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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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考試當天,班裏氛圍總是和其他時候不太一樣。有不少同學已經提前去了要考試的班,因此一班只有零星幾個人。

宋知寒走進教室,剛剛坐下,嘴角的弧度就不由得高了兩個像素點。

星星每次送書的時候有個習慣,他自己可能沒發現。每次宋知寒離開座位的時候,椅子都是向後一點的,而其他同學在一般情況下不會靠近他的位置,所以他走的時候什麽樣,回來的時候就什麽樣。

但星星每次送完書,會下意識幫他把椅子歸位。

可能他的註意力完全在不能從課桌或者其他方面暴露自己的身份,所以對挪椅子的這個動作完全是下意識且毫無戒心的,所以到了後來,宋知寒只需要看自己的椅子,就知道星星是否來過了。

雖然他現在對星星一無所知,但不妨礙他覺得這個小習慣很可愛。

他的手按在課桌上,正準備打開,忽然有個人影站在他面前。

“宋知寒,你也是去三樓考試吧,一起去嗎?”

宋知寒擡起頭,一個有些臉熟的同學站在他面前,手裏拿著準備考試的筆袋,臉上帶著一點友好的笑容,正期待地看著他。

這是班上的另一個特招生,年級排名第三,叫陳氿。和宋知寒不同,陳氿在班裏沒什麽朋友,也沒人欺負他,存在感極低。

自從宋知寒上次那些話之後,班上同學和他隔閡更深,明面上的霸淩變少了,畢竟宋知寒那句話還在耳邊環繞,以前那些手段就顯得特別低級,特別被人看不起。但暗地裏,他們采取了更極端的忽視和隔離,徹底把宋知寒排除到一班之外。

所以,陳氿此時站出來,主動邀請他一起走,就非常得突兀且顯眼。

果然,幾道隱晦的目光立刻從不同方向投來,落在陳氿身上。陳氿卻像毫無察覺,依舊維持著笑容,等待他的回答。

宋知寒搖頭,動作很輕,但拒絕的意味明確。

陳氿有些驚訝地睜大眼睛,似乎沒有預料到他會拒絕:“真的不一起去嗎?”

宋知寒心裏有些不耐,他已經表明了態度,很不想再重覆一遍:“我還有事。”

“好吧。”陳氿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努力揚起,朝他揮了揮手:“那…下次吧!再見!”

等他匆匆離開之後,宋知寒才打開課桌。

裏面是一本新的書,旁邊貼著淺綠色的便簽。

宋知寒本想先拿便簽看看上面寫的是什麽,每一次他最期待的也是便簽上的內容,但這次的書和以往不同,這居然是一本詩集。

薄薄的一本,陳舊泛黃,書頁邊緣磨損,封面樸素無華,和那些厚重的理論巨作截然不同,拿在手裏輕飄飄的,像一片承載著歷史塵埃的羽毛。

宋知寒輕輕翻開書頁,這並非哪個有名的文學家或者詩人所作,而是收集佚名者所作的詩編成詩集。

第一首詩名為《尋路》

當生命的小舟迷失在茫茫的海洋

我默默地朝著那個方向

投去一個熾熱的尋訪

總有未熄的火焰,在鐵砧低吼

總有未折的脊椎,向凜冽昂首

我還在路上

宋知寒微微一怔,一股滾燙的熱流毫無預兆地從心底湧起,瞬間席卷四肢百骸,又在胸口激蕩沖撞。除了必學的那些內容,他平時極少讀詩或者文學作品,此時卻被這有些粗糲的文字震撼。

星星果然在這個班裏,他也看到了那一幕,聽到了自己想說的話,所以給出了回應。宋知寒幾乎覺得不可思議,對方是如何找到這本書的,又如何能如此精準地與他靈魂共鳴。

宋知寒這時候才拿起那張便簽,上面只有一句話:

我還在路上

這就是星星送他這本書的理由。

宋知寒低下頭,盯著便簽看了許久,指尖不受控制地撫上那行字,這次的字跡比以前多了絲鋒芒,墨跡的凹痕透過紙張,帶著一種灼熱的生命力。

他終於忍不住露出一個笑容。

林翎看著宋知寒拿起詩集和便簽,懸著的心才悄然落下,轉身離開了教室。

克裏斯送來的那些書,不止是專業知識,還有詩集,散文,甚至小說。昨天晚上,林翎因為白天的事,他想要回應宋知寒寫給星星的話,卻一時不知道該寫什麽,鼓勵和安慰都顯得輕飄飄的,也無法表達他的想法。

於是他又翻了一會克裏斯夫人送來的書,偶然間發現了這本詩集,當看到第一首詩的時候,他就找到了答案。

這是林翎第一次送他和那些知識無關的書。

宋知寒背對著他,林翎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宋知寒拿走了,這代表接納,足以讓林翎放心。

林翎的考場就在這一樓,因此不必花費大量的時間在路上,這回考試他沒有上次那麽緊張。他對自己學得怎麽樣其實有個清晰的感知,籠罩在他眼前的迷霧變得越來越少。第一門就是數學,盡管題目非常難,但這次他至少能看明白難在哪裏,也知道自己是哪裏欠缺了,因此只能遺憾地嘆口氣,便坦然上交了卷子。

考試時間還是三天,這三天林翎都全身心地投入到考試之中,沒有再給宋知寒送書,張麒也沒有打擾他。當最後一門考試的終場鈴聲刺破寂靜,林翎放下筆,看著試卷被收走,心裏交織著塵埃落定的疲憊與微小的期待。

上一次小小的進步給他帶來的影響其實非常大,它證明了努力的價值,點燃了更強的求知欲,也帶來了更多正向的反饋。走出考場,林翎用力伸展了一下僵硬的腰背,長長地呼出一口壓抑了許久的濁氣。閉上眼睛,仿佛還有密密麻麻的題目在眼前飄來飄去。高強度用腦帶來強烈的饑餓感,他決定繞道去小賣部買點吃的墊墊肚子,反正離回教室集合還有段時間。

買完面包和水,他從校內花園繞路回教室,腦子裏還在算分,覺得自己這次應該能得個A,但萬一其他同學也在努力呢,萬一比他還努力呢,他不太確定排名一定會上升多少。

就在這時,一陣壓抑又兇狠的悶響和咒罵聲,粗暴地撕裂了花園的寧靜。

“找死是吧?真他媽活膩歪了!”

“操!為什麽不給老子傳答案?!之前答應得好好的!”

“敢耍我們張少?出爾反爾,今天非給你長點記性!”

“媽的!要是害老子被退學,老子弄死你全家!”

林翎循聲望去,在花叢掩映的陰暗角落裏,三個高年級男生正圍毆著一個蜷縮在地的身影。被打的人死死抱著頭,身體蜷成一團,用最原始的防禦姿態承受著雨點般落下的拳腳。顯然,這不是他第一次挨打,他懂得保護要害。

但這次,那幾個人下手太兇了,帶著一種歇斯底裏的瘋狂,好像真的準備把他打死在這兒。

真的要死在這裏嗎?

痛苦到了極致,就剩下麻木,他抱著腦袋的手臂不由地失去了力氣,實在不想再撐下去了,就這樣……

“同學,你已經觸犯了校規第三章第七條和第十五條,我勸你現在停下來,立刻去向紀律委員會自首。”

一個平靜的聲音突兀地響起。

“操!哪個不長眼的敢管老子閑事?!你——”為首那個被稱作“張少”的男生猛地回頭,怒氣沖沖。然而當他看清來人時,囂張的氣焰驟然一滯。

路口站著一名穿著二年級制服的清瘦少年,他舉著手機,攝像頭穩穩地對準了這片陰暗的角落,屏幕的微光映亮了他沒什麽表情的臉。

“不準拍!”張少色厲內荏地咆哮,給旁邊一個跟班使了個眼色:“給我搶過來!”

“別動。”林翎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再動一下,視頻會立刻發給學生會長。”

張少仰起頭,試圖找回氣勢:“呵!區區一個學生會長,你以為老子怕他……”

林翎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張少?張家哪個旁支也敢稱張少?既然不怕,那正好,我們就在這裏等著,等會一起向紀律委員會解釋清楚你脅迫同學作弊未遂、繼而施暴的全過程。”

張少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那點虛張聲勢的底氣瞬間洩了個幹凈:“你、你把視頻刪了!不然我……”

林翎眼神轉冷,放下手機:“現在,是你有致命的把柄落在我手裏。你該做的不是威脅,而是跪下來,求我。”

話音未落,遠處隱約傳來巡邏機器狗碾過地面的咕嚕聲,張少渾身一哆嗦,再也顧不上放狠話,對兩個跟班低吼一聲:“走!”

三人如同喪家之犬,慌不擇路地逃離了現場,張少還留下一句:“你給我等著!”

林翎收起手機,走到那個蜷縮的身影旁,蹲下身詢問:“你怎麽樣?需要去醫務室嗎?”

沒有回應,那個人只是茫然地伸出手,在冰冷的地面上摸索著。林翎的目光掃過,在旁邊草叢裏找到了那副被踩得稀爛的眼鏡,鏡片粉碎,鏡架也已經扭曲斷裂,完全不能用了。

他撿起眼鏡,遞過去。

那只沾滿灰塵和血跡的手接過了眼鏡的殘骸,卻沒有戴上。掙紮著想站起來,身體卻因劇痛而搖晃。林翎伸出手臂,對方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攥住,借著這股力量,才終於艱難地站直了身體。

直到現在,他還一句話都沒有說過,剛才被打的時候,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像一塊頑固的,沈默的石頭。

林翎借著昏暗的光線打量他,穿著一年級的制服,身形瘦弱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亂糟糟的頭發遮住了大半張臉,裸露的皮膚上布滿青紫的傷痕和骯臟的腳印。在林翎到來之前,他已經承受了很久的暴行。

等他站穩,林翎才不動聲色地說:“你的傷口需要止血,去醫務室做基礎處理的話,費用都在入學保險裏,不用額外花錢。”

對方搖了搖頭,動作細微卻堅決。這也在意料之中,特招生總是盡量避免去醫務室那種地方。

林翎沒再勸說,擰開自己剛買的礦泉水瓶蓋,將瓶子遞到他面前:“那至少自己沖一下。”

傷口不清理會感染,對方顯然也明白,遲疑片刻,顫抖著接過冰涼的瓶子,將清水澆在手臂和腿上的傷口上,水流混著血汙淌下。

林翎沒有立刻離開,他默默走到旁邊的花壇石沿坐下,調出剛才拍攝的視頻。畫面清晰記錄了全過程,他迅速給視頻加密,並上傳了一份到雲端備份。

張少?

林翎冷笑一聲,又捂住臉,在心裏嘆息。

他也只敢做到這一步而已,因為面對的是不知道哪兒來的張少,而不是張麒,所以才敢這樣站出來制止這樣的行為。

他也就這樣而已。

林翎埋著頭,疲憊和自厭從心底蔓延,像滕蔓一樣將他包裹。

過了好一會兒,身邊窸窸窣窣的聲音停了。那個沈默的身影似乎處理完了傷口。他不明白為什麽救了自己之後林翎看上去反而很痛苦,他把空瓶子放在林翎面前,小聲說:“謝謝。”

林翎沒有聽清,擡起頭疑惑地看著他。從這個角度勉強能看清對方被亂發遮掩的下半張臉,蒼白,瘦削,平凡得毫無記憶點。

“謝謝。”對方的聲音大了一些,沙啞但堅定:“我沒有答應幫他作弊。”

他拿著手中破碎的眼鏡殘骸,拖著一條明顯受傷的腿,一瘸一拐地消失在林翎的視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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