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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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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百丈崖的棧道,腐朽的木板在腳下發出呻吟。外側是萬丈深淵,霧氣翻湧如海。顏湛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得極穩——三日前在鬼哭澗遺失的長劍,此刻已被一根堅韌的藤蔓取代,纏繞在她腕間。

賀晚江跟在她身後三步,手扶著濕滑的崖壁,臉色蒼白卻眼神堅定。背上的傷口雖已結痂,但在這樣險峻的山路上行走,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疼痛。

“還有多遠?”他問,聲音在山風中有些破碎。

“按地圖,轉過前面那道彎就是崖頂。”顏湛沒有回頭,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前方的薄霧,“過了崖頂,下山的路就好走了。”

她頓了頓,補充道:“管先生的圖上標註,崖頂有片平地,今晚可以在那裏過夜。”

賀晚江點點頭,沒再說話。這幾日的相處,他早已學會相信她的判斷——在生死邊緣行走的能力,她比他強太多。

兩人又走了約莫一刻鐘,棧道開始向上延伸。霧氣漸薄,能看見上方崖頂的輪廓,像一頭巨獸的脊背,在暮色中沈默地橫亙。

就在即將抵達崖頂的瞬間,顏湛忽然停下。

“怎麽了?”賀晚江警覺地問。

顏湛沒說話,只是緩緩擡起手,指向棧道盡頭——

那裏站著一個人。

黑衣,束發,背對著他們,面朝深淵而立。山風卷起她的衣擺,獵獵作響,像一面不祥的旗。

聽到腳步聲,那人緩緩轉過身。

月光恰好在這一刻破開雲層,照亮了她的臉。

是鄭清菲。

但又不是。

那個曾在竹林裏瘋狂廝殺的鄭清菲,此刻臉上沒有怨恨,沒有不甘,只有一種近乎死寂的平靜。她左頰那道疤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可眼神卻幹凈得像山澗的泉水。

“顏湛,”她開口,聲音裏沒有了金屬摩擦般的嘶啞,反而清泠悅耳,“我等你很久了。”

顏湛將賀晚江護在身後,藤蔓從腕間滑入掌心:“你想怎樣?”

“我想……”鄭清菲歪了歪頭,這個動作竟有幾分少女的天真,“我想重新開始。”

她向前走了一步,棧道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姐姐死了。”她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三天前,在金陵城外的小巷裏。是被太子的人滅口的——因為她任務失敗了,沒能殺了你們。”

顏湛瞳孔微縮。

“她臨死前,托人帶話給我。”鄭清菲繼續道,月光在她眼中流淌,“她說,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當年在訓練營裏,沒跟你做朋友。她說……如果我們不是死士,如果我們生在普通人家,或許能一起繡花,一起逛集市,一起……”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一起看江南的桃花。”

山風呼嘯而過,卷起崖下的霧氣,冰冷刺骨。

“所以,”鄭清菲擡起頭,看著顏湛,“我不做鄭清菲了。從今天起,我叫鄭念——紀念的念。”

她解下腰間雙刀,哐當一聲扔下深淵。刀身在月光下劃出兩道銀弧,消失在濃霧裏。

“顏湛,我們聯手吧。”鄭念——現在該這麽稱呼她了——向前伸出手,“太子,許夫人,組織……所有想讓我們死的人,我們一起殺回去。”

她的眼神真誠得令人心悸。

顏湛盯著她,看了很久。死士的本能在尖叫,告訴她這是陷阱,是陰謀,是另一個精心設計的殺局。

可鄭念的眼神太幹凈了,幹凈得像真的。

“我憑什麽信你?”顏湛冷聲問。

“就憑……”鄭念從懷中掏出一物,扔了過來。

顏湛接住——是一塊染血的布條,上面用炭灰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

“告訴顏湛,江南的桃花,替我看看。”

字跡潦草,最後一筆拖得很長,像是寫字的人已經力竭。

是鄭清菲的筆跡。顏湛認得——訓練營裏,她們曾一起學過寫字。

“姐姐咽氣前寫的。”鄭念的聲音在風裏飄忽,“她說,這輩子最羨慕的,就是你能為自己而活。”

顏湛攥緊布條,布料粗糙,血跡已經幹涸發黑。

她擡眼,看向鄭念:“你要什麽?”

“活下去。”鄭念回答得幹脆,“像你一樣,堂堂正正地活下去。不再做別人的刀,不再活在陰影裏。”

很簡單的願望。

可對死士來說,奢侈得像天上的月亮。

顏湛沈默了很久。棧道在風中搖晃,深淵在腳下張開巨口,等待吞噬猶豫的人。

“好。”她最終說,“但有個條件。”

“你說。”

“他,”顏湛側身,讓出賀晚江,“你要護他周全。到了江南,安頓下來,你就離開。”

鄭念看了看賀晚江,又看了看顏湛,忽然笑了:“你還是老樣子。心裏裝著一個人,就再也裝不下別的。”

她點頭:“我答應。到了江南,我自會離去。”

三人之間的氣氛稍稍緩和。顏湛收起藤蔓,賀晚江也松了口氣——雖然依舊警惕,但能多個幫手,總比多一個敵人強。

“崖頂有片平地,今晚在那裏過夜。”顏湛率先走上棧道盡頭。

崖頂果然如地圖所標,有一片方圓十餘丈的平地,中間還有個小水窪,水質清澈。四周怪石林立,形成天然的屏障。

鄭念很自覺地去找柴火,賀晚江幫著清理營地。顏湛則站在崖邊,望著來時的路——雲霧山層層疊疊,在暮色中如潑墨山水。

管風的地圖救了她和賀晚江的命。那個溫潤如玉的醫者,此刻在做什麽?是否還在金陵的醫館裏,對著滿架藥草,想著那個他傾盡所有卻終究無緣的人?

“顏湛。”

賀晚江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他遞過來一個水囊:“喝點水。”

顏湛接過,小口喝著。水溫涼,帶著山泉特有的甘甜。

“你信她嗎?”賀晚江壓低聲音,看向正在遠處拾柴的鄭念。

“不全信。”顏湛實話實說,“但她若想殺我們,剛才在棧道上就是最好的機會。”

賀晚江點點頭,沒再追問。他信任顏湛的判斷——這三年,她一個人能在太子和組織的追殺下活下來,靠的絕不是僥幸。

夜色漸濃。

鄭念生了火,三人圍坐。幹糧簡單,但誰也沒抱怨。山風在怪石間穿梭,發出嗚嗚的聲響,像無數幽魂在低語。

“明天就能下山了。”鄭念看著火堆,“下山後往南五十裏,有個渡口。我打聽過,那裏有船直下江南,船老大是組織的人,但……給夠錢,他什麽都不會問。”

顏湛擡眼:“你怎麽知道?”

“姐姐告訴我的。”鄭念往火堆裏添了根柴,“她死前,把能說的都告訴我了。包括組織的聯絡點,太子的眼線,還有……許夫人真正的目的。”

“什麽目的?”賀晚江問。

鄭念看向他,眼神覆雜:“賀公子,你真以為許夫人只是為了賀家的產業?”

賀晚江臉色一白。

“賀家三代清流,在朝在野都有門生故舊。”鄭念緩緩道,“你父親雖然故去,但那些人脈還在。許夫人真正想要的,是通過控制你,控制那些人脈——為她夫君,也就是許侍郎,鋪一條重返朝堂的路。”

真相像一把淬毒的刀,緩慢剖開所有溫情脈脈的偽裝。

賀晚江握緊了拳頭,指節泛白。

“所以她一定要我死?”他聲音發顫。

“不,”鄭念搖頭,“她要你活——但必須是‘聽話’地活。像提線木偶一樣,讓她操控你的一舉一動,通過你,去掌控賀家遺留的一切。”

她頓了頓,補充道:“這也是為什麽,她既派人殺你們,又讓九王爺救你們——她在試探,試探九王爺的態度,試探你們的底牌。若你們真被九王爺庇佑,她就換一種方式,用‘恩情’捆綁你們。”

好深的心計。

好毒的謀劃。

顏湛盯著跳躍的火光,忽然想起那夜許夫人溫婉的笑容,想起那只玉鐲,想起那句“他日若遇到難處,可憑此鐲去江寧府‘漱玉齋’找掌櫃”。

原來每一步,都是算計。

“到了江南,”她忽然開口,聲音冷得像山間的夜露,“我們去找那個人。”

“誰?”

“漱玉齋的掌櫃。”顏湛擡眼,眼中寒光凜冽,“許夫人既然留了這條線,我們就順著它,摸回去。”

鄭念眼睛一亮:“你要反擊?”

“不是反擊。”顏湛搖頭,“是清算。”

她看向賀晚江:“你父親的仇,賀家的仇,還有我們這一路流的血——都要討回來。”

賀晚江看著她,看著火光在她眼中跳動,像兩簇不滅的火焰。那個曾經只會跟在他身後、聽他講江南桃花的死士,此刻眉宇間盡是殺伐決斷。

他忽然覺得,這樣的她,比記憶中那個沈默寡言的顏湛,更讓他心動。

“好。”他握住她的手,“我們一起。”

鄭念看著相握的兩只手,眼中閃過一絲覆雜,隨即隱去。她低下頭,撥弄著火堆:“算我一個。姐姐的仇……我也要討。”

三人不再說話,只有柴火劈啪作響。

夜深了。

顏湛守上半夜,鄭念守下半夜,賀晚江傷未痊愈,被強制休息。他靠在巖壁上,很快沈沈睡去。

火光將顏湛的影子投在巖壁上,拉得很長。她握著管風給的那本醫書,卻沒有翻開,只是靜靜看著封面上的“管風”二字。

那個溫潤的醫者,此刻是否平安?

“顏湛。”

鄭念的聲音忽然響起。她不知何時醒了,坐到火堆對面。

“有事?”顏湛擡眼。

鄭念沈默片刻,才道:“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

“說。”

“當年在訓練營,最後那場對決……”鄭念看著她,“你明明可以殺了我姐姐,為什麽留她一命?”

顏湛撥弄火堆的手頓了頓。

為什麽?

她也曾問過自己這個問題。

也許是因為,在那個吃人的地方,鄭清菲是唯一一個敢在她受傷時,偷偷塞給她半塊饅頭的人。也許是因為,她們曾並肩作戰過,曾背靠背殺出重圍。也許只是因為……她厭倦了無休止的殺戮。

“沒有為什麽。”顏湛最終說,“想留,就留了。”

鄭念看著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姐姐說得對。你看著冷,心卻是熱的。”

她躺下,背過身:“睡吧。下半夜我守。”

顏湛沒動,依舊坐在火邊。她看著鄭念的背影,看著賀晚江熟睡的側臉,看著跳動的火光,看著無邊夜色。

心中那根緊繃了三年的弦,似乎松了一寸。

也許,真的能重新開始。

也許,真的能看到江南的桃花。

她閉上眼,靠在巖壁上,第一次允許自己,短暫地松懈。

---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顏湛忽然驚醒。

不是被聲音吵醒,而是被一種刻在骨子裏的危險直覺驚醒——太安靜了。連風聲都停了,蟲鳴也消失了,整個世界死寂得像一座墳墓。

她猛地睜開眼。

火堆已經熄滅,只剩幾點餘燼在黑暗中明明滅滅。鄭念靠在對面巖壁上,似乎睡著了。賀晚江還在熟睡,呼吸均勻。

一切如常。

可顏湛的心跳卻越來越快。

她緩緩起身,手按向腰間——藤蔓還在。她悄無聲息地走到崖邊,向下望去。

濃霧翻湧,深不見底。

但霧中,似乎有什麽在動。

不是風卷動的自然起伏,而是……有規律的,緩慢的,向上的移動。

有人在上崖。

不止一個。

顏湛瞬間回身,撲向賀晚江:“醒——”

話未出口,破空聲已至!

三支弩箭從三個方向射來,封死了所有退路。顏湛猛地將賀晚江推開,自己側身翻滾,兩支箭擦著肩頭飛過,第三支卻射中了她的左腿。

劇痛傳來,但她沒時間處理。因為崖邊,已經躍上來五個人。

黑衣,蒙面,手持弩機,腰間佩刀。

是組織的殺手。

“鄭念!”顏湛厲喝。

鄭念早已驚醒,此刻已拔出藏在靴中的短刃,擋在賀晚江身前。她的眼神冰冷如刀,哪還有半分白日的平和。

“五個。”她快速道,“弩箭有毒,你腿上的傷要盡快處理。”

顏湛撕下衣擺,草草紮緊傷口,阻止毒血上行。她站起身,與鄭念背對背,將賀晚江護在中間。

“誰派你們來的?”她冷聲問。

為首的黑衣人沒說話,只是打了個手勢。五人同時舉起弩機——

“放!”

箭雨襲來!

顏湛和鄭念同時動了。藤蔓如毒蛇般卷出,纏住一人的手腕,猛力一扯,弩機脫手。鄭念的短刃則劃出一道寒光,精準地切斷了兩支射向賀晚江的箭。

但弩箭太多,太密。

一支箭射中了鄭念的右肩,她悶哼一聲,短刃幾乎脫手。另一支箭擦著賀晚江的臉頰飛過,留下一道血痕。

“進石林!”顏湛低吼,拽著賀晚江沖向怪石叢生的崖頂中央。

三人躲進石林,弩箭叮叮當當射在石頭上,火星四濺。暫時安全了,但也被困住了。

“他們不會給我們太多時間。”鄭念咬牙拔下肩頭的箭,箭鏃帶出一塊皮肉,血流如註,“很快就會強攻。”

顏湛快速檢查傷口——箭上的毒不致命,但會讓人逐漸麻痹。她的左腿已經開始發麻,動作會越來越遲緩。

“鄭念,”她忽然道,“你帶他走。”

“什麽?”

“從後面那條小路下山。”顏湛指向石林深處——那裏有一條狹窄的裂縫,僅容一人通過,是管風地圖上標註的逃生之路,“我來拖住他們。”

“不行!”賀晚江抓住她的手,“要走一起走!”

“一起走,誰都走不了。”顏湛看著他,眼神平靜,“賀晚江,你聽著。下了山,往南五十裏,渡口有船。船老大姓趙,左臉有顆痣,給他看這個——”

她從懷中掏出九王爺給的令牌。

“他會送你們去江南。到了那裏,去找‘漱玉齋’,等我去找你。”

“顏湛……”賀晚江眼眶紅了。

“走!”顏湛一把將他推向鄭念,“快!”

鄭念咬了咬牙,抓住賀晚江的手腕:“跟我來!”

“不——!”賀晚江掙紮,但鄭念的力氣出奇地大,硬是拖著他往裂縫走去。

顏湛轉過身,面向石林外。

五個黑衣人已經圍了上來,弩機換成了刀,刀刃在晨光中泛著寒光。

“殺。”為首之人冷聲道。

五人齊上。

顏湛笑了。

她解下腕間藤蔓,又從懷中取出那個青瓷小瓶——管風給的“剎那芳華”。拔開紅綢塞,倒出那顆碧綠的藥丸,仰頭吞下。

藥丸入喉,化作一股灼熱的洪流,瞬間席卷四肢百骸。

所有的疼痛、疲憊、麻痹,都在這一刻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力量,和一種近乎毀滅的清明。

她知道,這一炷香的時間,是她用餘生換來的。

但也夠了。

足夠送他離開。

足夠……讓這些人,付出代價。

藤蔓在她手中,不再是藤蔓,而是一柄絕世兇器。第一鞭抽出,卷住一人的脖子,猛力一甩——那人像斷線的風箏般飛下懸崖。

第二鞭,刺穿另一人的胸膛。

第三鞭……

殺戮在晨光中進行,沈默而高效。鮮血染紅崖頂的巖石,在初升的陽光下,紅得刺眼。

一炷香,五個人,全部倒下。

顏湛站在血泊中,拄著藤蔓,劇烈喘息。“剎那芳華”的藥效正在消退,劇痛和麻痹如潮水般湧回,比之前強烈十倍。

她回頭,看向那條裂縫——賀晚江和鄭念已經不見了。

他們安全了。

她松了口氣,踉蹌著走到崖邊,想看看他們下山的路。

就在這時——

身後,血泊中,那個被刺穿胸膛的黑衣人,忽然動了。

他用盡最後力氣,擲出一柄飛刀。

顏湛聽到破空聲,想躲,可麻痹的左腿不聽使喚。她只來得及側身——

飛刀擦著她的脖頸飛過,留下一道血痕。

然後,直直射向裂縫的方向。

射向剛剛從裂縫中探出頭、想回頭找她的賀晚江。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顏湛看見賀晚江驚愕的臉,看見飛刀在空中旋轉,看見晨光在刀刃上跳躍。

她想喊,想沖過去,可身體像被釘在原地。

只能眼睜睜看著——

飛刀沒入賀晚江的胸膛。

“不——!!!”

撕心裂肺的嘶吼響徹山谷。

賀晚江低頭,看著胸口那柄飛刀,臉上是難以置信的表情。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鮮血卻先從口中湧出。

然後他向後倒去,墜下山崖。

像一片雕零的葉。

“賀晚江——!!!”

顏湛撲到崖邊,伸手想抓,卻只抓住一把冰冷的空氣。

她看著那個人消失在晨霧裏,看著那片他墜落的虛空,看著自己的手——幹幹凈凈,什麽都沒有抓住。

世界在這一刻,失去了所有聲音,所有顏色。

只剩一片死寂的白。

身後,那個擲出飛刀的黑衣人,終於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崖頂上,只剩下顏湛一個人。

和滿地屍體,滿目鮮血。

她跪在崖邊,很久很久。

直到太陽完全升起,將崖頂染成一片刺目的金紅。

直到腿上的毒徹底發作,全身麻痹,動彈不得。

直到……心裏有什麽東西,徹底死了。

她緩緩擡起頭。

眼中沒有了悲痛,沒有了絕望,沒有了任何情緒。

只剩一片冰冷的、深不見底的黑暗。

她伸手,從懷中掏出那枚杏葉玉佩——管風給的,能“護佑平安”的玉佩。

玉佩在陽光下溫潤如初,可要護佑的人,已經不在了。

她看著玉佩,看了很久。

然後,松手。

玉佩墜入深淵,連一絲聲響都沒有。

就像那個人一樣。

消失得幹幹凈凈。

她從血泊中撿起一柄刀,用盡最後力氣,在崖頂最大的那塊巖石上,刻下一行字:

“賀晚江,死於此處。

殺他者,必償命。”

字跡深深刻入石中,帶著血,帶著恨,帶著此生化不開的執念。

刻完最後一筆,她再也支撐不住,倒在血泊中。

昏迷前,她聽見腳步聲——是去而覆返的鄭念。

鄭念站在她面前,看著滿地的屍體,看著巖石上的刻字,看著倒在血泊中的顏湛,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良久,她彎下腰,將顏湛背起。

“姐姐,”她低聲說,聲音在晨風裏飄散,“你說得對。這人間,從來就不值得溫柔以待。”

她背著顏湛,一步步走下崖頂,走進晨光裏。

走向那條,再也回不去的路。

---

三個月後,江南,姑蘇城。

春深似海,桃花開得正盛。滿城都是粉的,風一吹,落花如雪。

漱玉齋二樓雅間,顏湛臨窗而立。

她穿著素白的衣裙,長發用一根木簪簡單束起。肩上那道疤被衣領遮住,只露出一點暗紅的邊緣。左腿的傷已經好了,但每逢陰雨天,還是會隱隱作痛。

三個月前,鄭念背著她下山,找到渡口的船。船老大見到九王爺的令牌,二話不說,送她們來了江南。

這三個月,顏湛在鄭念的照料下養傷。傷好了,心卻死了。

那個愛笑愛鬧、說要給她跳一輩子舞的賀晚江,永遠留在了百丈崖的晨霧裏。

而那個溫潤如玉、說願她“歲歲平安”的管風……

十日前傳來消息,金陵回春堂失火,管風葬身火海。官府說是意外,但顏湛知道——是滅口。

因為她去過他的醫館,因為九王爺找過他,因為他幫過她和賀晚江。

所以,他必須死。

這世間所有對她好的人,都要死。

顏湛看著窗外紛飛的桃花,眼中一片冰冷。

門被輕輕推開,鄭念走進來。她已經換下了死士的黑衣,穿著一身藕荷色的衣裙,左頰那道疤用脂粉仔細遮蓋,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

“查清楚了。”鄭念將一封信放在桌上,“許夫人上個月進了東宮,與太子密談一個時辰。三日後,許侍郎官覆原職,調任吏部。”

顏湛沒回頭:“還有呢?”

“組織那邊,新派了一批殺手南下,領頭的叫‘血手’,是訓練營出來的,你我都認識。”鄭念頓了頓,“他們的目標,是你和我。”

“來得好。”顏湛轉身,眼中寒光凜冽,“省得我去找他們。”

她走到桌邊,展開那封信。信上詳細列出了許夫人和太子在京中的所有勢力,還有組織在江南的據點。

很詳細,很周全。

是鄭念這三個月,用盡手段才查出來的。

“鄭念,”顏湛忽然道,“你可以走的。離開這裏,隱姓埋名,過普通人的生活。”

鄭念笑了:“然後呢?像姐姐一樣,在某條暗巷裏被滅口?像管風一樣,葬身火海?”

她搖頭:“顏湛,我們這種人,沒有退路。要麽殺出一條血路,要麽……死在路上。”

顏湛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出手:“合作愉快。”

鄭念握住她的手:“合作愉快。”

兩只手,都冰冷,都堅定,都沾過血。

但從今往後,她們的血,只為覆仇而流。

“第一步,”顏湛走到墻邊,那裏掛著一幅江南地圖。她手指點在一處,“漱玉齋。許夫人留下的線,我們就從這條線開始,一層一層,剝開她的皮。”

“第二步,組織。”她的手指移到另一處,“血手要來,就讓他來。正好,用他的人頭,祭奠所有死在訓練營裏的亡魂。”

“第三步……”她的手指停在金陵城的位置,“太子,許夫人,所有參與這件事的人——一個,都別想活。”

她說得很平靜,可每個字都帶著血腥味。

鄭念站在她身後,看著這個浴火重生的女人,忽然想起姐姐臨死前的話:

“如果這世間還有一個人能顛覆這一切,那一定是顏湛。”

姐姐說得對。

從今往後,這江南的煙雨,這人間的桃花,都將被血染紅。

而顏湛,就是那把最鋒利的刀。

窗外,桃花依舊紛飛。

可看花的人,眼裏已經沒有花了。

只有血。

和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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