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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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第三日清晨,顏湛推開房門時,門口放著一只細竹編的食盒。

盒蓋邊緣貼著一張素箋,字跡清雋:

“晨露未晞時采的梨花瓣,配武夷巖茶,可清心。沈晚敬上。”

她蹲下身,掀開盒蓋——裏面是幾朵沾著晨露的梨花,花瓣完整,色澤鮮嫩。旁邊另有一個小瓷罐,貼著“巖骨花香”的標簽。

這不是酒,是茶。

他換了方式。

顏湛盯著那幾朵梨花看了很久,最終沒有扔,也沒有收,只是將食盒挪到走廊角落,轉身下樓。

大堂裏,沈晚已經坐在老位置看賬本了。聽到腳步聲,他擡眼看來,目光在她空著的手上停頓一瞬,隨即微微一笑:

“顏姑娘早。”

“沈公子早。”顏湛走到櫃臺後,低頭整理賬冊,沒再看他。

一整個上午,兩人各忙各的,像是昨晚的對話從未發生。

午時過後,客棧來了位特別的客人——是個年近五十的婦人,穿著洗得發白的布衣,手裏牽著個七八歲的女童。女童左臉有一大片暗紅色的胎記,從眼角蔓延到下巴,像一塊洗不掉的烙印。

婦人局促地站在門口,聲音細若蚊蚋:“老板娘……能……能給碗水喝嗎?”

小六正要上前驅趕,顏湛卻擡手制止。她走出櫃臺,在女童面前蹲下,柔聲問:“餓不餓?”

女童怯生生地點頭,又往婦人身後躲了躲。

“小六,去後廚端兩碗面來。”顏湛起身,對婦人道,“大姐坐吧,面很快就來。”

婦人連連擺手:“不、不用……我們喝口水就走……”

“坐下。”顏湛的語氣溫和卻不容拒絕,“孩子餓了。”

婦人眼眶一紅,拉著女童在角落的桌子坐下。很快,兩碗熱氣騰騰的陽春面端上來,上面還各臥了一個荷包蛋。

女童看得眼睛發直,卻不敢動筷子。婦人抹著眼淚,哽咽道:“多謝老板娘……我們、我們從揚州逃難來的,孩子爹病死了,家裏田地被族親占了,實在走投無路……”

顏湛靜靜聽著,等婦人說完,才問:“會做什麽活計?”

婦人楞了楞:“我……我會縫補,會做飯。孩子雖然……但手腳勤快,能幫忙掃地洗碗……”

“後院缺個漿洗的婆子,”顏湛淡淡道,“包吃住,月錢三百文。孩子可以跟著你,平時幫忙做些輕省活計。”

婦人呆住了,隨即“噗通”跪倒在地:“謝老板娘!謝老板娘大恩大德!”

“起來吧。”顏湛扶起她,看向女童,“你叫什麽名字?”

女童小聲說:“丫……丫丫。”

“好,丫丫。”顏湛伸手,輕輕拂過她臉上的胎記,“記住,這不是臟東西,是老天爺給你做的記號——讓你這輩子,都和別人不一樣。”

丫丫似懂非懂地看著她,眼中第一次有了光亮。

婦人千恩萬謝地帶著孩子去了後院。大堂裏恢覆了平靜,只是角落那桌,多了一對小心翼翼的、終於有了歸宿的母女。

顏湛轉身,發現沈晚正看著她。

他的目光很深,很深,像要看進她靈魂裏去。

“顏姑娘,”他輕聲說,“你總是這樣嗎?”

“怎樣?”

“明明自己傷痕累累,卻總想著給別人撐傘。”

顏湛別開眼:“不過是順手的事。”

“不是順手。”沈晚合上賬本,走到櫃臺前,“是骨子裏的善良。即使經歷了那麽多黑暗,你心裏那盞燈……從未滅過。”

他說得太準,準到讓顏湛幾乎要相信,他真的懂她。

“沈公子,”她聲音有些發澀,“你不必這樣。”

“不必怎樣?”

“不必說這些話,不必做這些事,不必……”她頓了頓,“試圖靠近我。”

“為什麽?”沈晚問得很平靜,“因為賀晚江?”

“因為他不在了。”顏湛擡起頭,直視他的眼睛,“而我不需要……誰來替代他。”

沈晚沈默了很久。

久到大堂裏的光線從明亮轉為昏黃,久到屋檐下的風鈴被晚風吹得叮咚作響。

然後他說:

“顏湛,我不是要替代誰。我只是想讓你知道——你值得被愛,值得被珍惜,值得……擁有一個嶄新的開始。”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銅錢,放在櫃臺上。

不是普通的銅錢,是特制的,正面刻著“平安”,背面刻著一朵小小的梨花。

“這是我娘給我的,”他說,“她說,若遇到想保護的人,就把這枚銅錢給她。現在,我想把它給你。”

顏湛看著那枚銅錢,沒有動。

“沈公子,”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幹澀得像砂紙摩擦,“你了解我嗎?你知道我手上沾過多少血嗎?你知道我……”

“我知道。”沈晚打斷她,“我知道你曾是死士,知道你在百丈崖失去了最愛的人,知道你這三年每一夜都從噩夢中驚醒。我還知道——你救過鄭念,收留過阿蘿,現在又給了那對母女一個家。”

他走近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的倒影。

“顏湛,你的過去不是汙點,是你的勳章。那些殺戮、那些傷痛、那些失去……都把你淬煉成了現在這個樣子——堅韌,溫柔,即使自己滿身傷痕,也總想著為別人擋風遮雨。”

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砸進她心裏。

“這樣的你,憑什麽覺得自己不配被愛?”

顏湛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

她慌忙別過臉去,卻被沈晚輕輕扳了回來。

他的拇指拂過她的臉頰,擦去那顆滾燙的淚。

動作溫柔得,像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別哭,”他低聲說,“你哭了,我會心疼。”

這話太肉麻,太輕浮,太……不像一個正經人會說的話。

可顏湛卻覺得,心裏那座冰封了三年的堡壘,似乎……裂開了一道縫隙。

很細,很小。

小到可以忽略不計。

可她感覺到了。

“沈晚,”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你到底是什麽人?”

沈晚笑了,笑容裏帶著一絲苦澀:

“一個……想陪你走過餘生的人。”

他說完,收回手,轉身離開。

走到樓梯口時,他又回頭,對她笑了笑:

“那盒茶,若不喜歡,就扔了吧。明天……我換別的。”

顏湛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許久未動。

櫃臺上的那枚銅錢,在夕陽餘暉裏泛著溫潤的光。

她伸手,指尖觸到冰涼的金屬。

然後,握緊。

---

深夜,顏湛坐在窗邊,看著那盒梨花茶。

月光很好,照得梨花花瓣幾近透明。她拈起一朵,放在鼻尖輕嗅——很淡的香氣,混著茶葉的清香,有種奇異的、令人心安的甜。

鬼使神差地,她燒了水,取了一小撮巖茶,又掰下半朵梨花,一起放進茶壺。

熱水註入,茶香混著花香蒸騰而起。

她倒了一杯,小口啜飲。

很苦。

然後回甘。

苦得清醒,甘得纏綿。

像極了……她這三年的人生。

窗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是沈晚。他應該又去了梨樹下,也許在釀酒,也許只是……站在那兒。

顏湛沒有去看。

她只是端著茶杯,看著杯中浮沈的梨花花瓣,看著那些細小的、掙紮的、最終緩緩沈底的白色。

然後她想起沈晚的話:

“春天總會回來的,就像梨花落了還會再開。”

春天……

她還有春天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這個叫沈晚的男人,像一場猝不及防的春雨,正在一點點,浸潤她幹涸了三年的心田。

而她,無力抵抗。

也不想抵抗了。

太累了。

撐著,太累了。

她放下茶杯,走到妝臺前,拉開最底層的抽屜——裏面躺著一幅卷軸,是沈晚給她的,賀晚江的畫。

她緩緩展開。

畫中的自己紅衣似火,眉眼飛揚,正在月下舞劍。那是她一生中,最明亮、最肆意、最……像自己的時刻。

可那樣的顏湛,早就死了。

死在三年前的百丈崖,和賀晚江一起。

現在的她,只是個開客棧的老板娘,是個收留孤女的“顏姐姐”,是個……連哭都要躲起來的、膽小鬼。

“賀晚江,”她對著畫中那個鮮活的自己,輕聲說,“如果你在天有靈……告訴我,我該怎麽辦?”

畫不會回答。

只有月光靜靜流淌,像一場無聲的淚。

而隔壁房間,沈晚站在窗前,手中握著一枚玉佩,看著對面那扇窗裏透出的、微弱的光。

他的眼中,是深不見底的痛苦,和……決絕。

“對不起,”他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但我必須這樣做。你必須……重新活過來。”

哪怕用這種方式。

哪怕要用盡所有溫柔,所有耐心,所有……他這三年積攢的、快要溢出來的思念。

他也要讓她,重新活過來。

像梨花一樣,在春天裏,再次盛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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