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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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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時間在凝滯的空氣裏緩慢爬行,沈默仿佛有了實體,沈甸甸地壓在三個人心頭。窗外暮色漸合,雪光映進屋內,映照著林翎蒼白如紙的臉和父母憂懼交織的神情。

不知過了多久,林翎極其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手指微微蜷起,指尖冰涼。

最初的驚濤駭浪過後,他的心跳漸漸平緩下來,思緒也變得清晰。

他仔細回想,十八年來,父母對他傾註的愛與關懷,點點滴滴,細致入微,從來沒有半點折扣。林翎一直覺得自己幸運且幸福,能夠出生在這樣的家庭裏,父母為他規劃未來,為他遮風擋雨,為他驕傲,也為他擔憂。這份愛,滲透在他成長的每一個瞬間,十八年,六千多個日夜,沒有比這更真實的愛了。

他們甚至一直沒有再要自己的孩子,小的時候,看別人有弟弟妹妹,他偶爾會問,父母總是笑著說“有你一個就夠了”,現在想想,這也是為了他。

不是血脈相連,卻勝似骨肉至親。

林翎緩緩擡起頭,看向對面緊緊依偎的父母,林蘊的眼睛紅腫著,林宣成攬著妻子的肩膀,望向他的眼神裏有深深的愧疚和覆雜的感情。

林蘊一直是個開朗且隨和的人,什麽時候在他面前這麽哭過。

林翎張了張嘴,喉嚨幹澀,發出的聲音有些沙啞:“爸,媽。”

這兩個稱呼,他叫了十八年,早已刻入骨髓。此刻叫出來,沒有半分遲疑,代表的是比以前更深厚的感情。

“我需要一點時間消化這件事。”林翎頓了頓,努力組織著語言:“你們對我怎麽樣,我心裏很清楚,你們一直是我心裏最好最值得驕傲的父母。不管是不是親生的,你們就是我的爸爸媽媽,這一點,不會改變。”

林蘊的眼淚再次決堤,她捂住嘴,發出一聲壓抑的哽咽。林宣成的眼圈也紅了,他重重地點頭,手臂將妻子攬得更緊,臉上的表情也變得如釋重負。

林翎向前傾身,猶豫了一下,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顫抖的肩膀。林蘊再也忍不住,轉身抱住兒子的肩膀,將臉埋在他身上,輕輕地抽泣著,仿佛要將這十八年來深藏的秘密與壓力一並哭出來。

林翎僵硬了一下,隨即放松下來,任由母親抱著。

等林蘊的哭聲漸漸平息,情緒也穩定下來,林翎從旁邊抽出紙巾遞給她,輕聲問:“媽,你能告訴我,關於她……我的親生母親,你知道些什麽嗎?她叫什麽名字?”

林蘊用紙巾胡亂擦了擦臉,努力平覆情緒。她一向是很看得開的,情緒也穩定,今晚只是受到的刺激太大,又終於將隱藏了十八年的秘密坦白,所以才一時管不住自己的眼淚。

三人此時圍坐在沙發上,距離比剛才近了許多。

“她叫李章玉。” 林蘊的聲音依舊帶著哭過的沙啞,但語氣已經冷靜下來:“我們是高中同學,她是轉校生,坐我旁邊,那時候我們關系特別好。她聰明,善良,很講義氣,是個非常優秀,閃閃發光的人。”

林蘊陷入回憶,眼神有些飄遠:“後來,她分化成omega,離開了學校,我們就從此失去了聯系。我只知道她家條件好像很不錯,但具體是做什麽的,她從來不提,我們那時候也單純,不會追根問底。”

“後來,我大學快畢業的時候,正在和你爸爸談戀愛。” 林蘊看了一眼林宣成,林宣成點點頭,示意她繼續:“有一天,李章玉突然找到我,就在我學校附近。她變了很多,非常憔悴,神色慌張,懷裏抱著一個裹得嚴嚴實實的嬰兒,就是你。”

“她哭著求我,說她是走投無路了,有人要抓她,孩子跟著她太危險。她求我幫幫她,給孩子一個安身之所,一個正常的家庭,讓你能像普通孩子一樣長大。她什麽都沒多說,只留了一點錢,還有這個……”

林蘊起身,走到臥室,片刻後拿著一個陳舊但保存完好的絨布小袋回來。

她小心翼翼地從裏面取出一枚黑金色的小東西,看上去是某種金屬,是一片羽毛的樣式。

“這是她當時塞在你繈褓裏的,說算是留給孩子的念想,我們根據這個羽毛,為你取名叫林翎。”

林翎接過那片金屬羽毛,觸手生溫,很簡單的樣式,卻透著一股神秘的氣息。他輕輕摩挲著,仿佛能感受到那個素未謀面的母親,在倉皇離散之際,所能留下的最後一點微薄的祝福與牽掛。

“她沒告訴你關於我父親的事?” 林翎問。

林蘊搖頭:“沒有,她當時情緒非常不穩定,只是反覆說對不起孩子,對不起我。把孩子托付給我之後,她甚至沒來得及多看你幾眼,就急匆匆走了,說不能再連累我……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她。”

林蘊握住林翎的手,看著他的眼睛,語氣無比認真:“我雖然不了解李章玉後來經歷了什麽,也不清楚她的家世背景到底如何。但媽媽相信,她絕對不是一個會輕易拋棄自己孩子的人。她那時候的眼神,我永遠忘不了,充滿了絕望,只有你是她在這個世界最後的牽掛,也是唯一的希望。她一定是遇到了天大的難處,實在沒有辦法了,才會走這一步。她把你交給我,是因為她知道,我會像對待自己親生骨肉一樣愛你。”

“她……後來再也沒有消息了嗎?” 林翎低聲問,其實心中已隱約有了答案。

林蘊和林宣成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沈重。林蘊嘴唇翕動,最終沒有說出那個殘忍的猜測,只是輕輕地搖了搖頭,眼裏又泛起淚光。

“我們盡力找了很久,但是,再也沒有得到過她的任何消息。”

他們不想說出那個猜測,但林翎已經明白了。如果李章玉很在乎這個孩子,但從來沒有再出現過,本身已經昭示了某種最壞的可能性。

李章玉,這個給了他生命,又在生命最初將他托付出去的母親,很可能早已不在人世。

一個普通的人,是不會陷入被抓需要逃亡這種境地的,林蘊說她的家世非常不一般,對此時的林翎來說,李章玉身上籠罩著一層厚重的迷霧。

他失去了一些從未真正擁有過的東西,但此刻緊緊握在手中的,似乎更加珍貴,也更加真實。他看向面前為他擔憂了十八年的父母,心中的波瀾漸漸歸於一種沈重的平靜。

“我知道了。” 他最終說道:“謝謝你們告訴我,也謝謝你們這十八年來,給了我一個家。”

他將那片金屬羽毛小心地捏在手裏,這或許是他與那位名叫李章玉的生母之間,唯一的,也是最後的聯系了。

那晚,所有的秘密說開後,三人都沒了吃飯的胃口。林翎回到自己的房間,輕輕關上門,他需要一段時間獨處。

林翎在書桌前坐下,沒有開大燈,只留一盞臺燈暈開暖黃的光圈,他單手撐著額角,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桌面。過了許久,才慢慢抽出一張白紙,拿起筆,在紙的中央,緩緩寫下三個字:李章玉。

李章玉,一個omega。高中畢業後與林蘊斷了聯系,大概率是被送入了專門管控omega的機構或學院。可後來,她為何又倉皇絕望地出現,將一個尚在繈褓中的嬰兒托付給以前的朋友?那個讓她感到致命威脅的人是誰?自己的生父,在這其中又扮演了什麽角色?是保護者,加害者,還是同樣不知所蹤的失蹤者?

林翎思索著,線索太少,他仿佛在迷宮裏打轉,卻不得其法。

第二天清晨,林翎起得比平時稍晚。走出房間時,早餐已經準備好了,林宣成在書房工作,林蘊示意他坐下吃早飯。

餐桌上,林翎不得不面臨林蘊的另一個問題:“你既然是去年十一月份分化的,那你的兩次情熱期是怎麽度過的?”

經過一晚上的沈澱,林蘊的情緒已經完全穩定下來了,且接受了林翎是omega,開始考慮其他方面的事。

林翎掐著自己的褲縫,小聲說:“我的朋友們幫我度過的。”

林蘊回憶道:“就是你那三個朋友?姜牧星,周玉衡,宋知寒……”

“嗯。” 林翎點了點頭。

林蘊若有所思:“那個周玉衡,我記得是alpha啊,他一分化,當年消息傳出來,不少人家都盯著想聯姻呢。一個alpha,怎麽能幫你度過情熱期……”

她說著說著,臉色就不太好看了。林翎立刻說:“他沒有標記我!只是照顧我,幫我餵了抑制劑,還有些其他的……總之,他沒有標記我。”

林蘊稍微松了口氣,但還是覺得不太對勁:“他還幫你隱瞞了身份,他是不是為你做的太多了?”

“其實隱瞞身份那部分,也有宋知寒幫忙。”林翎說著,舉起手,飛快地說:“其實,我和周玉衡確實在交往。”

林蘊瞪大眼睛,一口氣險些沒提起來。

林翎看著母親震驚的樣子,心一橫,把後半句也說了出來:“不過現在也差不多快分手了。”

林蘊指著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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