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第 113 章 重歸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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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第 113 章 重歸故土
迦南百姓大動幹戈, 對朝易駿聲討不斷。
佝僂老者用力戳著拐杖，聲音喑啞：“你說我們老者不該茍活於世，浪費粟米, 那你淪為亡國之君，怎麽還有臉活著？”
經營商鋪的掌櫃特意關了店門, 站在人群中罵罵咧咧：“征稅, 除了變著花樣的征稅，你還為我們做過什麽？每年辛辛苦苦掙的，還不夠被上下盤剝的，真是晦氣！”
更有哭紅雙眼的女子, 抱著年幼的孩子控訴：“為修皇陵，我家夫君三年未歸家, 至今下落不明，你個昏君，還我夫君！我可憐的夫君，至今都沒能聽到孩子喚一聲父親......”
周遭百姓聲討朝易駿的理由層出不窮, 即使岱國守衛盡力阻攔, 還是阻撓不了群情激憤的迦南百姓。
從主街到城門這短短不到兩裏的路程，朝易駿的囚車裏堆滿了各種爛菜葉和爛果子, 用盡全力投擲的瓜果砸傷了他的腦袋, 在他額角留下了幾絲血痕。
腥臭的雞蛋液掛在朝易駿的發梢, 他卻無心去擦拭, 此刻被極盡羞辱的君主，還不如一條喪家之犬。
姜且騎在馬上，回頭看向囚車中的朝易駿，兩雙眼睛對視上的瞬間，認清現實的朝易駿迅速垂下了曾經驕傲的頭顱, 不想讓曾經的愛人，看到他此刻狼狽不堪的模樣。
行至王城郊外，燕綏之下令由前日剛從東麓軍營趕來的範臺池領兵，帶大軍按照既定路線班師回朝。
範臺池不知主帥意欲何為，只得恭敬詢問：“殿下，您不隨臣等一同班師回朝嗎？若來日陛下問起，臣等該如何回覆？”
燕綏之這才解釋道：“本王和世子要與姜將軍去趟兗州城，你先帶大軍趕路，我們隨後趕上。此事須得保密，莫要讓太多人知曉。”
範臺池一聽兗州二字，瞬間明白了殿下用意，他恭敬應聲：“是，臣謹遵殿下旨意。”
燕綏之與姜且燕雲璋一家三口坐在馬車內，沈爍和楚執靜梅等人騎馬跟在後面，身後的親衛隊帶著朝易駿和五名曾經侵略兗州的迦南官員的囚車跟在隊尾，浩浩蕩蕩朝兗州行去。
五名官員意識到岱國的雍王當真想違抗聖旨，私自處決他們幾個，頓時慌了神。
跪在囚車內，這五人滿臉淚痕，不停對著範臺池和陳副將哀求：“範將軍，求您幫幫我們，我們願意回岱國受審，我們不去兗州，絕不去兗州！”
“範將軍，殿下貴為天潢貴胄私自違抗聖旨，陛下不會說什麽。但是您知情不報，就不怕來日百官參奏，陛下責罰嗎？”
“陳副將，求您幫著勸勸吧，我們願意回京都，絕無怨言，求您救救我們吧！”
去了岱國京都，尚有一線生機，但是去了兗州，便定要被心懷怨恨的兗州百姓生吞活剝，被姜且那個瘋子殺了報仇。
此刻就是他們人生的分水嶺，去京都，身敗名裂，茍活於世；去兗州，群情激憤，悲慘死去。
誰都知道怎麽選。
見範臺池無動於衷，他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五人不停在囚車內磕頭，嘶吼著、哀求著、幫著範臺池等人權衡利弊，只盼能打動對面眾人的心。
陳副將聽著此起彼伏的求饒聲，忍不住偏頭跟範將軍商量：“將軍，當真任由殿下違抗聖意？”
範臺池牽著韁繩，拉著駿馬朝反方向轉去，他聲音又冷又厲：“當年兗州有三十萬人口，如今的兗州本地人，只剩下不足三萬。他們屠城之時，可曾聽過兗州百姓的哀求？沒有。那些百姓手無寸鐵，沒有做錯過一件事，卻落得個悲慘下場。如今不過是送幾個罪魁禍首上路，又有什麽可惜？”
陳副將被此話觸動，想起死在兗州之戰的老友關紹員，想起在暗衛營受盡苦楚的老友之子關季，他一拍大腿：“沒錯，他們死有餘辜，卻僥幸活到現在，當真不公平！不就是被聖上責罰，被文官參幾本嗎，我等擔著就是！只要能出了這口惡氣，值！”
臨近兗州，姜且越來越沈默，連燕雲璋都發現了母妃的異常。
但是他早早聽父王講過母妃的遭遇，與兗州之戰的始末，心中已經能夠明辨是非，並對母妃當年被迫離開他的事情趕到釋懷，甚至情不自禁的心疼起母妃。
縱使姜且不願，但是燕綏之一直緊緊攥著姜且的右手，試圖給予她力量。
燕雲璋有樣學樣，緊攥住母妃的左手，他奶聲奶氣道：“母妃，您別怕，我和父王陪您回家。”
姜且從憂傷中回神，她艱難扯起唇角，“好，謝謝雲璋。”
早早等候在兗州城外的曾聞仕、師爺許仲宏，姜且的近衛展月、小玖，暗衛營的兄弟關季，藥王谷的鄒弼與從賀州軍營趕來的何名仕，甚至連萬玉柔都特意從京都行船而至，只為陪伴姜且回家。
姜且從馬車上下來時，依舊神色如常，她先是匆匆行至曾聞仕面前，雙膝下跪，妄圖表達謝意。
曾聞仕較五年前蒼老許多，原本墨色的發絲間隱隱生出幾絲白發，但是他的神情卻更加平和，周身散發出一種慈祥溫和的氣質。
當察覺姜且想要跪拜時，曾聞仕趕緊伸手去扶，他原本慈愛的雙眼瞬間通紅，他死死攙著姜且的雙臂，語氣嚴肅：“小小姐，你這是作甚？”
姜且不顧曾聞仕的阻攔，徑直跪在地上，神情莊嚴肅穆。
原本站在曾聞仕身後，身著玄色衣衫的展月、小玖和關季瞬間走到姜且身後，跟著跪在了曾聞仕面前。
曾聞仕下意識想跟著跪下去，但是鄒弼和何名仕卻及時制止住了他想要下拜的動作，輕聲勸慰：“曾大人，這一跪，你當的起。”
姜且身姿筆挺，仰頭看著曾聞仕，鄭重拱手致謝：“曾伯伯，當年是您舍一己之身，助我將兗州之戰的真相直達天聽。您以身入局，舍去前程，襄助我將那些佞臣賊子一網打盡，晚輩感激不盡，這份恩情姜且無以為報。”
話落，姜且重重磕頭，身後的眾人皆有樣學樣。
姜且直起身，繼續說道：“這四年來，您駐紮兗州，幫著兗州百姓恢覆生產，將兗州城從一個破敗的偏僻城池，變成了開通通商口岸的繁華之地。讓這些年失散在五國各處的兗州百姓，重歸故裏。從此以後，兗州百姓不必流離失所，幼有所養，老有所依。”
說罷，姜且再次重重磕頭。
曾聞仕早已老淚縱橫，他哆嗦著手想要攙扶姜且起身，“這些都是我心甘情願的，再者說，當年若無外祖父和你母親，我早就命喪黃泉，焉有今日所成？好孩子，快起來吧！”
可姜且卻並未有所動作，反倒繼續說道：“姜家承了您的恩情，兗州百姓承了您的恩情。於公於私，您都是我們的大恩人。這一拜，請您務必領受！”
最終，姜且深深下拜，頭重重磕在泥土之上，良久，她才在鄒弼等人的攙扶下，緩緩起身。
看著瘦削的姜且，鄒弼心疼的擡手為她擦掉額間的泥土，他緊緊攥著姜且的手，一遍遍安慰：“傻丫頭，哭什麽？你做到了呀。”
姜且看著鄒世伯和何世伯那慈愛的容顏，淚珠滾落，“謝兩位世伯相助，這些年，若無二位幫忙，姜且早就死在了鳶尾之毒的折磨之下，焉能茍活至今。”
提及姜且曾經被毒藥日日折磨的過往，鄒弼心疼的落淚，“那般痛苦，尋常人如何能挨得過去，可你偏偏熬了兩次。近十年的折磨啊，若你父母泉下有知，該多心疼啊。”
姜且垂下眼眸，輕聲說：“若他們知道我熬過去了，定會為我感到驕傲。”
燕綏之素來堅毅，如今看著這番悲痛場景，想起姜且曾在獄中跟朝易駿描述吃下鳶尾之毒的痛苦模樣，心疼的跟著流下兩行清淚。
好不容易止住悲傷情緒，姜且緩步走到萬玉柔面前，“勞你奔波一趟。”
萬玉柔上前半步，伸手將姜且抱在懷中，“相識近六載，若你歸家這種大事我都不來慶賀，如何對得起你我之間患難與共、同舟共濟的情分。阿且，恭喜你，終於得償所願。”
姜且溫柔笑笑，聲音卻喑啞不堪：“謝謝。”
敘舊之後，在眾人的註視下，姜且緩步走到涼亭之中。
涼亭之中的石桌上，安靜擺著一個約莫一尺高的白瓷罐，通體雪白，花紋精致，一看便知是技藝高超的匠人所制。
姜且伸手撫摸著白瓷罐冰涼的外壁，語氣溫柔而繾綣：“阿元，久等了，姐姐馬上帶你回家。”
城門應聲開啟，身著玄衣的姜且抱著姜元的骨灰壇站在城門正中。
大門打開，無數兗州百姓自發的身著孝服，站在街道兩側，殷切註視著城門口，待他們看到姜且後，頓時激動起來，無數聲熱切呼喚如山呼海嘯般襲來。
“小小姐，歡迎回家！”
身著孝服的百姓們站在兩側的最前列，身後是在四國中在兗州經商的商人，雖然不似兗州百姓那般激動，但是也很是尊重兗州的歷史，皆身著深色衣衫，行註目禮，以示尊重。
燕雲璋跟在母妃身後，他第一次看到這麽多人同時身著孝服，白花花一片的人群，不斷灑向街道正中的紙錢，以及無數不停拭淚的老老少少，他能深切的從百姓的眼中和神情裏看到切實的悲切和哀慟，以及所有人對母妃回家的期待和激動。
姜且的淚水瞬間盈於眼睫，每朝城中走一步，過往沈重的記憶便清晰一分。
曾經她刻意淡忘的慘烈記憶，如潮水般湧入腦海。
城墻上迎風飄動的人頭，城門口被綁縛在一起的兗州百姓，為了守護家人而浴血奮戰到最後一刻的蒼雲軍。
這條回家路，她走了十五年。
這十五年裏，每一次挫折、痛苦、隱忍、悲痛和付出，都沒有白費。
好在，並未是她一人苦苦堅持，她還有兗州百姓為伴。
這段沈重的歷史和這座飽經滄桑的兗州城，是他們永遠的家，為了守護這個家園，他們付出了沈痛的代價，前仆後繼、靜心蟄伏，如今，終於如願以償，奪回了故土。
姜且等人，皆身著黑袍，和那大片的白構成了極致的反差，在火紅的夕陽下，那大片的白，漸漸將那一小撮濃郁的黑包圍，所有人圍在姜且的身後，隨她朝著將軍府走去。
身後的百姓神情肅穆，老幼婦孺和青年們無一人喧嘩，只有揮灑紙錢的瞬間，才會發出細微的聲響。
姜且站在將軍府門前，看著被仔細拼湊後小心懸掛在門庭之上的牌匾，以及大開的府門中，整潔到沒有一根雜草的庭院，她眼淚流的更兇。
緩步邁上臺階，抱著姜元的骨灰壇，姜且轉身面向兗州的父老鄉親，緩緩跪在地上。
見姜且跪地，百姓們瞬間慌了神，紛紛想要試圖上前攙扶。
燕雲璋也心疼不已，想要起身上前攙扶母妃起身，卻被父王死死按住肩膀，不肯讓他上前。
燕綏之死死盯著姜且的臉，輕聲解釋：“你母妃有話要說，聽她說完。”
姜且輕聲開口：“外祖父生於兗州，長在兗州，雖常年在外征戰，但是姜氏子孫皆在兗州長大成人，數十年間，姜氏受百姓照拂、愛戴。兗州被圍困的七個月中，各位依舊願意信任姜家、信任蒼雲軍，各家男兒與外祖父和母親一同戰至最後一刻，女子也一同上陣殺敵，同仇敵愾，這份情誼，姜家永世不忘。姜且漂泊半生，如今攜妹妹姜元重歸故土，仍要感激各位對姜家一如既往的照拂。”
說罷，姜且的頭顱微垂，為首的百姓瞬間應聲：“小小姐，你是我們看著長大的，你外祖父和姜家每個人，都是我們的家人，是兗州的守護神。從今以後，我們依舊以你為尊。”
“是啊，你為奪回兗州付出的努力，受過的委屈，我們都已經聽說了。若不是你，我們如何能逃離迦南的魔爪，如何能與家人團聚，過上如今的好日子。求您速速起身吧，莫要折煞我等！”
說著，為首的百姓自發跪下，和姜且形成對拜的情形。
身後的百姓皆深受感染，一同跪了下去。
“請小小姐起身吧！”
百姓們群情激昂，紛紛請求姜且起身，一聲聲呼喚越發急切。
曾聞仕緩步上前，攙扶起姜且，輕聲道：“兗州百姓素來上下一心，日後，亦是如此。”
姜且環視四周，躬身鞠躬，“明日，我將在城墻下斬殺迦南國君朝易駿，以及曾經侵略過兗州的五位迦南官員，以報當年之仇。若眾位有心觀賞，請如約而至。”
話落，兗州百姓頓時沸騰起來。
他們本以為當年之仇只能混著苦楚咽下，誰知小小姐神通廣大，不僅奪回兗州，甚至能夠殺掉朝文帝和迦南朝臣，以此幫著大家疏散心中郁結，實在痛快。
“小小姐放心，我等必定如約而至！”
“沒錯！”
“殺了這群畜生！以解心頭之恨！”
百姓們原本低落哀傷的情緒，瞬間化為無盡的振奮。
人群散去之時，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喜色，呼朋引伴，想要明日一同親眼見證這一千載難逢的場景。
姜且抱著姜元的骨灰壇，走進姜氏祠堂。
原本陳列整齊的祖宗排位都已經在十五年前被迦南士兵焚毀，如今留下的，只是燃著長明燈的高臺，空曠的讓人眼睛發酸。
姜且小心翼翼將骨灰壇抱在懷中，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後背倚靠著供桌，將頭依偎在白瓷外壁，安靜的楞神許久。
半晌，她才輕聲開口：“阿元，好久不見。”
剛說一句，姜且的眼淚便撲簌撲簌的流個不停，“姐姐沒有食言，終於帶你回家了。我本以為，我們會手牽著手，一同走進府門。可是......”
“是姐姐無能，如果我能早些掙脫朝易駿的束縛，如果我能早些找到你，結果會不會不一樣？”
姜且的淚滴在白瓷外壁，淚珠順著圓潤的弧度飛快落下。
“靜梅說，她陪在你身邊的那幾年，你總是提及我，你說你有個姐姐，說你很想我，無數次篤定的跟她說，早晚有一天，我會找到你，我會帶你回家。靜梅不知內情，總是笑話你天真，她說淪落到別院的女子，都是被家人拋棄的可憐人。那時你總會一遍遍反駁，你說姐姐不會拋下你，絕對不會。你說姐姐是世間最好的人，你說只要我能有一口氣在，就一定會想方設法找到你。”
祠堂內的哭聲令眾人心酸，誰也不敢貿然進去打擾。
只有燕綏之，先將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雲璋抱給楚執，隨後將祠堂外的眾人請走，獨自一人推開祠堂門，走到姜且身旁，伸手抱住了幾近崩潰的姜且。
姜且捂著心口，險些喘不上氣來，她的語氣帶著幾分埋怨，又帶著幾分酸澀，“燕綏之，你說阿元怎麽那麽傻，我這麽無能的姐姐，她為何仍要盲目信賴？”
燕綏之的眼淚滴落在姜且的發頂，他不停摩挲著姜且的後背，幫她順氣。
“她不傻，你們是世間罕見的雙生子，人們常說，雙生子有心靈感應，你心中所思所想，即使相隔萬裏，她也定會明白。”
姜且將眼淚擦在燕綏之的胸前，不可置信的追問：“真的嗎？”
“千真萬確。”燕綏之將姜且抱得更緊，“你們從來都是雙向奔赴，阿元知道她的姐姐絕對不會放棄她，所以她始終是幸福的。這份愛意，足夠滋養她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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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南百姓大動幹戈, 對朝易駿聲討不斷。
佝僂老者用力戳著拐杖，聲音喑啞：“你說我們老者不該茍活於世，浪費粟米, 那你淪為亡國之君，怎麽還有臉活著？”
經營商鋪的掌櫃特意關了店門, 站在人群中罵罵咧咧：“征稅, 除了變著花樣的征稅，你還為我們做過什麽？每年辛辛苦苦掙的，還不夠被上下盤剝的，真是晦氣！”
更有哭紅雙眼的女子, 抱著年幼的孩子控訴：“為修皇陵，我家夫君三年未歸家, 至今下落不明，你個昏君，還我夫君！我可憐的夫君，至今都沒能聽到孩子喚一聲父親......”
周遭百姓聲討朝易駿的理由層出不窮, 即使岱國守衛盡力阻攔, 還是阻撓不了群情激憤的迦南百姓。
從主街到城門這短短不到兩裏的路程，朝易駿的囚車裏堆滿了各種爛菜葉和爛果子, 用盡全力投擲的瓜果砸傷了他的腦袋, 在他額角留下了幾絲血痕。
腥臭的雞蛋液掛在朝易駿的發梢, 他卻無心去擦拭, 此刻被極盡羞辱的君主，還不如一條喪家之犬。
姜且騎在馬上，回頭看向囚車中的朝易駿，兩雙眼睛對視上的瞬間，認清現實的朝易駿迅速垂下了曾經驕傲的頭顱, 不想讓曾經的愛人，看到他此刻狼狽不堪的模樣。
行至王城郊外，燕綏之下令由前日剛從東麓軍營趕來的範臺池領兵，帶大軍按照既定路線班師回朝。
範臺池不知主帥意欲何為，只得恭敬詢問：“殿下，您不隨臣等一同班師回朝嗎？若來日陛下問起，臣等該如何回覆？”
燕綏之這才解釋道：“本王和世子要與姜將軍去趟兗州城，你先帶大軍趕路，我們隨後趕上。此事須得保密，莫要讓太多人知曉。”
範臺池一聽兗州二字，瞬間明白了殿下用意，他恭敬應聲：“是，臣謹遵殿下旨意。”
燕綏之與姜且燕雲璋一家三口坐在馬車內，沈爍和楚執靜梅等人騎馬跟在後面，身後的親衛隊帶著朝易駿和五名曾經侵略兗州的迦南官員的囚車跟在隊尾，浩浩蕩蕩朝兗州行去。
五名官員意識到岱國的雍王當真想違抗聖旨，私自處決他們幾個，頓時慌了神。
跪在囚車內，這五人滿臉淚痕，不停對著範臺池和陳副將哀求：“範將軍，求您幫幫我們，我們願意回岱國受審，我們不去兗州，絕不去兗州！”
“範將軍，殿下貴為天潢貴胄私自違抗聖旨，陛下不會說什麽。但是您知情不報，就不怕來日百官參奏，陛下責罰嗎？”
“陳副將，求您幫著勸勸吧，我們願意回京都，絕無怨言，求您救救我們吧！”
去了岱國京都，尚有一線生機，但是去了兗州，便定要被心懷怨恨的兗州百姓生吞活剝，被姜且那個瘋子殺了報仇。
此刻就是他們人生的分水嶺，去京都，身敗名裂，茍活於世；去兗州，群情激憤，悲慘死去。
誰都知道怎麽選。
見範臺池無動於衷，他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五人不停在囚車內磕頭，嘶吼著、哀求著、幫著範臺池等人權衡利弊，只盼能打動對面眾人的心。
陳副將聽著此起彼伏的求饒聲，忍不住偏頭跟範將軍商量：“將軍，當真任由殿下違抗聖意？”
範臺池牽著韁繩，拉著駿馬朝反方向轉去，他聲音又冷又厲：“當年兗州有三十萬人口，如今的兗州本地人，只剩下不足三萬。他們屠城之時，可曾聽過兗州百姓的哀求？沒有。那些百姓手無寸鐵，沒有做錯過一件事，卻落得個悲慘下場。如今不過是送幾個罪魁禍首上路，又有什麽可惜？”
陳副將被此話觸動，想起死在兗州之戰的老友關紹員，想起在暗衛營受盡苦楚的老友之子關季，他一拍大腿：“沒錯，他們死有餘辜，卻僥幸活到現在，當真不公平！不就是被聖上責罰，被文官參幾本嗎，我等擔著就是！只要能出了這口惡氣，值！”
臨近兗州，姜且越來越沈默，連燕雲璋都發現了母妃的異常。
但是他早早聽父王講過母妃的遭遇，與兗州之戰的始末，心中已經能夠明辨是非，並對母妃當年被迫離開他的事情趕到釋懷，甚至情不自禁的心疼起母妃。
縱使姜且不願，但是燕綏之一直緊緊攥著姜且的右手，試圖給予她力量。
燕雲璋有樣學樣，緊攥住母妃的左手，他奶聲奶氣道：“母妃，您別怕，我和父王陪您回家。”
姜且從憂傷中回神，她艱難扯起唇角，“好，謝謝雲璋。”
早早等候在兗州城外的曾聞仕、師爺許仲宏，姜且的近衛展月、小玖，暗衛營的兄弟關季，藥王谷的鄒弼與從賀州軍營趕來的何名仕，甚至連萬玉柔都特意從京都行船而至，只為陪伴姜且回家。
姜且從馬車上下來時，依舊神色如常，她先是匆匆行至曾聞仕面前，雙膝下跪，妄圖表達謝意。
曾聞仕較五年前蒼老許多，原本墨色的發絲間隱隱生出幾絲白發，但是他的神情卻更加平和，周身散發出一種慈祥溫和的氣質。
當察覺姜且想要跪拜時，曾聞仕趕緊伸手去扶，他原本慈愛的雙眼瞬間通紅，他死死攙著姜且的雙臂，語氣嚴肅：“小小姐，你這是作甚？”
姜且不顧曾聞仕的阻攔，徑直跪在地上，神情莊嚴肅穆。
原本站在曾聞仕身後，身著玄色衣衫的展月、小玖和關季瞬間走到姜且身後，跟著跪在了曾聞仕面前。
曾聞仕下意識想跟著跪下去，但是鄒弼和何名仕卻及時制止住了他想要下拜的動作，輕聲勸慰：“曾大人，這一跪，你當的起。”
姜且身姿筆挺，仰頭看著曾聞仕，鄭重拱手致謝：“曾伯伯，當年是您舍一己之身，助我將兗州之戰的真相直達天聽。您以身入局，舍去前程，襄助我將那些佞臣賊子一網打盡，晚輩感激不盡，這份恩情姜且無以為報。”
話落，姜且重重磕頭，身後的眾人皆有樣學樣。
姜且直起身，繼續說道：“這四年來，您駐紮兗州，幫著兗州百姓恢覆生產，將兗州城從一個破敗的偏僻城池，變成了開通通商口岸的繁華之地。讓這些年失散在五國各處的兗州百姓，重歸故裏。從此以後，兗州百姓不必流離失所，幼有所養，老有所依。”
說罷，姜且再次重重磕頭。
曾聞仕早已老淚縱橫，他哆嗦著手想要攙扶姜且起身，“這些都是我心甘情願的，再者說，當年若無外祖父和你母親，我早就命喪黃泉，焉有今日所成？好孩子，快起來吧！”
可姜且卻並未有所動作，反倒繼續說道：“姜家承了您的恩情，兗州百姓承了您的恩情。於公於私，您都是我們的大恩人。這一拜，請您務必領受！”
最終，姜且深深下拜，頭重重磕在泥土之上，良久，她才在鄒弼等人的攙扶下，緩緩起身。
看著瘦削的姜且，鄒弼心疼的擡手為她擦掉額間的泥土，他緊緊攥著姜且的手，一遍遍安慰：“傻丫頭，哭什麽？你做到了呀。”
姜且看著鄒世伯和何世伯那慈愛的容顏，淚珠滾落，“謝兩位世伯相助，這些年，若無二位幫忙，姜且早就死在了鳶尾之毒的折磨之下，焉能茍活至今。”
提及姜且曾經被毒藥日日折磨的過往，鄒弼心疼的落淚，“那般痛苦，尋常人如何能挨得過去，可你偏偏熬了兩次。近十年的折磨啊，若你父母泉下有知，該多心疼啊。”
姜且垂下眼眸，輕聲說：“若他們知道我熬過去了，定會為我感到驕傲。”
燕綏之素來堅毅，如今看著這番悲痛場景，想起姜且曾在獄中跟朝易駿描述吃下鳶尾之毒的痛苦模樣，心疼的跟著流下兩行清淚。
好不容易止住悲傷情緒，姜且緩步走到萬玉柔面前，“勞你奔波一趟。”
萬玉柔上前半步，伸手將姜且抱在懷中，“相識近六載，若你歸家這種大事我都不來慶賀，如何對得起你我之間患難與共、同舟共濟的情分。阿且，恭喜你，終於得償所願。”
姜且溫柔笑笑，聲音卻喑啞不堪：“謝謝。”
敘舊之後，在眾人的註視下，姜且緩步走到涼亭之中。
涼亭之中的石桌上，安靜擺著一個約莫一尺高的白瓷罐，通體雪白，花紋精致，一看便知是技藝高超的匠人所制。
姜且伸手撫摸著白瓷罐冰涼的外壁，語氣溫柔而繾綣：“阿元，久等了，姐姐馬上帶你回家。”
城門應聲開啟，身著玄衣的姜且抱著姜元的骨灰壇站在城門正中。
大門打開，無數兗州百姓自發的身著孝服，站在街道兩側，殷切註視著城門口，待他們看到姜且後，頓時激動起來，無數聲熱切呼喚如山呼海嘯般襲來。
“小小姐，歡迎回家！”
身著孝服的百姓們站在兩側的最前列，身後是在四國中在兗州經商的商人，雖然不似兗州百姓那般激動，但是也很是尊重兗州的歷史，皆身著深色衣衫，行註目禮，以示尊重。
燕雲璋跟在母妃身後，他第一次看到這麽多人同時身著孝服，白花花一片的人群，不斷灑向街道正中的紙錢，以及無數不停拭淚的老老少少，他能深切的從百姓的眼中和神情裏看到切實的悲切和哀慟，以及所有人對母妃回家的期待和激動。
姜且的淚水瞬間盈於眼睫，每朝城中走一步，過往沈重的記憶便清晰一分。
曾經她刻意淡忘的慘烈記憶，如潮水般湧入腦海。
城墻上迎風飄動的人頭，城門口被綁縛在一起的兗州百姓，為了守護家人而浴血奮戰到最後一刻的蒼雲軍。
這條回家路，她走了十五年。
這十五年裏，每一次挫折、痛苦、隱忍、悲痛和付出，都沒有白費。
好在，並未是她一人苦苦堅持，她還有兗州百姓為伴。
這段沈重的歷史和這座飽經滄桑的兗州城，是他們永遠的家，為了守護這個家園，他們付出了沈痛的代價，前仆後繼、靜心蟄伏，如今，終於如願以償，奪回了故土。
姜且等人，皆身著黑袍，和那大片的白構成了極致的反差，在火紅的夕陽下，那大片的白，漸漸將那一小撮濃郁的黑包圍，所有人圍在姜且的身後，隨她朝著將軍府走去。
身後的百姓神情肅穆，老幼婦孺和青年們無一人喧嘩，只有揮灑紙錢的瞬間，才會發出細微的聲響。
姜且站在將軍府門前，看著被仔細拼湊後小心懸掛在門庭之上的牌匾，以及大開的府門中，整潔到沒有一根雜草的庭院，她眼淚流的更兇。
緩步邁上臺階，抱著姜元的骨灰壇，姜且轉身面向兗州的父老鄉親，緩緩跪在地上。
見姜且跪地，百姓們瞬間慌了神，紛紛想要試圖上前攙扶。
燕雲璋也心疼不已，想要起身上前攙扶母妃起身，卻被父王死死按住肩膀，不肯讓他上前。
燕綏之死死盯著姜且的臉，輕聲解釋：“你母妃有話要說，聽她說完。”
姜且輕聲開口：“外祖父生於兗州，長在兗州，雖常年在外征戰，但是姜氏子孫皆在兗州長大成人，數十年間，姜氏受百姓照拂、愛戴。兗州被圍困的七個月中，各位依舊願意信任姜家、信任蒼雲軍，各家男兒與外祖父和母親一同戰至最後一刻，女子也一同上陣殺敵，同仇敵愾，這份情誼，姜家永世不忘。姜且漂泊半生，如今攜妹妹姜元重歸故土，仍要感激各位對姜家一如既往的照拂。”
說罷，姜且的頭顱微垂，為首的百姓瞬間應聲：“小小姐，你是我們看著長大的，你外祖父和姜家每個人，都是我們的家人，是兗州的守護神。從今以後，我們依舊以你為尊。”
“是啊，你為奪回兗州付出的努力，受過的委屈，我們都已經聽說了。若不是你，我們如何能逃離迦南的魔爪，如何能與家人團聚，過上如今的好日子。求您速速起身吧，莫要折煞我等！”
說著，為首的百姓自發跪下，和姜且形成對拜的情形。
身後的百姓皆深受感染，一同跪了下去。
“請小小姐起身吧！”
百姓們群情激昂，紛紛請求姜且起身，一聲聲呼喚越發急切。
曾聞仕緩步上前，攙扶起姜且，輕聲道：“兗州百姓素來上下一心，日後，亦是如此。”
姜且環視四周，躬身鞠躬，“明日，我將在城墻下斬殺迦南國君朝易駿，以及曾經侵略過兗州的五位迦南官員，以報當年之仇。若眾位有心觀賞，請如約而至。”
話落，兗州百姓頓時沸騰起來。
他們本以為當年之仇只能混著苦楚咽下，誰知小小姐神通廣大，不僅奪回兗州，甚至能夠殺掉朝文帝和迦南朝臣，以此幫著大家疏散心中郁結，實在痛快。
“小小姐放心，我等必定如約而至！”
“沒錯！”
“殺了這群畜生！以解心頭之恨！”
百姓們原本低落哀傷的情緒，瞬間化為無盡的振奮。
人群散去之時，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喜色，呼朋引伴，想要明日一同親眼見證這一千載難逢的場景。
姜且抱著姜元的骨灰壇，走進姜氏祠堂。
原本陳列整齊的祖宗排位都已經在十五年前被迦南士兵焚毀，如今留下的，只是燃著長明燈的高臺，空曠的讓人眼睛發酸。
姜且小心翼翼將骨灰壇抱在懷中，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後背倚靠著供桌，將頭依偎在白瓷外壁，安靜的楞神許久。
半晌，她才輕聲開口：“阿元，好久不見。”
剛說一句，姜且的眼淚便撲簌撲簌的流個不停，“姐姐沒有食言，終於帶你回家了。我本以為，我們會手牽著手，一同走進府門。可是......”
“是姐姐無能，如果我能早些掙脫朝易駿的束縛，如果我能早些找到你，結果會不會不一樣？”
姜且的淚滴在白瓷外壁，淚珠順著圓潤的弧度飛快落下。
“靜梅說，她陪在你身邊的那幾年，你總是提及我，你說你有個姐姐，說你很想我，無數次篤定的跟她說，早晚有一天，我會找到你，我會帶你回家。靜梅不知內情，總是笑話你天真，她說淪落到別院的女子，都是被家人拋棄的可憐人。那時你總會一遍遍反駁，你說姐姐不會拋下你，絕對不會。你說姐姐是世間最好的人，你說只要我能有一口氣在，就一定會想方設法找到你。”
祠堂內的哭聲令眾人心酸，誰也不敢貿然進去打擾。
只有燕綏之，先將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雲璋抱給楚執，隨後將祠堂外的眾人請走，獨自一人推開祠堂門，走到姜且身旁，伸手抱住了幾近崩潰的姜且。
姜且捂著心口，險些喘不上氣來，她的語氣帶著幾分埋怨，又帶著幾分酸澀，“燕綏之，你說阿元怎麽那麽傻，我這麽無能的姐姐，她為何仍要盲目信賴？”
燕綏之的眼淚滴落在姜且的發頂，他不停摩挲著姜且的後背，幫她順氣。
“她不傻，你們是世間罕見的雙生子，人們常說，雙生子有心靈感應，你心中所思所想，即使相隔萬裏，她也定會明白。”
姜且將眼淚擦在燕綏之的胸前，不可置信的追問：“真的嗎？”
“千真萬確。”燕綏之將姜且抱得更緊，“你們從來都是雙向奔赴，阿元知道她的姐姐絕對不會放棄她，所以她始終是幸福的。這份愛意，足夠滋養她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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