起的她的頭發,還是我自己的?

無法辨認。只有她淡淡的香味還留在原地。

時馳夕看上去已經在這裏紮了根。一張還算新的課桌擺在靠近北側窗戶的地方,不知道是不是她從別的教室偷搬來的,上面零零散散擺滿了她的個人物品。

椅子看上去也是新的,上面放著她棕褐色的吉他,吉他包隨意地放在窗臺上。

我被她桌子上花花綠綠的東西吸引,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

幾個精致的小擺件,是祝如願林青青她們總是在討論的那類盲盒IP,我不熟悉,也暫時無法把它們和時馳夕的喜好聯系到一起。

一個看上去大到能塞下十個拳頭的淺藍色筆袋,各種顏色、各種款式的筆亂七八糟地堆放在裏面,甚至裝不下溢了出來,像筆袋吐了似的。

便利貼、膠帶、美工刀、剪刀這類文具全擠在課桌左上角,堆成小山形狀的一摞,看上去搖搖欲墜。我沒忍住幫她往裏面推了一下。

幾個厚薄不一、大小各異的本子,散亂地擺在桌子上,放在最上面的那本直接攤開著,她還算俊秀的字猛不丁地撞進我的眼睛裏。

當我意識到這是她的日記的時候已經晚了,我一目十行且過目不忘的技能在背書時用得太順滑,以至於我當下立刻移開視線,腦子還是一下子就記住了內容。

“10月15日,天氣依舊涼颼颼的

無聊啊無聊啊無聊啊無聊啊無聊

手指彈得好痛

如果我叫時夕怎麽樣感覺兩個字的名字更酷

聽上去很像某人CP名我好惡俗啊

午飯溜出去吃火鍋吧”

還好,只是她無聊的碎碎念,今天我沒有一次性丟掉太多道德、被迫偷窺太多人的秘密。

不過……時夕像誰的CP名?

我忍不住把我的名字套到“某人”之上,又被這嚴絲合縫的巧合驚得背後微微發汗。反應過後,我的額頭傳來酥酥麻麻的眩暈感。

某人,會是我嗎?她也在想著我嗎?

我繞過她的課桌,走到與之相隔幾米、靠近活動室後方的另一張課桌旁,坐了下來。

課桌和椅子都沒有擦過,上面浮了一層淺淺的灰,但我剛剛已經坐在了地上,所以也無所謂了。

我把競賽書放在桌上,意識到自己只空拿了本書,連筆都沒帶。

如果時馳夕在,我會有勇氣借一支筆嗎?

想象著她現在已經坐在火鍋店裏正在點菜,我心裏竟然升騰起一股異樣的感覺。

上次有這種感覺,還是在出租屋樓下看到一只三花貓,正肚皮朝天地曬著太陽,看見我就喵喵地蹭過來,用尾巴勾我的腳踝。

我有點怕貓,但又覺得心癢癢的,不敢伸手去摸,只能跟著它咪了幾聲,等它玩夠就自己走了。

我正想著那只貓身上的花紋,活動室的門突然打開了。

時馳夕有些倉促地走進來,頭發被風吹得微微有些亂,有幾簇正好在耳邊飛揚起來,像長了小狗耳朵。她不自然地與我對視一眼,然後扯出一個有點假的笑容,扯得眼睛都有些瞇了起來。

她快步走到桌子前,一把扣上了她的日記本,囫圇塞進抽屜裏。走出去的時候,她的步子明顯放慢了許多,又帶上了那副天塌下來都無所謂的姿態。

什麽意思,怕我看她日記嗎?

我有些惱怒,但立刻想到自己確實看到了,心又飄忽忽虛了起來。

她寫得隨意,放得也隨意,通篇內容看下來也沒有什麽需要防人的。逃課吃火鍋?時馳夕才不會在意被抓住這種把柄。

她剛剛那個表情,看上去不像怕日記被看到的尷尬,也絲毫沒帶著懷疑我偷看的猜疑。

更像是一種……心虛。

我趴在競賽書上,紙張生澀的油墨味讓我鼻子一陣發癢。

所以,我厚顏無恥地揣測——

“某人”是我。

時馳夕,惡俗的不止你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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