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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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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第五日黃昏,車隊抵達滄河渡口。

滄河是南北分界,過了河,就是京畿地界。渡口很大,但因連日大雪,河面結了一層薄冰,只有幾艘破舊的渡船停在岸邊,船夫們縮在船艙裏烤火,見到車隊過來,懶洋洋地探出頭來。

“過河?一人五兩,馬匹另算。”一個滿臉絡腮胡的老船夫喊道。

夏之畏翻身下馬,掏出一錠銀子扔過去:“包一艘船,盡快。”

老船夫接過銀子,在手裏掂了掂,咧嘴笑了:“得嘞!客官這邊請!”

二十幾個人,加上馬匹,分了兩艘船。夏淵、夏之畏、顏湛和鄭念坐第一艘,其餘護衛坐第二艘。

船緩緩駛離岸邊,河面上的薄冰被船頭破開,發出清脆的碎裂聲。夕陽西下,將整條河染成一片淒艷的紅,像流淌的血。

顏湛站在船頭,看著越來越遠的對岸,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太安靜了。

安靜得不正常。

“鄭念,”她低聲說,“你感覺到了嗎?”

鄭念點點頭,手按上了腰間短刃:“有殺氣。至少……二十個人。”

話音未落,變故陡生!

河面上忽然炸開數道水柱,十幾個黑衣人從水下躍出,手中弩箭齊發!

“小心!”夏之畏厲喝,一把將顏湛拉到自己身後,長劍出鞘,格飛了三支弩箭。

但弩箭太多,太密。

一個護衛慘叫著中箭落水,鮮血瞬間染紅了河水。

“父親!”夏之畏急聲道,“快進船艙!”

夏淵卻紋絲不動,只是冷冷看著那些黑衣人:“是影子的人。”

他猜得沒錯。

這些黑衣人訓練有素,配合默契,出手狠辣,正是許夫人豢養的死士——影子。

“夏侯爺,”為首的黑衣人站在船頭,聲音嘶啞,“交出東西,留你全屍。”

夏淵笑了:“想要東西?自己來拿。”

他話音剛落,船艙裏忽然沖出十幾個侯府護衛——原來他們早就埋伏在艙內,等的就是這一刻!

兩方人馬在狹窄的船面上展開廝殺。

刀光劍影,血花四濺。

顏湛和鄭念背對背迎敵,驚蟄劍和短刃配合得天衣無縫,眨眼間就放倒了三個黑衣人。

但對方人太多了。

而且……水裏有埋伏!

就在戰況膠著時,船底忽然傳來“咚咚”的鑿擊聲——

有人在鑿船!

“他們要沈船!”鄭念臉色大變。

夏之畏咬牙:“棄船!游過去!”

可是已經晚了。

船底被鑿穿一個大洞,冰冷的河水瘋狂湧入,船身開始傾斜。

“跳!”顏湛拽住鄭念,縱身躍入冰冷的河水。

幾乎同時,夏淵和夏之畏也跳了下來。

四個人在刺骨的河水中奮力向對岸游去,身後是不斷下沈的船只和仍在廝殺的護衛。

河水太冷了,冷得像無數根針紮進骨頭裏。顏湛的左肩傷口被水一浸,疼得她幾乎昏厥,但她咬著牙,拼命往前游。

不能死在這裏。

不能……讓賀晚江白死。

對岸越來越近,只剩下十丈距離。

就在這時,岸上忽然亮起數十支火把。

又一隊黑衣人等在那裏,手中弓弩對準了水中的四人。

前有埋伏,後有追兵。

絕境。

顏湛看著那些閃著寒光的箭鏃,心中一片冰涼。

難道……真的要死在這裏?

“顏湛!”鄭念忽然拽住她,指著不遠處的一塊浮冰,“去那裏!”

那是一塊從上游漂下來的冰塊,足有桌面大小,正緩緩向岸邊移動。

四人拼盡最後力氣游向浮冰,爬上冰面時,都已筋疲力盡。

岸上的黑衣人見他們上了浮冰,立刻放箭。

箭矢如雨,釘在冰面上,發出“咄咄”的悶響。

“趴下!”夏之畏將顏湛護在身下,一支箭擦著他的肩膀飛過,帶起一蓬血花。

浮冰在箭雨中緩緩向岸邊移動,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就在距離岸邊只剩三丈時,浮冰忽然劇烈一震——

水下,一個黑衣人攀著冰緣躍出水面,手中短刀直刺顏湛後心!

太快了,避無可避。

顏湛閉上眼睛。

可預期的疼痛沒有到來。

只聽“噗”的一聲,是刀刃入肉的聲音。

顏湛睜開眼,看見鄭念擋在她身前,那柄短刀刺穿了她的右胸。

“鄭念——!!!”

顏湛嘶聲喊道。

鄭念卻笑了,笑容裏帶著血:“我說過……不會讓你死的。”

她反手一刀,割斷了那黑衣人的喉嚨,然後踉蹌後退,跌坐在冰面上。

鮮血從她胸口汩汩湧出,在潔白的冰面上蔓延開,像一朵盛開的、淒艷的花。

“鄭念……”顏湛抱住她,手忙腳亂地想要止血,可傷口太深,血根本止不住。

“別……別管我……”鄭念抓住她的手,眼神已經開始渙散,“快走……上岸……去找……蘇瀾……”

她的話沒說完,就昏了過去。

顏湛的眼淚掉了下來,混著臉上的血和水,滾燙得像要灼傷皮膚。

“走!”夏之畏拉起她,“浮冰要沈了!”

果然,因為承受了太多重量,浮冰已經開始下沈,邊緣處不斷崩裂。

四人拼盡最後力氣,縱身躍向岸邊——

落地時,顏湛抱著鄭念,一個翻滾卸去沖力,卻還是摔得七葷八素。

岸上的黑衣人已經圍了上來。

二十幾個,個個手持兵刃,眼神冰冷。

夏淵站起身,雖然渾身濕透,須發上還結著冰碴,但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桿永不彎曲的槍。

“平江侯夏淵在此,”他沈聲道,“誰敢上前?!”

黑衣人們遲疑了一下。

平江侯的威名,他們還是知道的。

但只是遲疑了一瞬,為首的黑衣人就冷聲道:“殺。”

二十幾人同時撲上。

夏之畏咬牙迎戰,長劍如龍,每一劍都帶著必殺的決心。他知道,今夜不是他們死,就是自己亡。

顏湛將鄭念輕輕放在雪地上,站起身,拔出驚蟄劍。

劍身上還滴著水,在火把光下泛著寒光。

她看著那些黑衣人,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殺意。

賀晚江死了。

鄭念生死未蔔。

沈墨、管風、鄭清菲……都死了。

這世間所有對她好的人,都因為她,不得善終。

夠了。

真的夠了。

從今往後,她不再逃避,不再躲藏。

她要殺。

殺光所有擋路的人,殺出一個公道,殺出一條……血路。

“來啊。”她輕聲說,聲音不大,卻讓所有黑衣人都心頭一凜。

然後她動了。

驚蟄劍劃破夜空,帶起一道淒厲的寒光。

第一劍,刺穿一人的咽喉。

第二劍,削斷一人的手腕。

第三劍,第四劍,第五劍……

她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雌獸,劍法不再講究章法,只剩下最原始、最瘋狂的殺戮本能。

鮮血飛濺,殘肢橫飛。

慘叫聲此起彼伏。

夏之畏看著她浴血奮戰的樣子,心中湧起一股覆雜的情緒——是震撼,是心疼,也是……敬佩。

這個女子,到底經歷了多少苦難,才能淬煉出這樣一身的殺氣?

就在戰況膠著時,遠處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緊接著,一支羽箭破空而來,精準地射穿了為首黑衣人的眉心!

黑衣人倒下,露出他身後那個騎馬而來的身影——

是蘇瀾。

她帶著十幾個黑衣騎士疾馳而來,手中長弓連發,箭無虛發。

“影子聽令!”蘇瀾勒馬停在戰場中央,手中高舉一枚玄鐵令牌,“九王爺有令,即刻收手,違者……斬!”

那些黑衣人看到那枚令牌,臉色大變。

那是九王爺的暗衛令,見令如見王爺本人。

“蘇大人,”一個黑衣人咬牙道,“許夫人有令……”

“許夫人?”蘇瀾冷笑,“她現在自身難保,還有空管你們?”

她擡手一揮:“拿下!”

她帶來的黑衣騎士立刻動手,很快就將剩下的影子制伏。

戰局,瞬間逆轉。

蘇瀾翻身下馬,快步走到顏湛面前,看到她滿身的傷,眉頭緊蹙:“你……”

“我沒事。”顏湛打斷她,轉身撲到鄭念身邊,“救她!快救她!”

蘇瀾蹲下身,檢查鄭念的傷勢,臉色越來越沈。

“傷及心肺,”她低聲說,“必須立刻救治。跟我來,前面十裏有個莊子,是我的人。”

她示意手下擡來擔架,小心翼翼地將鄭念放上去。

夏淵走過來,對蘇瀾深深一揖:“多謝蘇大人相救。”

“侯爺客氣了。”蘇瀾還禮,“王爺早就料到影子會在滄河設伏,命我在此接應。只是……還是來晚了一步。”

她看向顏湛,眼中閃過一絲不忍:“鄭姑娘的傷……我會盡力。”

顏湛點點頭,握緊了鄭念冰涼的手。

“鄭念,”她輕聲說,“撐住。我們說好要一起報仇的,你不能……丟下我一個人。”

擔架上的鄭念似乎聽到了她的話,睫毛顫了顫,卻終究沒有醒來。

---

十裏外的莊子是個普通的農莊,但地下卻別有洞天——是個設施齊全的暗衛據點。

鄭念被安置在幹凈溫暖的房間裏,蘇瀾親自為她處理傷口。她的醫術顯然受過管風的指點,動作又快又準,很快就止住了血,縫合了傷口。

“傷口太深,傷到了肺。”蘇瀾擦去手上的血,神色凝重,“能不能醒,看天意。”

顏湛站在床邊,看著鄭念蒼白的臉,心中一片冰涼。

又是這句話。

沈墨死前,郎中也說過同樣的話。

難道她身邊的人,都要這樣一個個離她而去?

“顏姑娘,”蘇瀾拍了拍她的肩,“去換身衣服,處理一下傷口。你這樣……鄭姑娘醒了看到,會心疼的。”

顏湛低頭,這才發現自己渾身是血,衣衫破爛,左肩的傷口已經潰爛發炎。

可她感覺不到疼。

心裏的疼,早就蓋過了一切。

“我守著她。”她說。

“不行。”蘇瀾強硬地將她拉出房間,“你要活著,才能替她報仇,替賀晚江報仇,替所有死去的人……報仇。”

顏湛沈默了。

蘇瀾說得對。

她不能倒下。

至少現在,還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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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時辰後,顏湛換了幹凈的衣服,傷口也重新包紮妥當。她回到鄭念的房間,在床邊坐下,握著她冰涼的手。

窗外的雪又下了起來,紛紛揚揚,像一場無聲的祭奠。

夏之畏推門進來,手裏端著一碗熱粥:“吃點東西。”

顏湛搖搖頭:“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夏之畏將粥碗塞進她手裏,“你倒下了,誰來照顧鄭姑娘?誰來……報仇?”

顏湛看著手中的粥碗,熱氣蒸騰,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舀起一勺,機械地送進嘴裏。

粥是溫的,帶著米香,可她卻嘗不出味道。

“父親在跟蘇大人商量進京的路線。”夏之畏在她身邊坐下,“蘇大人說,影子這次失手,許夫人一定會狗急跳墻。接下來的路……會更難走。”

顏湛點點頭,繼續喝粥。

難走又如何?

再難,也要走下去。

“顏湛,”夏之畏忽然說,“等這一切結束了,你……有什麽打算?”

又是這個問題。

顏湛放下粥碗,沈默了很久。

然後她說:“不知道。也許……找個安靜的地方,陪著鄭念養傷。等她好了,我們一起開家客棧,像她說的那樣,在江南,臨水,早上推開窗就能看見河上的船。”

她說得很慢,很輕,像在描述一個遙不可及的夢。

夏之畏看著她平靜的側臉,心中湧起一股沖動。

他想說,我陪你。

他想說,平江侯府可以給你們庇護。

他想說,我……

可最終,他什麽也沒說。

因為他知道,有些傷痕,不是陪伴就能治愈的。有些過去,不是時間就能抹去的。

顏湛心裏那片廢墟,只有她自己能重建。

而他能做的,只是在她重建的時候,遞上一磚一瓦。

“好。”他最終說,“到時候,我去給你們捧場。住最好的房間,吃最好的菜,聽你們講……天南地北的故事。”

顏湛轉頭看他,眼中第一次有了真實的溫度。

“謝謝你,夏之畏。”

“謝什麽?”夏之畏笑了,笑容裏帶著少年人的明亮,“我們是朋友,不是嗎?”

朋友。

這個詞,對顏湛來說,太珍貴了。

她點點頭,也笑了。

笑容很淺,很淡,卻像破冰的春水,終於有了一絲暖意。

窗外,雪還在下。

但春天,總會來的。

而她們,會一直走下去。

直到……春暖花開,血債血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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