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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當所有人能讀懂星艦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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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當所有人能讀懂星艦藍……

兩天前。

昏黃的壁燈映著威廉蒼白的臉, 他蜷縮在繡有星軌紋章的軟榻上,雙眼空洞地望著天花板。

因為害怕傳染家人,他特意自己來到了星郊的別墅暫住。埃文斯的遺體被暫時移交給了研究院的人, 他們保證會在調查清楚後將屍體送回,又斯圖亞特家的人全權處置。

威廉垂在身側的拳頭漸漸握緊……

也不知道那群科學怪人會對埃文斯的屍體做什麽,貴族的血脈, 怎麽能容許他人這樣玷汙?

但同樣,為了維護貴族的體面, 他也不能對任何人說出埃文斯的真實身份,否則不免會招致流言蜚語與不少禍端。

通訊器響了起來,威廉按下接通鍵後,艾倫·斯圖亞特的身影通過全息投影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家主年近六十,但是由於保養得當, 皮膚上並沒有留下太多歲月的痕跡, 茂密的頭發中有幾綹白色,但看著不僅不顯老, 反而為他增添了幾分大家長的威嚴感。

“父親。”威廉忙不疊站了起來, “埃文斯的事……”

艾倫一擡手:“不用說了, 我都知道了,埃文斯的身份不能暴露,你不必替他多說什麽。饑荒病毒的事,是公主殿下去查了?”

“是的父親, 公主殿下許下了三天的期限。”

“三天……”艾倫若有所思, “三天不短,夠她查出寧家那堆破事了。”

“寧家?”威廉瞳孔驟縮,聲音失控地拔高了一個度,“父親, 您知道謀殺埃文斯的是誰?”

艾倫略有不滿地看著失態的兒子:“穩重些,你這樣,怎麽接手埃文斯負責的生意?”

威廉更不解了:“埃文斯?他一直跟在我身邊跟著學習,什麽時候負責過什麽生意?”

艾倫冷笑一聲,似乎在笑兒子身為下一代繼承人,卻長到現在仍然這麽天真愚蠢:“威廉,你覺得,我們斯圖亞特家族那麽多人,每年要舉辦那麽多場宴會,談那麽多次生意,還要維持基本的開銷,又不能短了排場,這些錢都是從哪來的?”

“整個帝國除了我們,我沒聽說過還有誰有能力開采蟲洞晶體,並且將其提煉成為躍遷燃料。”威廉矜傲答道。

“是,不僅是帝國,聯邦也不行,所以他們這些‘星際乞丐’才需要從帝國高價進口躍遷燃料,但你有沒有想過,星際聯邦難道就甘心每年花這麽多冤枉錢進口燃料?就算他們甘心,難道就沒有商人願意鋌而走險?既然無論如何都少不了偷雞摸狗之輩,那何不直接由我們來做這個好人呢?”

威廉就算再魯直遲鈍,此刻聽了父親的話,也多少回過味兒來了,他對自己心中的猜測半信半疑,結結巴巴道:“難道……難道我們和星際聯邦?”

“嗯。”艾倫面無表情地點點頭,“這種生意,交給別人做,我不放心,所以從前是你弟弟做,現在他死了,就只能由你接手了。”

威廉呆了好久才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父親……可是這樣……這樣無異於對帝國的背叛啊!”

他聲音懇切,好像這樣就能幫父親找回良心似的,可他的父親只是冷笑一聲,說:“斯圖亞特不需要這麽懦弱的繼承人,如果這點小事你都做不好,我看,我也該考慮考慮別人了。我給你一天時間,你考慮好再給我答覆。”

“你要記清楚,你先是斯圖亞特家的人,後才是帝國的人。”

通訊掛斷,威廉久久沒回過神來,他低頭,看向自己手中攥著的一枚鑲蟲洞晶體的家族項鏈——那是斯圖亞特家族的榮譽。

遙遠的127年前,斯圖亞特家的祖先因為掌握了蟲洞晶體的開采技術,得以幫助人類實現離開藍星、探索宇宙,實現短時間星際旅行的宏圖,留下了在整個人類歷史上都舉足輕重的成就。

他一直以此為榮,也以帝國為榮。

仿生人管家的機械音在房間中突兀地響起:“威廉少爺,您已連續十二小時未進食,建議攝入營養劑。”

“不吃。”威廉煩躁地說,然而,話音剛落,他卻好像忽然意識到了什麽似的,又擡手阻止了準備出門的仿生人,“等等!”

“請問您有什麽吩咐?”

威廉的呼吸陡然變得急促,胸膛起伏不定,卻遲遲沒有給出回答。

“威廉少爺,請問您有什麽吩咐?”仿生人又問了一遍。

“我要食物,給我……食物。”

“好的威廉少爺。”仿生人的聲音變得歡快起來,“請問您想吃什麽?”

“什麽都行,只要是……食物。”

如果饑荒病毒真的具有傳染性,埃文斯生前一直跟在他身邊,那麽他現在已經被感染的可能性就非常大了。

威廉回憶起埃文斯的死狀——非常突然,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屬於毫無疑問的重癥。他們有一半的基因來源相同,那麽這就意味著,如果他感染,並且激活了病毒,也很有可能會因為重癥立刻死亡。

公主殿下——藍西如果註意到他即便知道病毒可能具有傳染性,卻還是通過仿生人要來了食物,會不會明白他想傳遞的信息,會不會……能查到埃文斯曾經參與過的非法產業?

仿生人悄然無聲地送來食物又退了出去——那是一盤琉璃蝦,是威廉最愛吃的一道菜。在新星際時代,海鮮已經絕種,所有能被搬到飯桌上、能入口的海鮮都是人工養殖的,價值連城,死前能吃到這道菜……也算值了。

威廉拿起精致的銀叉子,叉起一只蝦,醬料碟上蘸了一下,餘光忽然瞥見墻上歷代家主的肖像。

父親剛才的話仿佛又在耳邊響了起來。

——“你要記清楚,你先是斯圖亞特家的人,後才是帝國的人。”

“斯圖亞特百年榮耀……難道就要毀在我手裏了嗎?”他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

“記住,你姓斯圖亞特,你的血統高於帝國法律。”艾倫的聲音突兀地響起,威廉一驚,叉子“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他驚恐地看向聲音發出的方向——原來只是仿生人突然播放了艾倫剛剛發來的全息留言。

然而那道聲音與墻上斯圖亞特歷代家主的肖像畫卻再也揮之不去,不斷地在他腦中閃過。

“我姓斯圖亞特……”他不斷夢囈一般地重覆著同一句話,語氣越來越瘋魔,直到最後,他將臉深深埋在掌中,只露出一只被瘋狂之色侵蝕的眼球,嘶吼一般地喊道,“對啊……我姓斯圖亞特,帝國……不過是我們的棋盤!”

·

“所以,你一開始有過向我坦白的心思,只不過後來礙於……‘斯圖亞特的百年榮耀’改變了想法,這才在我來之後矢口否認埃文斯的私生子身份,我說的對嗎?”

威廉頹喪地點點頭,看起來比在晚宴上見面時老了至少十歲。

“你寄希望於我蠢到沒察覺到埃文斯的身份有異,因此垂死掙紮,但又在我拿出親緣關系鑒定書之後被逼無奈,為了阻止我大動幹戈讓斯圖亞特家丟了面子,所以你才說出這些,寄希望於讓我私下解決這件事?”

“……公主殿下,您是皇室的人,不至於不知道貴族與皇族榮辱一體吧?”威廉道。

“你們斯圖亞特家都給聯邦走私躍遷燃料的,竟然還知道貴族皇族榮辱一體的道理?”

威廉額角地冷汗唰地流了下來,他張張嘴,卻沒搜羅到反駁的話。

“行了。”藍西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和皺了的衣服下擺,“在真相大白之前,你好好待在這,沒有我的允許,不要亂走動。”

“你去哪兒?”威廉猛地擡頭問道。

藍西回頭,卻連一個正眼都沒給他:“時間緊迫,當然是去為你的好弟弟尋找他被寧家投毒的證據了。”

在人類掌握在藍星之外的行星上生存的方法之後,土地資源極速擴張,幾乎成為了除了人力之外,為人類掌握的最泛濫的資源,也因此,行星之間的快速移動幾乎成為必須,如果隨即在街上揪一個帝國公民出來,問他是否能想象星際旅行需要耗費大概三到五天的時間在路程上,那答案一定是否定的。

這也是為什麽斯圖亞特家族會如此有恃無恐,畢竟整個帝國,甚至整個宇宙,掌握躍遷燃料提煉技術的只有他們,如果藍西真的把他們送進監獄,恐怕整個宇宙的交通都要癱瘓了。

飛船停在距離別墅不遠的大片空地上,這是一艘超小型飛船,因為人越少行動越敏捷,藍西已經讓帕爾默帶著其他人——包括卡恩和小春——先回了主星,自己則輕裝簡從,只帶了羅緒來掃尾。

藍西走在前面,率先鉆進了駕駛座,羅緒則跟在後面,十分自然地坐上了副駕駛的位置——手裏還拿著靠賣乖從威廉家的仿生人管家那兒騙來的兩個小蛋糕。

剛坐下,羅緒就迫不及待“嗷嗚”一聲咬了一口香草口味的小蛋糕,因為吃得有點急,嘴角沾上了奶油,又迅速被粉紅色的舌尖卷走。

藍西別扭地別過頭:“……在駕駛艙別亂吃東西。”

羅緒轉過頭看著他,露出無辜的表情:“叫仿生人來打掃不就好了?”

藍西:“……不是因為這個。”

好像為了掩蓋什麽一樣,她手上動作飛快,“轟”一聲啟動了飛船。飛船搖晃著升空,羅緒沒拿穩蛋糕,又在尖卻有棱角的下巴上蹭了一道奶油。他也不講究,直接用食指一抹,將奶油送進了嘴裏,似乎很意猶未盡似的,還用虎牙輕咬了一下那根手指。

藍西:“……………………”

“下次再坐在我旁邊吃蛋糕,立馬把你扔下去。”她說完,一眼都不肯再看羅緒,留下後者一臉莫名其妙。

等羅緒把那兩個小蛋糕都吃完了,他才重新開口,沒話找話似的問:“你真要去寧家的實驗室?”

“嗯。”藍西道,專心地看著屏幕上的航線。

誰知道她話音剛落,羅緒就接著迅速開口問道:“你知道在哪?”

因為速度太快,這句話聽起來幾乎像是一句逼問。

藍西下意識轉過頭去,看到這個剛才還粗心到吃東西的時候會不小心把奶油抹在嘴角的Omega,此刻正保持著他那特有的無辜無害的表情,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

別人或許會看不出來,但不知道為什麽,仿佛一種與生俱來、亦或是不知何時因為朝夕相處早已形成的默契,藍西知道,而且非常篤定,他那副看似天真無知的目光之下,藏著一道閃著寒光的鋒刃。

這道鋒刃非常鋒利,可以輕易地劃開所有粉飾於真相之上的皮囊,直入肌理,在最要害之處一擊斃命。

藍西沈默了好半晌,才輕得幾乎聽不見地“嗯”了一聲:“霍普的系統連接著整個首都星系的仿生人系統,而首都星系的仿生人系統又連接著整個帝國境內的所有電子設備,也就是說,在現在這個人們絕不可能離開仿生人生存的時代,霍普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就掌握上至貴族、下至貧民,所有人的動向。”

“寧家的私人實驗室,當然也逃不過他的眼睛。”

“那上將大人想必是因為之前軍務繁忙,才沒空調查吧。”羅緒的語氣中並沒有疑問,但正因為這樣,藍西心裏才更堵得發慌。

如果她早有防備,那或許饑荒病毒就不會問世,埃文斯不會死,成千上百的平民反抗軍也不會死。

自由星貧民窟地下室中,那幾個藏在陰影裏、餓得皮包骨頭,連最基礎的站立都做不到的反抗軍又不受控制地浮現在藍西腦海中。

而反觀自己和威廉·斯圖亞特,雖然自己奔波數日,威廉則因為心中焦慮夜不能寐,看起來略有些憔悴,可多年的養尊處優與營養師的精心條理讓他們在這樣的狀態下仍舊可以戰鬥、可以與人據理力爭,仍舊……肌肉漂亮。

“不。”藍西坦然地否認了,“每個貴族的權利都與生俱來,其中就包括擁有自己隱私的權利。”

“即便這種隱私是研發饑荒病毒這種,如果他們願意甚至可以殺死其他貴族、其他……平民的生物武器?”羅緒在說第二個“其他”的時候微微停頓了一下,他好像在猶豫,猶豫自己要不要將後面的“平民”兩個字說出來,從而試探藍西對平民的態度。

而這次他顯然賭對了,藍西並沒有反駁他將貴族與平民相提並論的言論,而是說:“我相信寧家不會那麽做。”

“無論貴族還是平民,都是為了……帝國的榮耀。”

空氣安靜了幾秒,接著藍西幾乎聽到了羅緒從鼻子裏發出來的一聲嗤笑,他忽然轉過頭直視著藍西,不再隱藏目光中的鋒芒,而是仿佛要擊穿靈魂一般地看著她。

他問道:“‘若榮耀要求你屠殺無辜者,你手中的劍該指向敵人,還是自己的喉嚨?’”

飛船中的警報炸雷一般響了起來——

“警報!警報!檢測到不發言論!檢測到不法言論!”

藍西瞳孔驟縮,厲聲道:“別說了!”

可羅緒仿佛聞所未聞,他語速飛快,卻字字清晰,一字一句仿佛一個又一個鼓點,一下一下地敲打在藍西的耳膜上:“眾生平等!這是學者路易斯·諾曼在十一年前提出改革時所發表的內容,後來被貴族反對,成為新星歷歷史上唯一被除以死|刑的公民!藍西,我不信你不知道!”

“請發表不發言論者立刻停止!否則系統將自動舉報!註意!註意!系統將自動舉報!”

“別說了,羅緒!”藍西的語氣已經接近警告。

但好言難勸想死的鬼,羅緒不僅不聽,反而變本加厲:“路易斯曾經說過,‘帝國的榮耀是鍍金的鎖鏈,它讓Alpha淪為屠夫,讓Omega甘作生育機器……真正的榮耀,是讓一個人能自由選擇為何而戰。’藍西,‘你維護的榮耀,究竟是誰的榮耀?’”

藍西的大腦瞬間宕機,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般。

羅緒說的話,她不是第一次聽到,可是她敢肯定,那並不是路易斯語錄中的任何一句,那她是在哪聽到的?

然而,就在這一瞬間,羅緒的座椅忽然響起了“滋滋”的電流聲,接著,坐在上面的人——羅緒抽搐了幾下之後就暈倒了。

“因多次勸誡無果,系統自動執行強制措施,請在到達目的地後將目標移交裁決騎士團,謝謝。”

藍西無奈又擔憂地看著副駕駛上已經被電暈過去的前星盜頭子——裁決騎士團是帝國唯一直屬女皇,並且只對女皇負責,以她對藍珞的了解,這事是註定沒法善終了。

其實羅緒只說對了一半,十一年前,路易斯·諾曼身為貴族學者,卻提出改革,主張眾生平等,要求打破貴族對科技的壟斷。

他在私塾中設立公開課程,允許底層學生與貴族同堂學習,並秘密將貴族掌控的蟲洞晶體技術簡化成基礎教材傳播。

教材的扉頁寫著:“當所有人能讀懂星艦藍圖時,帝國便無法再用‘天賦’禁錮靈魂。”

就是這本書,把他送上了斷頭臺。

起初是因為觸碰了斯圖亞特家族的利益紅線,後來則是其他貴族人人自危——他今天向賤民傳播斯圖亞特壟斷的技術,明天是不是能傳播我們家的?

再後來,為了帝國統治的穩定,連女皇也默許了貴族們聯手將路易斯送上絕路的決定。

雖說如此,但藍西總覺得事情似乎沒那麽簡單。

帝國的禁|書有很多,但像路易斯的言論這樣,只要在公共場合提及就會被系統檢測到並警告,嚴重者迅速送入監獄的,只有這一家。

女皇究竟在諱莫如深些什麽?

藍西情不自禁地回憶著羅緒剛才的話——

“你維護的‘榮耀’,究竟是誰的榮耀?”

她到底從哪聽過這句話?

……等等,羅緒剛剛是不是叫了她的大名?

寧家是個十分傳統的家族,祖先來自於古藍星時期的東亞大國,那曾經是一個將海晏河清作為國家終極理想的過度,所以寧家第一代家主在為自己所占據的星球取名時,在寧前面添了一個字,組成了“安寧”。

飛船轟鳴著穿過人造大氣層,藍西以超高的駕駛技術控制著飛船穩穩地降落在安寧星的私人停泊點,雖然已經很小心了,卻還是把睡眠淺的羅緒吵醒了。

見他緩緩地醒轉過來,藍西用一只胳膊支著腦袋,側過頭看著他。

“醒了?”

或許是因為精神力曾經受到過不可逆的創傷,羅緒的睡眠很淺,但同時在真正進入睡眠之後又很難蘇醒,他朦朦朧朧地睜開眼,眼神卻沒有焦點。

藍西見狀,不著痕跡地用手遮住了駕駛艙內的收音裝置,輕聲問:“說說吧,你和路易斯·諾曼是什麽關系,為什麽對他的學說如此推崇?還有——”

“我和他,又是什麽關系?”

“唔……”羅緒還沒完全清醒,這類精神力強的人,因為平時對精神力使用過多、甚至不免產生濫用的現象,在這種時候反而越容易放松警惕。

“路易斯是我的老師……”羅緒含糊道,藍西聽到一楞,連她自己也沒想到羅緒平時戒心這麽強的一個人竟然這麽輕松就被套出話來了。

“也是你的……”他話沒說完,好像突然清醒了過來,眼神在一瞬間恢覆了清明,立刻閉上嘴,戒備地看著藍西。

“你……你怎麽能趁人之危!”

“還不是你,在我開飛船的時候突然發瘋,還屢教不改,非得被電暈了才老實,現在舉報記錄已經上傳到了裁決騎士團,這下我也保不了你了。”她說完,又小聲嘟囔了一句,“再說,也不是第一次趁你之危了。”

羅緒冷哼一聲:“好啊,反正現在公主殿下也知道了我和那位的淵源,您要向女皇或隨便什麽人告密的話,請便吧。”

藍西聞言挑眉,頗為好整以暇地看著他,也不說話,看得羅緒心裏直發毛:“殿下這是幹什麽?”

他這句話也不知道撥動了這位公主殿下心裏的哪根弦,她突然笑了,兩只眼睛笑得瞇了起來,笑意直達眼底。

羅緒從來沒見過她笑得這麽開懷過,只覺得有些詭異,連眉毛都蹙了起來:“你沒事吧?”

“我沒事啊。”藍西迅速答,“只是在想,你怎麽這會兒又叫我公主殿下了?不是剛剛還叫我藍西嗎?”

羅緒先是一楞,接著從胸膛、脖子、耳根再到整張臉都迅速地變紅了,如果現在駕駛艙內的溫度再低一點,恐怕他臉上都能冒蒸汽了。

他火速別過臉,不再看藍西,欲蓋彌彰地飛快道:“三天時間都快到了,你不查寧家了?”

他這次沒在話裏帶任何稱呼,卻抵不住藍西的笑意逐漸變得更深了,她開口,語氣是鮮少的輕松愉悅:“查,當然查,那麽羅緒先生,請下飛船吧。還是說,需要我親自為您開門?”

羅緒沈默著打開駕駛艙的門,逃也似的下了飛船。

藍西在前往安寧星之前,已經通知霍普幫她制作了假身份,所以在各個關卡都沒有受到阻攔,順利地降落在了安寧星上。

雖然在自己的領地上,寧家也不敢太明目張膽,實驗室的位置很隱蔽,藍西又帶著羅緒坐了一段懸浮車,來到了一座銀白色的建築物前。

這棟房子通體用金屬制成,是星際時代最常見的建築樣式,如果單看房子應該相當不起眼,但房子的外圍,十餘個仿生人守衛藏匿在各個不起眼的角落裏,瞳孔泛著紅光,正在一刻不停地無差別掃描著所有路過和試圖進入實驗室的外來者。

如果換做別人,大概連發現都發現不了這些仿生人的存在,但藍西從小接受的軍事教育,以及羅緒十年的域外戰鬥經歷,都讓他們一眼就發現了其中的關竅。

一個是帝國的戰力巔峰,一個是放眼星際的精神力佼佼者,藍西和羅緒對視一眼,下一秒就同時在對方眼裏看到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二人又同時一楞,不約而同地將臉轉向了兩個相反的方向,同時在心中冒出了一個念頭: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心有靈犀?

藍西率先從掩體後走出去,動作矯健卻沒有發出絲毫聲音,就像暗夜中無聲無息潛行的貓科動物,並不急著捕殺獵物,而是在它身後,一步、一步緩慢地接近它,在目標毫無察覺之際——

一擊斃命!

藍西的動作快得仿佛有了殘影,兩三下就撂倒一個仿生人守衛,並且將它雙手反剪身後控制住了。

所有仿生人的系統都是聯通的,當其中一個遇到危險時,會通過防衛系統自動向其餘的十幾個發出信號,進入敵襲模式。

然而,就在這個倒黴仿生人發出信號之前,一只手分毫不差地點在了他芯片的位置。

羅緒閉眼凝神,終端與仿生人系統交相呼應,在互相感應的同時,一股外來的精神力如蛛網般無聲蔓延——

就像被病毒入侵了一樣,先是被藍西控制住的這個,接著下一秒,所有仿生人的電子腦內傳染似的突然湧入了大量混亂數據,守衛們瞬間集體僵直,瞳孔紅光轉為混沌的灰。

“走。”羅緒拽住藍西的手腕,指尖冰涼,“他們只會‘看’到我們是實驗室的人。”

藍西瞥見他後頸滲出的冷汗,皺眉道:“還撐得住嗎?”

“別廢話。”羅緒扯了扯嘴角,“這是最簡單的辦法了,我們不能硬闖。……公主殿下,節約時間。”

不知道為什麽,一陣不悅席卷了藍西的心:為了節約時間,所以可以肆意透支自己的精神力嗎?就不能稍微珍惜一下自己的身體嗎?

但她又猛地意識到,其實自己剛才與他對視時,就是默許他用這種辦法解決問題了。

在她的潛意識裏,其實也從沒有重視過羅緒的身體狀況。

雖然單純使用武力耗費的時間會比現在長,並且有驚動寧家人的風險,但至少……不用讓他受傷。

即便她默許,他自己就不會拒絕嗎?

藍西看著羅緒露出來的那一截雪白修長的後頸,心中升起一股無名火。

越過十數個如木偶一般被定在原地的仿生人守衛,二人來到了門禁前。

系統自動識別虹膜,他們當然無法驗證通過,然而當紅光亮起的瞬間,羅緒冷笑一聲,瞳孔泛起銀芒,精神力如尖錐一般精準地刺入控制中樞,沒來得及響起的警報聲猝然偃旗息鼓。

這下就算是藍西也被他幾乎稱得上出神入化的精神力控制震撼了。

在通過終端入侵系統控制十餘個仿生人守衛的同時,還能夠分出多餘的精力來,無比精準地打入控制中樞解開實驗室門禁。

這種強大到近乎強悍的精神力,以及對精神力的控制能力,就是放眼整個帝國甚至整個星際,也無人能出其右。

——這甚至還是他曾經被註射過秋葉,精神力受到破壞之後的實力。

藍西突然明白為什麽藍珞命令他一定、務必確保他歸順帝國了,因為一旦他站在帝國的對立面,就連她也不能確保在與羅緒的對陣中一定能獲得勝利。

然而——藍西回想起自己成功抓捕羅緒的那一戰。

那一戰並非苦戰,甚至比藍西早前預想的要輕松許多,那麽,這個輕而易舉得來的勝利果實,究竟是無數天時地利人和疊加的巧合,還是……有人蓄謀已久的有意為之?

四天前,在戰事膠著一月有餘之後,藍西率軍突襲星盜的資源據點“黑鳶尾空間站”。

戰鬥初期,羅緒駕駛機甲,用出色的精神力屏障率領部下完美抵擋了帝國|軍的攻勢,卻在關鍵時刻因為戰術失誤意外暴露出核心能源艙的位置。

那時,羅緒因為兵力不足稍顯被動,同時又因為連月的膠著而使得資源戰力都出現了頹勢,藍西覺得,或許是這些原因讓他的心態產生了變化,不再像以往那般無論何時都能在戰場上保持冷靜,因此下了錯誤的決斷。

——防禦屏障重點保護能源艙。

能源艙是所有戰艦、機甲能夠行動的基礎,也是只要稍微有點軍事常識的人就知道其重要性的位置,因此,所有將領在戰鬥時,都會刻意模糊能源艙所在的位置,最簡單的方式就是對所有部位都一視同仁地設立防禦屏障。

然而,大概是因為戰線拉得太長,羅緒因為精神力使用過度產生了疲憊,竟然有一瞬間下意識加強了能源艙所處位置的屏障能量。

雖然只有一瞬間,但對於藍西來說,已經足夠了。

她敏銳捕捉到屏障能量波動的不規律,果斷下令集中火力攻擊加強點,在突破屏障後,引爆了能源艙。

能源艙爆炸後,羅緒的戰艦和機甲失去動力,被迫投降。

這一戰,在兩軍第一次正面交鋒之後,藍西就壓根兒沒想過帝國會敗,因為那時還在羅緒這個首領身邊的部下實在是太少了。

能負隅頑抗一個月,已經是可以載入史冊的絕無僅有的防禦水準了。

而現在,藍西腦海中反而產生了一個疑問——

羅緒其他的部下都去哪了?

羅緒所在的星盜部隊不同於其他四處流竄的烏合之眾,他們紀律嚴明、規模巨大,甚至可以與帝國和聯邦的軍隊媲美,但是在藍西出發討伐後,卻並沒有見到傳說中的大部隊,反倒是羅緒,一改往日遮遮掩掩的風格,率先露了面。

既然可以確定羅緒在目標隊伍當中,擒賊先擒王,如果抓到了他們的靈魂人物羅緒,就是剩下的人再多,也翻不起什麽風浪了。

況且,羅緒的部隊神出鬼沒,除了戍邊軍以外從沒人親眼見過他們,或許是那些低等士兵為了逃避戰敗的責罰所以謊報敵軍數量也說不定。

——藍西從前是這麽想的。

但是,她卻在聽到卡恩說的話之後,後知後覺地產生了一個大膽的猜測——

那時在審訊中,卡恩和小春交代,他們這一隊星盜在半個月前就被派去尋找資源,離開了大部隊,所以並不在被捕星盜之列。

這是否意味著她可以假設,其他未被逮捕的星盜,大概也都是差不多的情況。

藍西跟在羅緒身後,任由他拉著自己的手潛入寧家的秘密實驗室,目光落在那顆毛茸茸的黑色後腦勺上。

在與帝國開戰之前調走大部分的部下,羅緒這麽做,會是得到了什麽消息,刻意為之嗎?

如果是的話,他這麽做的目的又是什麽?如果部隊足夠壯大,他未必會緊張到產生那種低級的失誤,面對她時,也未必沒有勝算。

難道……他是故意被帝國抓捕的?

藍西正想得出神,羅緒卻突然回過頭來,正沖上她早就魂飛天外的目光,眉頭一皺,問:“想什麽呢?”

藍西一激靈,馬上欲蓋彌彰地移開目光:“沒什麽!”

就差把“可疑”兩個字寫腦門上了。

羅緒剛想說什麽,突然被藍西一把捂住嘴,轉眼間閃進了角落裏。

藍西沖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壓低聲音道:“有人來了。”

不遠處,果然有腳步聲響起,兩個身穿無菌防護服、科學家模樣的人正緩緩向二人藏身的方向走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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