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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屋子裏很安靜,只偶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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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屋子裏很安靜,只偶爾……

屋子裏很安靜, 只偶爾響起瞿頌擺放物品時輕微的聲響,剛參加完一個短期的學術交流項目回來,時差還沒完全倒過來,臉上帶著些許倦意但動作依舊利落。

這次回來主要是為了處理一些離開前瑣事, 只是沒想到, 提前回來了幾天, 恰好撞上商承琢也回來這裏。

瞿頌站在臥室的梳妝臺前, 擰開一瓶精華液的蓋子, 指尖沾取少許在掌心暈開, 然後輕輕拍在臉上, 動作不疾不徐, 和往常似乎沒什麽不同。

商承琢靠在臥室的門框上,已經這樣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

他從進門就察覺到了那絲微妙的異樣,具體說不上來,瞿頌依舊和他說話, 語氣平和,甚至在他提到一個項目節點順利通過時,還扯動嘴角笑了笑說了句挺好。

但就是哪裏不對, 像一首熟悉的曲子,旋律依舊, 卻少了某個關鍵的節拍,變得幹癟而陌生。

他仔細回想, 終於抓住了那缺失的一環——擁抱。

以往無論是因為壓力疲憊, 還是僅僅時隔幾日的分別,他們見面時總會有一個或急切或溫存,用於確認彼此存在汲取力量的擁抱。

有時是他主動,有時是瞿頌, 這像是他們之間心照不宣的儀式,是風暴中暫時停靠的港灣。

但今天沒有,瞿頌開門後,只是側身讓他進來,然後便自然地走向客廳,問他吃過飯沒有,一切流暢得過分,反而透著一股刻意而成的疏離。

商承琢的心底莫名有些發空,一種難以言喻的焦躁感細細地灼燒著他的神經。

有些無措,像是一腳踩空,落點不再是堅實熟悉的地面,而是一片虛浮著得,令人不安的綿軟。

他能感覺到有什麽東西不對勁,一種微妙的變化在空氣中彌漫,但他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他想開口問,卻不知從何說起,難道要直接說,我覺得你今天沒抱我,所以我覺得有點不對勁?這聽起來簡直荒謬又矯情,而且像是很依賴於這種形式化的東西。

他看著她鏡子裏平靜無波的側臉,燈光在她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她似乎對他的註視毫無所覺。

“瞿頌……”他終於還是開了口,聲音因為短暫的沈默而顯得有些幹澀。

“嗯?”瞿頌應了一聲,手上的動作沒停,也沒有回頭,似乎在等待他的下文。

但商承琢卡殼了,他蹙起眉,覺得那些在腦海裏盤旋的疑問在此刻顯得如此不合時宜,難以啟齒。

他該怎麽組織語言,才能既不顯得自己斤斤計較、神經質,又能準確地傳達出他的不安和難過?

他懊惱地發現自己在這種情感表達上,竟是如此的愚笨。

瞿頌等了幾秒,沒聽到下文,這才擡眼,從鏡子裏倉促地瞥了他一眼,她的眼神很平靜,沒有催促,也沒有疑問,就像只是確認一下他還在那裏而已。

商承琢根本找不到處理眼下情況的辦法,只能一直自問。

怎麽說?直接問嗎?問她為什麽不像以前那樣對自己?

但這會讓自己像個索求關註而不得的怨夫,尷尬又難堪,他討厭這種無法掌控的情緒,更討厭這種因她而起手足無措的感覺。

心中突然一陣莫名的惶恐,這種惶恐並非源於眼前具體的事件,而是來自於自己的直覺。

他和瞿頌之間的聯系,似乎並沒有像兩人期望的那樣,因為暫時的分離和各自的消化而變得更加堅韌牢固,反而正以一種他無法阻止的速度變得稀薄脆弱下去。

瞿頌就在那裏,平靜得像一潭深水,他卻覺得她仿佛隨時會化作一陣風,從指縫間溜走,再也抓不住。

這種即將失去的預感讓他心臟猛地一縮,他迫切地想要做點什麽來確認,來抓住些什麽。

他深吸一口氣,下定了某種決心,邁步走了進去,沒有再試圖用語言開場,他走到瞿頌身邊單膝跪了下來,伸出手臂輕輕地環住了她的腰,將側臉貼在她柔軟的家居服上。

這個動作帶著一種罕見的依賴和示弱,商承琢閉了閉眼,感受著她身體傳來的溫熱和熟悉的淡香,心中那陣惶恐似乎被稍稍安撫了一些,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無措。

他到底該說些什麽呢?

要說什麽才能不讓自己這樣狼狽地誠惶誠恐呢。

靜默在兩人之間流淌了好一會兒,只能聽到彼此清淺的呼吸聲,商承琢仰起頭,看向瞿頌低垂的眼眸,那裏面情緒覆雜,他有點看不懂。

喉結滾動了一下,用一種帶著試探,甚至有一絲笨拙的祈求意味的語氣,低聲問:

“要做嗎?”

這是他所能想到的,最快拉近彼此距離、確認彼此存在的方式,身體上的糾纏,往往能暫時掩蓋掉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隔閡。

瞿頌一直垂著眼看他,過了很長時間才開口道。

“不了。”她頓了頓,補充道,“你明天不是還有事要忙?”

拒絕的如此幹脆,理由又如此合理,讓商承琢瞬間啞口無言,環在她腰間的手臂僵硬了一下。

他仰頭看著她,那雙深邃的黑眸裏寫滿了手足無措,像是被突然推開一樣茫然,他明天確實有事,但她以前從不會因為這個拒絕他。

瞿頌看著他瞬間黯淡下去的眼神和無所適從的樣子,心裏並非毫無波瀾。

她甚至在某一刻想過,如果商承琢此刻能主動坦白,說出他的為難,哪怕只是只言片語,她或許,或許還能再給他們之間一次機會。

瞿頌在心裏告訴自己,再給他一點時間,再等等。

她擡起手卻沒有回抱商承琢,而是簡單捏了捏他的後頸,語氣放得輕緩:“早點休息吧。”

這動作帶著要沒頭沒尾終結談話的意味,商承琢心底的恐慌非但沒有平息,反而像野火般燒得更旺。

他不依不饒地跟著瞿頌一起站起來,擋在她面前,執拗地追問:“你不太開心。為什麽?”

他目光緊緊鎖住她,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為什麽?”

瞿頌看著他眼中毫不掩飾的焦急和困惑,忽然覺得一陣深深的疲憊湧了上來。

或許她等不到商承琢主動開口了,有些事情就像膿瘡,不主動挑破只會不斷腐蝕內裏。

她歪了歪頭,臉上沒什麽表情,語氣近乎平淡:

“訂婚愉快?”

商承琢整個人突然地楞住,張了張嘴,幾乎是立刻解釋道:“那不是……那只是權宜之計,我只是為爭取時間,從來沒有答應過什麽實質性的東西。”

他的語速很快,像是急於澄清一樣慌亂。

瞿頌沒有和他爭辯那是不是權宜之計,“你自己也是接受這種辦法的,對吧?”

打斷了他急切蒼白的辯解,瞿頌的聲音依舊平靜,“無論出於什麽壓力或目的,你默認了,同意了這種方式的存在,並且沒有告訴我。”

商承琢被她問得一噎,眉頭緊緊皺起,像是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被迫接受,和最終點頭同意,這其中的界限本就模糊,在商正則的壓力下,他確實……沒有立刻地,堅決地反抗到底。

自己把它看作是一時的妥協,一個換取時間和空間的策略,他以為自己能掌控局面,能在最終解決問題之前,將這一切隱瞞過去,忽略了這件事本身對瞿頌意味著什麽。

瞿頌語氣淡然:“我不問的話,是打算要一直瞞著我對吧。”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商承琢緊繃的臉,“如果在你心裏,有很多選擇,很多條路可以走,我們就不必要假裝非對方不可了,好不好?”

“我不接受了就是!” 商承琢立刻道,他意識到這件事的嚴重性超出了他的預估,他願意立刻斬斷那個所謂的權益之計來挽回。

然而瞿頌只是搖了搖頭,眼神裏充滿了疲憊:“沒有必要。”

她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既然你動了這樣權衡利弊的念頭,把我,把我們之間的關系,放在一個可以暫時被替代、被犧牲的位置上考量過,我就不會接受你這種潦草,等到東窗事發才做出的認錯和回首。”

瞿頌的拒絕很徹底,話沒有說得很難聽但也沒留任何轉圜的餘地。

商承琢解釋的話堵在喉嚨口,他看著瞿頌冷靜到近乎冷漠的臉,一股混合著恐慌的怒意湧了上來,他皺著眉,語氣變得尖銳:

“你要因為我做錯了一次,就一定要和我分手嗎?”

分手兩個字從他口中說出,帶著點顫抖。

瞿頌迎著他逼視的目光,清晰地回應:“如果我們的關系,在你那裏一直是一種上不了臺面的,需要隱藏的關系,或者你認為自己可以在需要時輕慢和玩弄我的感情,用權宜之計來敷衍的話,” 她頓了頓,語氣斬釘截鐵,“那麽從事實上來說,這不叫分手,而是結束一段本就不對等、不健康的關系。”

“我玩弄感情。” 商承琢像是被這個詞刺傷了,他舌尖頂了頂頰內,壓抑著情緒,反問道,“瞿頌,那你要離開我,真的就只是因為接受不了我這次的處理方式而已嗎?”

他逼近一步,目光如炬,試圖看進她的心底,“還是因為,你從我身上看到了你自己也不願意面對的自己怯懦的樣子,你接受不了自己是嗎。”

瞿頌呼吸一窒,下意識地想要避開他過於銳利的視線。

商承琢卻不給她逃避的機會。

他這人平日裏沈默寡言,但一旦被逼到角落,那張嘴往往能一針見血,不顧一切地撕開所有偽裝,哪怕會讓彼此都鮮血淋漓。

他冷笑一聲,繼續下猛藥:

“你厭惡我隱瞞、逃避問題的樣子,是,這是我的錯,我承認!可你自己呢?”

他的聲音擡高了些,壓抑不住地激動,“你就完全是坦蕩無私的嗎?你難道不也是自私的嗎?

你自私地縱容我們之間問題,因為害怕面對可能的沖突,與其大家一起粉飾太平假裝相安無事,我寧願你拿觀心和陳洋的事和我吵!

現在你又因為無法再承受縱容帶來的惡果,就自私地想要一刀斬斷,把所有問題都歸咎於我!這樣你就能心安理得地離開了,不是嗎?”

“對!”

瞿頌猛地打斷他,一直強撐的平靜終於被打破,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眼神卻異常銳利,“我接受不了。我就是要自私地,斬斷我們之間這種沒有意義的、互相消耗的聯系!”

她承認了。

承認了自己的懦弱,承認了自己的縱容,承認了自己因為無法面對自身的問題,而將所有的壓力和指責都投射到了他的身上。

人一生能夠天真的時間,其實短得令人心驚,嬰兒時混沌未開的凝視,孩童時毫不設防的歡笑,少年時篤信世界非黑即白的執拗,這些原初未被磨損過的天真,細算起來才不過十多年光景,而且只夠鋪滿從搖籃到認清搖籃邊界的那一小段路。

往後的年歲奔走數載再無一刻停歇,那份天真或許會偶爾回光返照,在極深的愛裏或在忘我的醉中,但那只是一瞬的閃回,像靈魂打了一個短暫的盹兒,醒來後世界的重量依舊分毫不差地壓在肩上。

瞿頌很難抑制自己,一旦想到商承琢她就不可避免地想到自己卑劣地逃避問題的樣子,她接受不了自己逐漸消磨本性,面目可憎的樣子,看清自己的代價就是要承受疼痛,無數次的煎熬掙紮、嘆息催淚,最終問題的指向,其實只是自己本身。

瞿頌說完就不再看他,轉身徑直走向衣櫃,動作有些急促地開始拿外套,顯然是要離開。

商承琢看著她決絕的背影,眼中各種情緒瘋狂翻湧,但在看到她真的準備離開的瞬間,所有的情緒都化作了鋪天蓋地的恐慌。

他猛地沖上前,死死地握住了瞿頌的手腕。

“不會和其他人訂婚……”他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眼角有濕意迅速匯聚,被他粗暴地擡手抹去,但更多的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順著臉頰滑落,“我不會……能不能……不要和我分手……”

幾乎是語無倫次。

看著他通紅的眼眶和臉上的淚痕,瞿頌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揪了一下,傳來一陣細密的疼痛。

她閉了閉眼,發出一聲極輕極沈的嘆息。

然後她開始用力,一根一根地,去掰開他緊緊攥住自己手腕的手指。

那幾個一直被鎖住箱子,終於在這一刻,由內而外,轟然破開。

裏面暴露出來的不只是商承琢的欺騙與回避,還有瞿頌一直不願面對的,那個在感情裏不斷妥協、直至失去底線的,懦弱的自己。

所有的一切都血淋淋地攤在眼前,疼痛錐心刺骨。

如果愛你的前提是接受我自己的麻木,那不如丟掉我貪戀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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