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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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夜色已深,商業街的喧囂逐漸沈澱,融進初春微涼的空氣裏。姜牧星和王桉趕過來的時候,林翎正站在奶茶店暖黃的光暈外,身影被拉得細長。

姜牧星匆匆瞥了一眼窗內的張麒,對方深深地低著頭,紅發披散下來,看不清神色。

姜牧星若無其事地收回目光,搭上林翎的肩膀:“這麽晚,我們也該回去了。”

“是啊是啊,外面還挺冷的。”王桉搓了搓手,說:“宿舍裏還有堆禮物等著你拆呢。”

之前的禮物沒法直接帶走,所以林翎就打包讓快遞送過來了,此時就堆在宿舍門口,還有那堆毛絨玩偶。姜牧星開門,林翎就把禮物往裏搬,那堆毛絨玩偶全都放在床上,靠著墻排排坐,後來放不下了,一部分就搬家到姜牧星的床上。

姜牧星一進門就撲向自己的電腦,戴上耳機前不忘喊一句:“小林你慢慢拆,拆到我的記得告訴我感想啊!”

林翎笑了笑,坐下來開始拆禮物。禮物自然是五花八門的,甚至有的包裝都有獨到之處,承載著朋友們各異的心思。有實用的文具套裝,有手工制作的精致擺件,還有條軟軟的圍巾,也有單純為了好玩送的古怪玩意。

每拆開一份,林翎都會仔細看一會兒,眼裏帶著溫和的笑意,然後將它們分門別類放好。

這份工作一直幹到將近晚上十一點,門忽然被敲響了。

林翎過去開門,外面站著的不是任何人,而是一個校園配送機器人,顯示屏閃著柔和的藍光。它的腦袋上托著一個禮品盒,包裝非常簡潔,沒有任何花紋或絲帶。

也沒有任何署名。

林翎簽收了禮品盒,機器人走了,他把禮品盒拿在手裏,看形狀大概是一本書。

“又是禮物?”姜牧星在那邊問。

林翎應了一聲,然後用裁紙刀小心劃開膠帶,盒蓋揭開,裏面果然是一本書。不薄不厚的一本,墨藍色封面,書名是《暴風雪之夜》。

姜牧星探頭看了一眼,眨眨眼:“咦,這是誰送的?”這是本有名的懸疑推理小說,但是誰會給林翎送一本這樣的小說當生日禮物呢。

林翎打開翻了兩頁,姜牧星眼尖地看見一個書簽掉下來。裏面加了書簽,說明這還是一本看過的書。

林翎把書簽撿起來,夾到書頁內,坐下來,目光落在手機屏幕上。

這是假期的時候林翎和周玉衡一起窩在沙發上看的小說,關於兇手是誰他們各執一詞,還為此打了個賭,他們本來打算慢慢看的,但最後也沒有看完。

林翎點開了通訊列表,那個熟悉的頭像安靜地躺在那裏,周玉衡仍然沒有發來消息。

他靜靜看了一會兒,然後熄滅了屏幕,將手機反扣在桌面上。

三月的尾聲在連綿的細雨和愈發蔥蘢的綠意中滑過,聖翡學院迎來了又一場階段性考試。成績公布那天,林翎在榜單前面就看到了自己的成績,他目前已經能夠穩定在班級前十,這個成績算是非常亮眼了,畢竟這裏是聖翡學院。

除了成績,更重要的是推薦信。推薦信是通往頂尖學府不可或缺的敲門磚,其分量遠遠超過成績或者論文之類的東西。

現在很多畢業生都開始著手聯系能夠給出推薦信的教授或者議員,不過聖翡學院大多家庭背景雄厚,自然有父母出面解決一切。林翎花費了很長時間,泡在圖書館和學院數據庫裏,仔細梳理可能的人選。那些在專業領域卓有建樹風評嚴謹的教授,最好是和自己有過交集的,或者通過公開履歷和政策傾向分析,篩選出的可能欣賞他這類背景能力的議員或智庫成員。

他為此做了細致的工作準備,給每一位潛在推薦人都建立了一份獨立檔案,包含其學術觀點、政治立場、近年關註議題、公開言論風格,甚至是一些無傷大雅的癖好傳聞。接著,他精心打磨自己的簡歷與陳述郵件,針對不同對象,側重展示與之相關的自身特質,並附上完整的成績單及相關材料,最後詢問是否方便預約短暫的面談時間。

所有的郵件都石沈大海,林翎耐心等待著,並且一直沒有松懈學習和紀律委員會的工作。

這段時間,他還陸陸續續收到了包裹,都是機器人直接送到宿舍門口的。

包裹裏大多都是為畢業考試準備的資料,還有一些論文指導等等,林翎知道是誰送來的,但對方一直不給他發任何消息,林翎也就保持著這份緘默,只是把那些資料都收起來。

有一天,他終於收到了一封郵件回信,對方約他見面,於是林翎認真準備了一番,前去和那位教授見面,他們聊得還行,但最後教授並沒有給他明確的消息。

第一次失敗在林翎的接受範圍內,只是這一來一去花了整整一天的時間,等他坐車回學院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

林翎剛走到宿舍樓下,就看見鐘律和鐘衍在樹下等著。

這學期他們跟在林翎身邊的時間少了很多,尤其是在校外,和周玉衡分手後,他們就沒理由像以前那樣如同影子般跟著林翎了。

鐘律正對鐘衍小聲說著什麽,他懷裏還拿著一個包裹,這兩人很高,光投下來拉出的影子也格外地長,像兩個高塔一樣。

林翎乍然間用這個角度看雙胞胎,還是覺得他們兩人壓迫感非常強。

“小林會長!”鐘律看見了林翎,他這人整天胡亂著叫,有時候叫會長,有時候叫林翎,有時候也這樣叫小林會長,基本全看心情。

林翎踩著影子走過去,慢吞吞地問:“有什麽事嗎?”

鐘律晃了晃手裏的包裹,遞給他,說:“你今天一天都不在學校,這個包裹沒人簽收,所以我在這兒等你呀!”

那個包裹在鐘律手裏輕飄飄的,林翎拿過來才發現還是有些份量的,而且一看就知道又是一些參考資料。

直接讓鐘律來送嗎,這真是演都不演了。

鐘律看著林翎站在燈下面拆包裹,手指一下下地摳包裝的縫合處,睫毛垂下,看上去有種乖順又安靜的感覺。

鐘律心裏癢癢的,腳尖輕踩著地,他一向是想什麽就做什麽的人,想的又多,所以行動力很強。此時猶豫了三秒,便開口:“林翎,你有什麽想法嗎?”

他問的非常含糊,大意或許是你對周玉衡一直送你包裹有什麽想法嗎,或者你對周玉衡有什麽想法嗎,或者你對我們有什麽想法嗎。

不論什麽樣的答案,都好過周玉衡和林翎之間無盡的緘默。

林翎終於打開了包裹,把書從裏面拿出來,這回是一本參考書。他抱著書,擡頭看鐘律,問了一個毫不相關的問題:“你們以前跟著我的時候,有感覺附近有人在觀察我嗎?”

林翎想到自己一直以來都被皇室監視著自己卻一無所知,也許鐘律他們會有些發現。

鐘律陷入沈思,問:“具體什麽時候呢?”

林翎:“上學期的時候。”上學期林翎和周玉衡正在談戀愛,也是鐘律他們跟的最緊的時期,那時候,李戈青也在。

鐘律回想著,確切地說:“上學期一直有人在跟著你。”

林翎立刻皺起眉。

鐘律解釋說:“因為你經常和葛青在一起,他們應該都是沖著葛青去的吧。”

在放假期間和這學期,鐘律他們就不太了解情況了。

鐘律想了想,正色道:“你覺得現在有人跟蹤你嗎?”

林翎搖頭:“我不知道。”他當然是感覺不出來的,他又沒受到專業訓練,這十八年他什麽都沒感覺到。

鐘律做出決斷:“從明天開始,我們還是跟著你吧。”

林翎問:“這樣好嗎?”

他說出來之後,鐘律沒有回答,林翎等了一會擡頭看他,才發現鐘律臉色變得有些冷淡,而旁邊的鐘衍甚至露出有些受傷的神色。

鐘律臉色變得極快,他抓住林翎的肩膀晃啊晃,委屈地說:“就算是老大對不起你,你不能把我們也一起發配了啊!”

林翎被他晃得東倒西歪,聲音扭扭曲曲地飄出來:“你們老大沒有對不起—我——”

鐘律拎著他站直了,看他眼神飄忽,一副迷糊的樣子,忽然張開手臂把林翎抱住。

他什麽都沒說,林翎站了一會,把那本厚厚的參考書拿在手裏,伸出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背。

“謝謝。”林翎低聲說。

鐘律這才把他放開,然後用力一推,推到自己弟弟懷裏,鐘衍雖然有些害羞,也用力地抱了林翎一下。

“也謝謝你。”林翎說。

鐘衍眼睛亮晶晶的,低頭在林翎額頭親了一下。

林翎稍微楞了楞,把這種行為當成了大型狼犬親昵的舉動,於是也沒太大的反應。等林翎走進宿舍樓,不見了蹤影,鐘律才對鐘衍說:“挺行啊。”

鐘衍沈默了一會,問:“老大那邊,怎麽辦?”

鐘律重重地嘆了口氣:“老大不努力,我們也沒辦法啊——我有時候真想勸勸老大,光送這些有什麽用,幹脆把你送出去好了,我覺得你站在他面前哭一哭,效果比這好。”

鐘衍呆呆地看著他:“我不會哭。”

鐘律又重重地嘆了口氣,覺得這個家果然還是要散了,然後低頭把他們今晚和林翎的對話盡職盡責地發給周玉衡,當然省掉了最後擁抱的那部分。

林翎投出去的郵件陸陸續續收到了拒信,終於又得到了一次見面的機會。

那是一位以眼光犀利要求嚴苛著稱的社會學教授,也是學院學術委員會的成員之一,約定了一個下午茶時間在他的研究室見面。

林翎問鐘律和鐘衍有沒有空和他一起去,鐘律爽快地答應了。

三人驅車前往研究室,剛剛下過一場雨,陽光透過研究室高大的玻璃窗,在深色木質地板和堆滿書籍的書架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四月的雨有一種格外溫柔的氣質,天地之間多了絲土壤和青草的氣息。這種地方很安全,所以鐘律和鐘衍就等在外面。

林翎在研究室見到了教授,談話剛開始進行得還算順利,林翎的準備起到了作用,他能接住教授拋出的幾個專業問題,並給出邏輯清晰的回答,對自己在紀律委員會處理過的一些涉及資源分配與規則沖突的案例剖析,也展現了一定的實踐思考。教授聽著,也應和著他的話,看不出太多情緒。

但漸漸地,林翎敏銳地察覺到一絲教授的心不在焉。他的目光有時會飄向窗外,甚至偶爾會看一看時間。

林翎心中微微一沈,但他面上依舊保持著得體的專註與謙遜,適時地結束了關於個人願景的陳述,說:“非常感謝您抽出寶貴時間,我的基本情況和想法就是這些,不知您是否還需要了解其他方面?”

這個教授是他非常期待也非常看好的一個目標,如果對方無意的話,對林翎來說就少了一個最優解。

到底哪裏出問題了呢?如果是教授對自己本來就不感興趣,為什麽又會來找自己會面呢。

林翎思索著,並把主動權交還給對方。

教授終於回過神來,端起已經微涼的咖啡抿了一口,沈吟片刻後,他放下杯子,目光變得有些覆雜,看向林翎。

“你的情況我基本了解了,材料準備得很充分。”教授緩緩道,語氣聽不出褒貶:“不過,在決定是否寫推薦信之前……有個人,他想見見你。”

林翎微微一楞,原來這才是關鍵。

話音剛落,研究室另一側,一扇門悄無聲息地打開。張琉步履從容地走了出來,臉上帶著笑意。

“教授,叨擾了。”他對教授略一頷首,隨即目光便落在了林翎身上,笑意加深:“林翎同學,我們又見面了。”

教授站起身,對林翎說了句“你們聊”,便徑自走了出去,將空間留給了他們。

所以,是張琉想要見他,借了這個教授的手。

林翎悄悄挺直了脊背,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內心已經猜測了很多種張琉見他的目的。事已至此,他也不能去質問教授,更沒法逃跑。

“很意外?”張琉走到教授剛才的位置坐下,姿態優雅閑適,仿佛他才是這裏的主人:“不必驚訝,教授與家父是舊識,你的郵件確實出色,所以他先讓我看了看。”

這當然完全是假話,張琉的父親是什麽樣的貨色大家都清楚。

林翎迅速地冷靜下來:“那麽,張先生有何指教?”

“指教談不上。”張琉饒有趣味地盯著他,灰色的瞳孔如同一片凝固的蠟,這樣的瞳色很難從中看出情緒:“我只是覺得,與其繞圈子,不如直接一點。林翎,你想要頂尖的推薦信,而我,可以給你。”

帝國內,任何人的推薦信,恐怕張琉都能拿到,所以他完全有資格說這句話。

林翎沈默了兩秒,問:“條件是什麽?”

張琉還是說的和上次一樣:“畢業後,為張家工作。以你的潛力和我們即將投入的資源,這很公平。張家會為你提供最優渥的薪酬,最快的晉升通道,最廣闊的舞臺,還有張家的庇護。你應該明白,以你逐漸顯露的特質和可能面臨的覆雜局面,庇護有多重要。”

張家的庇護?

林翎露出一個歉意的表情,非常禮貌地說:“很感謝張少看得起我,這個提議非常誘人,不過,我想先試試其他的可能性。”

面對他的拒絕,張琉臉上的笑意不變,這是一個預料之中的答案,畢竟林翎已經拒絕過他一次了。

張琉身體微微前傾,離林翎更近,帶來一股無形的壓力:“不願意來張家……是因為張麒的原因嗎?你擔心和他離得太近,或者,擔心他繼續糾纏你?”

林翎搖頭:“不是。”

他回答得過於果斷,很顯然林翎真的不是因為張麒。

張琉挑眉,沒有問具體的理由是什麽,反而問:“那你對張麒究竟是怎麽看的?我那個弟弟,為了你,可是做了很多蠢事啊。”

林翎知道,這個問題無法回避。張琉今天出現在這裏,一部分是為了用推薦信拉攏他,另一部分就是為張麒再要一個答案。

說實話,林翎有點煩了。

他略微吸了口氣,一字一頓地說:“張麒是好是壞,是改變還是執著,都與我無關。因為從根本上,我不想,也不需要和他再扯上任何關系。”

張琉繼續問:“為什麽呢,因為過去那些他帶給你的傷害和強迫,你終究無法原諒他?”

“即使沒有那些過去,我也不想和他在一起,這就是我的選擇。”林翎的語氣木木的,他已經說了很多遍,但張麒一定要再聽一遍,也許張麒會問到林翎說出他想要的那句話為止。

林翎恍惚地想,他真的能擺脫張麒嗎。

研究室裏安靜了片刻,張琉看著他,忽然低低地笑了出來。

林翎就那麽看著他。

“林翎,你果然是個非常無情的人。”張琉慢慢說道,目光一寸寸地打量著林翎,從上到下,仿佛透過皮肉看到更深處的靈魂。

林翎任由他打量著,張琉是真的動動手指就可以碾死他的人,張麒在學院所有的威風權勢,都不過是張琉投下的影子。

張琉摘了下眼鏡,微微擡起下巴:“那麽,我們換個問題,你對我印象怎麽樣?。”

林翎一怔,這個問題完全出乎他的意料,雖然他第一反應是這人有病吧。

他謹慎地回答:“您當然非常優秀,無論是您的成就,性格,能力,還是為人處世的風格,都令人欽佩。”

林翎不確定張琉這番問話是否隱含著某種超越常規的的意味,只能保持最官方的禮貌。

張琉站了起來,緩步走到林翎面前。距離瞬間拉近,林翎能聞到他身上一種淡淡的香氣,不是信息素的味道,是香水,林翎對此毫無研究,第一感覺是非常危險的味道,讓他下意識汗毛聳立。

張琉比林翎高,此刻微微俯身,他們之間的距離越發地近,林翎看著那雙灰色瞳孔逐漸放大。

張琉伸出手,指尖冰涼的觸感貼上林翎的臉頰,輕輕捏住他的下頜。

林翎垂下眼瞼,睫毛如蝴蝶抖動。

張琉貼近他的耳畔,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廓,低聲說:“既然你對張麒沒有意思,對張家的事業也沒有想法……那麽,直接和我在一起,怎麽樣?我比他更能給你想要的一切,也能讓你徹底擺脫他。這個提議,你覺得如何?”

他這個說法,盡管動作很暧昧,但內容仍然是他習慣的交易式對話。

林翎一時間覺得有些好笑,他用餘光看著張琉,從他身上看到了一些張麒的影子。

果然是兄弟,就算性格不同,在這方面還是很像的。

沒有任何猶豫,林翎擡起手,堅定地格開了張琉捏住他下頜的手,同時向後撤了一步,重新拉開距離。

“承蒙厚愛,但我無法接受。如果這就是您想談的全部,那麽請允許我告辭,感謝您和教授今天的時間。”

張琉看著自己被格開的手,又看了看林翎冷淡堅定的眼神,臉上的笑意終於淡了下去。

人只要有欲望,就非常地脆弱,這世界上,什麽都不想要的人是最可怕的,但林翎明明想要的很多,為什麽,卻控制不了他呢。

“我明白了。”張琉緩緩道,側身讓開了路。

林翎不再多言,禮貌性地微微頷首,轉身走出研究室。

就在關上門的瞬間,室內的另一扇門打開了。

張麒就站在那門後的陰影裏,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蒼白而冰冷,銹紅色的眼睛死死地釘在林翎的背影上,裏面翻湧著劇烈而狂亂的情緒,卻又被他強行壓下,最終凝固成一片深不見底的暗紅。

張琉放下手,看著弟弟那副仿佛靈魂被抽空又強行拼湊回來的可憐樣子,語氣平淡地問:“你都聽到了,那麽,你決定放棄了嗎?”

張麒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仍然盯著門口,眼神只剩下一種從絕望深處生長出來的執拗。

他開口,斬釘截鐵地說:“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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