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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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林翎先是一楞,隨後大笑出聲,一邊笑得肩膀直抖,一邊不忘把滋滋冒油的那塊肉夾到宋知寒盤子裏,以表達他的欽佩。

宋知寒這下也覺得他的笑點有點低了。

小小的燒烤店內熱氣蒸騰,烤肉的焦香,醬料的鹹香和各種食材的香氣混合在一起,鼎沸的人聲,酒杯碰撞聲和烤盤上持續的滋滋作響,這些聲音交織成一片溫暖又模糊的背景音。他們坐在靠窗的位置,厚厚的玻璃將窗外冬日的嚴寒與寂靜徹底隔絕,窗上凝結著一層朦朧的水霧。在這樣的雪夜,躲在這樣充滿煙火氣的地方大快朵頤,無疑是種極致的享受。加之峰會剛剛圓滿結束,一樁大事落地,兩人都不自覺地卸下了心頭的重擔,在美食面前漸漸放松下來。連宋知寒那總是微蹙的眉心都舒展開來,蒸騰的熱氣氤氳了他過於清晰冷硬的輪廓,身上那層揮之不去的戒備感,似乎也在這溫暖的煙火氣中融化了幾分。

然而,林翎吃著吃著,咀嚼的速度卻不知不覺慢了下來,他忽然想到另一件事。

宋知寒峰會入場被阻,絕對不是簡單的意外。這背後,一定有一只精心操縱的黑手。

這樣的學術峰會,對於宋知寒這樣的特招生而言,是足以改變命運,而且極為難得的機遇。僅僅是將他攔在門外,就能輕易斬斷他好不容易爭取來的一條生路,讓他數月來的心血瞬間化為泡影。

想給宋知寒使絆子的人或許不少,但能做到讓峰會系統直接彈出這種級別警告的,絕非易事,至少需要直接觸及峰會高層管理的權限。

如果說這世上還有誰有能力,且有意願做出這種事……林翎的腦海中,幾乎瞬間就浮現出那個名字——

張麒。

張家發展的歷史幾乎與帝國同步,早已成長為一個深不可測的龐然大物,其根系和影響力滲透進帝國的方方面面。峰會固然嚴謹,但對於站在雲端的張麒而言,繞過規則或許只需要一個輕描淡寫的電話。他完全有能力向主辦方施壓,或者買通某個關鍵崗位的工作人員。一切看起來合情合理,程序正義,實則是一張精心編織,無處可逃的蛛網。

這就是張麒的手段。

與趙銘那類人咋咋呼呼的欺淩完全不同。他出手,往往不動聲色,卻精準致命,是一種基於絕對力量層面的降維打擊。

但這終究是一件麻煩事,而且需要張麒親自去吩咐,或者親自去打這個電話,林翎記得上輩子張麒並沒有針對峰會做什麽,為什麽這一次他動手了,就算在學校裏針對宋知寒,張麒做的也只是暗示而已。

林翎忽然想到張麒說過要讓宋知寒付出代價——在他被宋知寒打了一拳後。

會是這個原因嗎……當時林翎還擔驚受怕了一陣,但那之後張麒其實並沒有做什麽特別的事,難道就是在等一個致命的機會嗎。想到這種可能性,林翎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脊椎骨縫裏噝噝地冒出來,瞬間傳遍四肢百骸。

林翎並不覺得張麒這是為了給他出頭,更多恐怕還是為了張麒自己的面子和地位。

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對面的宋知寒。宋知寒正吃著東西,敏銳地察覺到他的視線,動作慢了下來,擡眼問他:“怎麽了?”

林翎猶豫了一下,決定試探著問出口:“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宋知寒的聲音在烤肉的煙火氣裏,似乎也沾染了幾分溫和:“好,你問。”

林翎放下筷子,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些聲音:“你之前說,進場時有人舉報你論文抄襲,差點沒進去。後來你說走了正規渠道解決了……具體是怎麽解決的啊?”

宋知寒心下微動:他為什麽要問這個?那天他看到王度錚部長和林翎說話,就明白了那位出手相助的安保主管也是林翎安排的。這麽想著,宋知寒還是慢條斯理地將那天的過程覆述了一遍,一邊說,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林翎的反應。

“……所以,昨天峰會結束後,我按約定去了吳委員的辦公室,接受了更詳細的核查。”

林翎迫不及待地追問:“那……系統裏提示的那篇高度相似的論文,真的存在嗎?”

宋知寒就知道這才是他想問的了,輕輕點了點頭:“確實存在。是一篇同樣涉及觀教授部分研究方向的論文,但只是部分模塊的思路有相似之處,並非核心內容。而且,它提交到系統數據庫的時間,比我的完稿時間要晚。”

周圍的喧囂聲仿佛逐漸被抽離,林翎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這麽看來,張麒並非憑空汙蔑,而是真的找到了這麽一篇論文作為武器。但他是怎麽做到的?他怎麽會對宋知寒的論文內容如此了解,又能找到這篇在提交時間上能做文章的參照物?他又是如何掌握宋知寒準確的入場時間,確保發難時機恰到好處?

張麒本人絕不可能去鉆研這些學術細節,他必然需要一個同夥。一個同樣在峰會中,能接觸到學術圈信息,了解宋知寒研究內容的同夥。

這個人會是誰?林翎暫時毫無頭緒。宋知寒自己……他心裏有懷疑的人選嗎?

林翎沒有直接問,他覺得宋知寒應該比自己更了解情況,更清楚是誰在對付他。如果問得太多,很有可能會暴露他的身份,他可以找個機會給一些提示。

他思考得過於投入,連盤子裏的肉都忘了吃。等他猛地回過神,才發現自己面前的餐盤裏,不知何時已經堆滿了烤得火候恰到好處的肉片。

宋知寒表情依舊淡淡的:“看你好像比較喜歡這些。”

確實都是他愛吃的,而且烤得程度完美,焦香誘人。林翎塞了滿滿一口,肉質鮮嫩多汁,調味恰到好處,他滿足地瞇起眼睛,想起早上那碗完美的雞蛋羹,忍不住帶著點好奇和羨慕感嘆:“真厲害,是不是你們腦子好使的人,做什麽都這麽厲害啊?”

宋知寒聞言,微微偏過頭,竟然真的認真思考起來,過了好幾秒才回答:“並不全是。只是多觀察,多思考而已。最重要的是……用心。”

說最後兩個字的時候,他的目光落在林翎身上。

林翎任何一個天馬行空的問題,他似乎都會鄭重對待,這讓林翎反而有點不好意思了,含糊地嗯了一聲。

宋知寒卻似乎對這個話題產生了興趣,繼續道:“如果真心喜歡一件事,願意為之投入心力,願意反覆練習無數次,理論上,任何人都能做得很好吧。”

林翎心裏默默吐槽:看,天才的理所當然!“任何人都能做好”這種話對普通人來說真的很過分啊!他忍不住擡杠:“那你背國際政治課本的時候,反覆練習了多少遍?”

“……一遍。” 宋知寒沈默了一下,選擇誠實,似乎覺得這答案太拉仇恨,他又找補了一句:“不過我確實也有不擅長的事。”

林翎立刻來了精神,乘勝追擊:“哦?那你說說,你有什麽不擅長的事?”

他倒要看看這位學神能說出什麽來。

然後,他就看到宋知寒低下頭,眉頭緊鎖,表情越來越嚴肅,仿佛在解一道世界級難題般,埋頭苦苦思索起來。

一分鐘過去了。

兩分鐘過去了。

宋知寒的眉頭越皺越緊,幾乎要打成一個結,卻始終沒有給出答案。

林翎:“……”

他默默地拿起一串烤蘑菇,淚流滿面地咬了一口。

原來更過分的在這裏……

快結束的時候,林翎吃得肚皮滾圓,正慢悠悠地夾著幾片清爽的蔬菜解膩。兩個正處於抽條期的少年,胃部空間無窮無盡,再撐也很快能消化殆盡。窗外不知何時又飄起了雪,鵝毛般的雪片洋洋灑灑,將外面的世界重新妝點得一片瑩白。店裏不少食客都饒有興致地隔著蒙著水汽的玻璃窗賞雪,林翎也偏過頭,看得有些出神。

溫暖的店內與靜謐的雪景仿佛兩個世界。

“說起來……”林翎忽然心生感慨,語氣帶著點不可思議:“真沒想到,咱倆居然能成為朋友。”

宋知寒聞言,唇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輕聲回應:“嗯,我也沒想到。”

他看了一眼雪,大部分時候卻是在看林翎。

林翎聲音低了幾分:“你其實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樣……”

林翎對宋知寒的印象不能說是美強慘,他印象最深刻的地方在於不屈和冷硬,高冷硬疼一個字都不能少,像一塊寒冰,又硬又硌人,但現在冷也沒那麽冷了,硬也沒那麽硬了……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一陣噠噠噠的小跑聲打斷。只見一個約莫三歲大的小朋友,雙手捧著一杯飲料,搖搖晃晃地朝著他們這桌沖過來。燒烤店過道狹窄,人來人往,看得林翎心頭一緊,生怕他被撞到或是摔了。

好在小孩目標明確,精準地在他們桌邊剎住車,仰起粉雕玉琢的小臉,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忽閃忽閃,脆生生地朝林翎喊道:“哥哥,你好呀!”

“……你好。” 林翎被這突如其來的社交搞得一楞,遲疑地回應。

“今天是我生日!” 小家夥宣布,然後努力舉起自己那杯飲料,踮起腳尖,試圖要和林翎幹杯。

林翎被這小大人的模樣逗樂了,心裏感嘆現在的小孩真是外向得可怕。他從善如流地端起自己的杯子,沒有真的去碰,只是微笑著舉了舉,配合地說:“生日快樂呀!”

“謝謝哥哥!” 小家夥心滿意足,豪爽地喝了一大口果汁,然後,他自然地把目標轉向了同桌的另一位哥哥,同樣努力舉起杯子,小腦袋仰得更高,然而,就在他的目光對上宋知寒垂下的視線那一刻,所有動作瞬間僵住。

宋知寒只是平靜地看著他,臉上沒什麽表情,既沒有不耐煩,也沒有笑意,就是一種純粹的平靜。

兩秒鐘後,小家夥嘴角一癟,大眼睛裏迅速蒙上一層水霧,露出了一個要哭不哭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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