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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 51 章 ——原來,帝國的根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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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 51 章 ——原來,帝國的根基之……

這裏與主星的“蔚藍海岸”如同宇宙的兩極——空氣渾濁, 彌漫著垃圾腐|敗的酸臭、劣質燃料的刺鼻味和一種更深層的、絕望的氣息。低矮、歪斜的棚屋如同癌細胞般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銹跡斑斑的管道則如同巨獸的腸子裸|露在外,流淌著汙穢的液體。天空被厚重的工業煙塵和破敗的懸浮車道遮蔽, 永遠是一片昏黃。

所謂的“繁榮”,只存在於那些高高在上貴族們的報告中。

一輛外殼布滿刮痕、塗裝暗淡的舊式醫療懸浮車,艱難地顛簸在坑窪不平的街道上——如果這條坑坑窪窪的小土路可以被稱為街道的話。車內, 藍西和羅緒就著身上的衣服,再次進行了徹底的偽裝。

藍西把華貴的裙裝留在了休息室, 她身上穿著平民護士身上那件洗得發白但整潔的灰藍色醫療制服,外面套著耐磨的帆布外套。栗色的卷發簡單地束在腦後,臉上未施粉黛,只戴著一副遮擋半張臉的防護鏡,鼻梁上的小痣被刻意用深色粉底淡化。

她現在是莉亞護士, 隸屬於尤金名下的、在邊緣星域游走的慈善醫療組織“生命線”。

羅緒的變化更大。他穿著一套同樣陳舊的男護士制服, 顯得更加瘦削。淺藍色的眼眸被普通的黑框眼鏡遮擋,眼尾的疤痕用特殊膠體模擬成一塊普通的燒傷舊痕。

他刻意佝僂著背, 收斂了所有銳氣, 眼神帶著一種底層Omega特有的、混合著疲憊和小心翼翼的麻木。

“從現在開始, 你叫羅恩。”卡恩點點羅緒,“是莉亞的助手兼伴侶,懂?”

在這個混亂的地方,一個Beta女性帶一個Omega男性行動, 是相對安全且常見的組合, 卡恩為他們設計的配置非常合理,但藍西還是對他現在的膽子之大嘆為觀止。她還沒說什麽,羅緒擡眼一個眼神,就好像空氣中一把看不見的刀, 把羅恩那根張牙舞爪的手指頭嚇得立刻垂了下來。

藍西推開醫療車吱呀作響的後門,羅緒緊跟著跳下,兩人肩上都挎著沈重的、印有褪色“生命線”標志的醫療箱。他們的到來,只引來幾道麻木或警惕的視線,隨即又被淹沒在棚戶區恒久的喧囂和絕望中。

渾濁的空氣仿佛凝固的油脂,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銹和腐|敗的酸澀感。

“按計劃,”藍西安靜地觀察了幾秒四周的環境,聲音透過簡易的呼吸面罩過濾,顯得有些悶,“先去‘鴿子窩’廣場,那裏人最集中。”

她指的是地圖上一個勉強算開闊的垃圾傾倒場邊緣,也是流民們默認的聚集點。

羅緒默默點頭,扶了扶鼻梁上那副讓他視野有些模糊的平光眼鏡,刻意讓肩膀塌得更厲害些,緊緊跟在藍西身後。腳下的“路”泥濘不堪,混合著不明汙物,幾只皮毛油膩、眼睛泛著不正常紅光的變異老鼠從垃圾堆裏竄出,又迅速消失在陰影中。

鴿子窩廣場名不副實。沒有鴿子,只有成堆的廢棄物和一群群面黃肌瘦、眼神空洞的人。藍西和羅緒找了個相對幹凈點的角落,支起一張折疊桌,掛上“生命線慈善義診”的簡陋牌子。

有人註意到他們,下意識往反方向跑了幾步——

無人上前。

冷漠和懷疑像一堵無形的墻。有人遠遠觀望,低聲議論;有人嗤笑一聲,轉身離開;更多人只是漠然地看著,仿佛他們是背景裏新添的兩件垃圾。

藍西深吸一口氣,解開醫療箱,拿出消毒器具和幾樣基礎藥品,動作麻利專業,羅緒則拿出一些簡易的、用廢棄包裝紙包裹的合成營養塊,放在桌角——這是“生命線”能提供的、除了醫療之外最實際的“善意”。

然而,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仍然沒有半個人敢上前。汗水順著藍西的鬢角滑落,在滿是灰塵的臉上留下濕痕。

不行,再這樣下去,在慈善晚宴結束之前他們也不會有任何收獲,那不就白來了?

就在此時,一個佝僂的身影試探性地靠近。那是個老婦人,渾濁的眼睛裏滿是痛苦,她捂著腹部,幹裂的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清晰的聲音,只是用枯瘦的手指死死按著右下腹。

藍西眼睛一亮,立刻迎上去:“婆婆,您不舒服?”

她把聲音放得非常輕柔,帶著護士特有的安撫意味。

老婦人警惕地看著她,又看了看桌上的藥品和營養塊,最終疼痛戰勝了疑慮,艱難地點點頭。

藍西小心地攙扶她坐下,羅緒則默契地打開消毒燈,遞上檢查手套。

貧民窟裏的人只要生病基本就是自生自滅的結局,更是這輩子都沒見過醫療艙長什麽樣,還好藍西之前上學的時候稍微學過一些醫學相關的課程,否則還真幹不了這活兒。

“急性闌尾炎,”藍西低聲對羅緒說,隨即轉向老婦人,“婆婆,您這裏發炎很厲害,需要立刻處理,不然會很危險。”

老婦人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恐懼,掙紮著想站起來:“不……我沒錢……我……”

“不要錢,”藍西按住她,語氣堅定中帶著懇切,“我們是慈善醫療,免費的。相信我。”

也許是藍西眼中不容置疑的誠懇,也許是劇痛讓她別無選擇,老婦人終於癱軟下來。

在羅緒用精神力悄然安撫其緊張情緒的輔助下,藍西迅捷而精準地完成了手術——局部麻醉、消毒、切開引流膿液、清創縫合……她的動作流暢得如同藝術,完全不像一個只在邊緣星域游走的普通護士。

羅緒則充當著完美的助手,遞器械、按壓止血、擦拭汗水,眼神專註。

整個過程吸引了越來越多的圍觀者,他們看著藍西幹凈利落的操作,看著老婦人緊皺的眉頭逐漸松開,看著膿血被清理幹凈,傷口被妥善包紮。竊竊私語聲漸漸變大,懷疑的目光中開始摻雜著驚奇和一絲微弱的希望。

當藍西將一片止痛消炎藥和幾塊營養塊塞進老婦人顫抖的手中時,老人渾濁的眼中蓄滿了淚水,哽咽著說不出話,只是緊緊抓住莉亞的手。

——這像是一個信號。

抱著高燒不退、哭鬧不止嬰兒的母親沖了過來,被生銹金屬劃傷小腿、傷口深可見骨且明顯感染的壯年男人一瘸一拐地靠近,咳嗽得撕心裂肺、咳出血絲的少年被同伴攙扶著擠到桌前……

藍西和羅緒看著眼前逐漸攢動的人頭,對視一眼,同時從彼此眼中看到了一絲欣慰的笑意,接著立刻投入了緊張的工作。

藍西展現出了超乎尋常的醫療知識儲備和處理覆雜外傷、感染的能力,她的手法高效、冷靜,帶著一種久經沙場的果斷。羅緒則像她延伸出的手臂,總能提前準備好她需要的物品,用恰到好處的言語安撫著焦躁的病人,同時他那屬於頂級Omega的、被刻意收斂卻依然存在的穩定精神力場,無形中撫平了許多人的恐懼和不安。

除此之外,他偶爾會“笨拙”地打翻一瓶消毒水,或是“不小心”被縫合針紮到手指,引來幾聲善意的哄笑,讓貧民窟的這些底層居民感受到了一種說不出的親切感。

信任,在真實的救治行動中,在汗水和藥水的氣味中,在痛苦被緩解的呻|吟中,終於一點點地被建立了起來。

不知看到了第多少個病人,藍西沖羅緒使了個眼色——時間不多了,然而她正在為一個長期關節疼痛的老礦工進行看病,實在走不開,羅緒心領神會,正準備離開,一個瘦小的、約莫七八歲的男孩,像只受驚的小老鼠,悄悄蹭到了他的身邊,懷裏抱著一個破舊的、用廢金屬和線纜胡亂纏繞的“玩偶”。

“哥哥……”男孩的聲音細若蚊吶,眼睛卻亮晶晶地看著羅恩,“你的手……好厲害。你給阿吉哥哥包紮,他都不哭了。”

羅緒露出一個溫和的、屬於“羅恩”的笑容,蹲下|身:“我叫羅恩。”

男孩用力點頭,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問:“那……你會唱那個歌嗎?阿吉哥哥自從腿斷了,就喜歡聽歌……”

他怯怯地窺著羅緒:“就是……‘星語如鎖鏈……神諭似謊言……’後面是什麽?”

羅緒倏地睜大了眼睛!

然而小男孩並沒有意識到羅緒的變化,他兀自小聲哼唱了起來,調子雖然不準,但歌詞正是那首被篡改的童謠!

“嗯?這首歌……聽起來有點特別。誰教你的呀?”

男孩左右看了看,湊得更近,神秘兮兮地說:“好多人都悄悄唱!科爾哥哥教我的,他說……唱了就不怕了。”

“科爾哥哥?”羅緒的心猛地一跳,臉上卻維持著溫和的困惑,“他怎麽了?為什麽唱這個就不怕了?”

男孩的眼神黯淡了一下:“科爾哥哥……他以前可厲害了,是礦上最好的維修工學徒。可是……後來他不見了很久,回來後就變得好奇怪。總說身上疼,晚上做噩夢,好幾次一邊大叫著什麽‘不要紮我’‘有怪物’之類的話一邊在大街上亂跑……再後來,他就教我們唱這個歌,說唱了心裏就亮堂了,那些穿白衣服的壞人就找不到我們了。可是……可是前幾天,他還是被帶走了……”

男孩的聲音帶著哭腔:“他們說他是罪人,哥哥,是真的嗎?”

“穿白衣服的壞人?”羅緒的心沈了下去。

“嗯!”男孩用力點頭,“他們從黑色的車上面下來,車上面有……有兩條蛇咬著尾巴的標記!”

他努力比劃著。

雙蛇銜尾!海德拉家族的徽記!

羅緒腦海中閃過那些怪物模糊的殘影,只覺得那些殘影幾乎要與眼前眾人重合,他險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只能深呼吸,強壓下翻湧的情緒,盡量用平和的語氣繼續問:“那……除了科爾哥哥,還有誰會唱這個歌?他們是不是……也像科爾哥哥那樣,曾經被帶走過?身上也會疼?也會……唱那首歌?”

男孩歪著頭想了想,用力點頭:“嗯!瘸腿的巴德叔叔會唱,他以前是開運輸船的,後來被抓走,回來腿就瘸了,總說腿裏有東西在爬!還有總咳嗽的莉莉姐姐,她被抓走前可漂亮了,回來後就一直咳,咳得臉都白了!他們都會唱!巴德叔叔說,唱這歌的人,都是被‘地獄使者’摸過頭的……”

男孩說著,臉上突然露出驚恐的表情:“羅恩哥哥,你說,我……我也會被抓走嗎?”

羅緒的表情有一瞬間仿佛結了霜,過了兩秒才反應過來,輕輕摸了摸男孩的頭,努力擠出一個安撫的笑容:“別怕,有莉亞姐姐和我在呢。這首歌……很好聽,你唱得也很棒。”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不過,在外面,要小心一點唱,好嗎?只跟巴德叔叔、莉莉姐姐他們在一起的時候再唱。”

男孩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抱緊了他的破玩偶。

這不是巧合!通過小男孩的敘述,他現在可以完全確定,這首被改編過的童謠,是獨屬於進入過海德拉實驗室的受害者才會唱的!

可是為什麽?

這是被侮辱與被損害者用血淚凝結成的微弱吶喊?是絕望深淵裏自發亮起的反抗星火?這首童謠,是他們的接頭暗號,是彼此確認“同類”的標識,還是他們對抗恐懼、維系最後一點精神不被徹底摧毀的武器?

可如果是這樣的話,為什麽科爾在審訊室時卻矢口否認?還說什麽“突然就知道了”?難道貧民窟的人真就這麽蠢,連個借口都不會好好編?

羅緒腦海中突然閃過當時在第九星系自由星上的場景,同樣出身貧民窟,可是那位反抗軍的首領,顯然擁有並不輸給貴族的智力和辨識與應變能力。

在相同的成長環境中長大,他不相信兩個星球的人會有這麽大的資質差異。

太古怪了……難道這首歌還能是被海德拉家族植入到實驗體大腦中的不成?

然而這念頭只出現了一瞬間,羅緒便否定了自己。

這首童謠中,“須斬祭司冕”的攻擊性和指向性都太明顯,如果是海德拉做的,他們不可能與瓦爾基裏這麽明顯地針鋒相對。

這時,藍西也結束了治療,送走了千恩萬謝的老礦工。她走過來,看到羅恩凝重的臉色,用眼神詢問著他。

羅緒站起身,借著整理醫療箱的動作,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極低聲音,語速飛快地匯報道:“確認了。童謠是紐帶,所有傳唱者,都有類似科爾的經歷——被印有海德拉標記的車輛帶走,回來後有嚴重的身心創傷後遺癥:疼痛、噩夢……這是大規模、系統性的綁架和人體實驗留下的受害者群體。”

盡管早有猜測,但親耳聽到羅緒如此確鑿的調查結果,還是讓藍西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竄上。

她的目光落在不遠處那個瘦小的、對未來充滿恐懼的男孩,想起今夜病人們身上千奇百怪的病竈——其實如果擁有一臺治療艙,那些不過是無足輕重的小病,可他們竟然連醫生都請不起,許多人硬生生把自己從小傷拖成了殘廢。

——原來,帝國的根基之下,流淌的不是榮耀,而是這些無辜平民的血淚!

藍西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她快走幾步,拉住男孩,對他露出一個溫柔的微笑,遞給他一小包幹凈的繃帶和幾塊額外的營養塊:“拿著,照顧好自己。記住羅恩哥哥的話,要小心。”

她的聲音溫和,眼神卻像淬了火的寒冰。

該離開了。

帶著這沈重的真相,回到那看似光鮮亮麗、實則腐朽不堪的核心星域。這場在骯臟泥濘中開始的調查,必將掀起一場席卷整個帝國的風暴,而她和羅緒,或許在更早的時候,就已然站在了風暴的中心。

“收拾東西,羅恩,”藍西站起身,聲音恢覆了護士的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去下一個需要‘生命線’的地方。”

她刻意提高音量,讓周圍關註他們的人聽到。

下一個地方,才是真正的戰場。

他們帶著從深淵裏挖出的罪證,即將向那鍍金的王座,發起無聲卻致命的沖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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