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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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生死
照片。
是照片。
滿屋子的照片！
大大小小，墻上、家具上、天花板上、地上，貼滿了我的照片，密密麻麻的關於我的照片。
手不知道什麽時候松開了門把手，我失神地走到房間中央，仰起頭，原地轉著四處看了看。
每一個方向，每一個角度，視線的落點，都是我的臉，全是我的臉。
哈哈。
哈哈哈。
我低頭無力地笑出聲。
笑到胸腔氣短缺氧，憋紅了臉咳嗽，猛地扶住手邊的嬰兒搖籃才沒有跌倒。
搖籃上方逗孩子的貝殼風鈴被我施加的推力搖得“叮鈴鈴”亂響，我垂眸，每一個掛著貝殼的風鈴分支上竟然也都夾著一張我的照片。
怪不得只認我。
怪不得喜歡我。
怪不得無法與我分離。
那小崽子的媽隔著生死和時間同我打了個荒唐的賭。
她多高尚，因為愧疚，良心不安，敢只身跳海赴死。
可死也沒死利落，母親的身份又讓她惡毒地染上了私欲。
患有間歇性精神疾病，她獨自一人照顧不了自己的孩子，因此，她只能另外為自己的孩子挑選一位合格的撫養人。
她選中了我。
所以她必須去死。
她以為她死了，就能熄滅我的怨恨和怒火，她以為她死了，我就會憐憫他們，她以為她死了，就不會在除了這孩子之外的地方再過多拖累我。
這世界真他媽瘋了！
一個人的逝去是另一個人的死亡可以彌補的嗎？
這除了給世界增添更多痛苦以外帶來不了任何！
胸口劇烈起伏，我佇立在原地，良久良久，擡手抹掉兩頰的眼淚，鎖上這個可怕的房間，走出了大院。
她賭贏了。
選中我，她或許不安，或許掙紮，或許不忍，但她心裏也必定明白，我是最好的選擇。
老謝養不出混賬兒子。
我也不會苛待或者丟棄她的孩子，盡管，我也還是個孩子。
父輩的糾葛、命運的安排、痛苦的過往……人與人之間的聯系恰如一團亂麻，我扯不開也分不清，只知道，從今往後，我和那小崽子將密不可分地糾纏在一起，無論生，無論死。
“這是你主動給我的，”我看著眼前海上洶湧的浪花，對墜入深海、找不到屍骨的女人說：“給了就沒有再收回去的道理了。”
“——從今往後，他為我謝沈玦一個人所有，我姓謝，他也姓謝，我活著，他就活著，我死了，他也得陪我去死。”
“明白嗎？”
“這是代價！”
幾只海鷗貼浪俯沖而來，從我身側盤旋擦過，踩在碼頭十幾米高的碩大的吊機頂上，沖我的方向發出幾聲響亮的清唳。
我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碼頭。
“沈玦？”我幹媽打開門，震驚地從上到下、從左到右看了我一圈，“你……”
她想伸手碰碰我，可手忙腳亂，實在不知道該怎麽碰我才好，“怎麽……”
“怎麽把自己折騰成這樣？是嗎？”我也不害臊，主動替我幹媽把話接上，樂說：“我沒事，幹媽，看著埋汰，實際上我好著呢！”
“趕緊進來吧你小混蛋，”她皺起眉反駁我說：“好個屁！等你幹爹回來我就審問審問他，怎麽照顧你的，讓你瘦得跟刀片一樣！”
“什麽刀片？我這叫穿衣顯瘦，脫了照樣有點東西。”我接過我幹媽遞來的熱牛奶問：“等我幹爹回來的意思是我幹爹現在沒在家？”
我幹媽沒回我，說：“先把牛奶喝了，沈玦，你看你嘴幹的，半點血色也沒有，看著鬧心壞了。”
我也沒客氣，拆開牛奶就開始喝。
我幹媽這才回答我說：“對，你幹爹沒在家，一早出去了，沒跟我提要去哪兒。”
她小聲嘟囔道：“這半年一年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在幹什麽。”
“你找他有事？”她緊接著問。
我點點頭，“嗯。”
“哎小混蛋！”她挑眉，數落我說：“合著真不是來專門看我的是吧？”
我逗她：“那肯定不是啊。”
她佯裝生氣：“那你走吧，你可見不著你幹爹，你哥哥弟弟倆人上學去了，這兒就我一個人。”
“行。”我站起來，“那我得走了，熱臉貼冷屁股，沒人歡迎我啊。”
“你敢！”她看我要走，急了，為難我，同時也是挽留我說：“走之前把你喝我的牛奶還我，不然不讓走。”
“行，還唄。”我擡手做了個摳嗓子眼兒的假動作。
“你這小孩！”她知道我是開玩笑了，笑得不行，擡手把我一秒八百個假動作的胳膊打下來。
我也樂著坐回去。
“幹媽，”我叫她，既然趙德仁不在，我便試探地問她：“李誠的兒子你知道嗎？”
她果然是知道的，問我：“你說的是那個讓你幹爹拿著送人了的那個小孩兒嗎？”
“對。”我有些激動地點頭說。
“你想去看他？”我幹媽猜到了我的意圖，回憶說：“我記得你幹爹說把這孩子拿去送人前，這孩子一直都是養在你那兒的是吧？”
“嗯，是在我這兒。”我說：“抱走半個多月了，放心不下，想去看看。”
“那我知道了，”我幹媽說：“沈玦，你不用等你幹爹了，我知道你幹爹把這孩子送哪兒了。”
“當時給那孩子聯系養父母的時候，我還在中間搭了把線呢。”她補充。
很快，我按照我幹媽給我的地址搭便車來到了那對年輕夫妻居住的地方。
男人出去工作了，只有女人一個人在家。
女人見了我，瞇了瞇眼，似乎是在回憶：“你是趙德仁的……”
“親戚。”我說。
她點點頭，問我：“你是來……？”
“那天你和你先生來我家抱走過一個小孩兒你還記得嗎？”畢竟我這邊不占理，直說的話我怕她接受不了我要把那小崽子帶走的事實，就先說：“我想來看看他。”
提到那小崽子，女人的神情有些不自然。
我從始至終沒在這房子裏聽到孩子的聲音，於是著急地問：“怎麽了？是他出什麽事兒了嗎？”
“他已經不在我這裏了。”女人受傷地說。
不在這裏了是什麽意思？
沒等我往下追問，女人自顧自講了起來：“那天我們把他抱走的路上他一直在哭。”
“我和我老公沒養過孩子，以為孩子哭一會兒自己就會好了，趙德仁也說這麽大的孩子不記事，哭一哭就沒問題了，可是不知道為什麽，不管我們怎麽做、怎麽哄他，他都止不住要哭，從早上哭到晚上，沒有停過。”
“我們全家因為他，整整四天四夜沒有閉眼睡過覺，一直熬到他來我家的第五天，我們終於聽不到哭聲了，我們以為他好了，終於舒了一口氣，可是根本沒有，他只是把嗓子哭啞了。”
“就這樣，他也仍舊沒有停，一直哭到啞掉的嗓子開始流血、咳血，那太揪心了，我們實在沒辦法，不能就這樣看著他傷害自己，只能通知趙德仁，這孩子我們養不了，讓趙德仁處理了。”
“抱歉，”她說：“我也不知道趙德仁是把他帶去醫院還是帶去哪兒了。”
“你要是想找他的話，只能去問趙德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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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個方向，每一個角度，視線的落點，都是我的臉，全是我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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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無力地笑出聲。
笑到胸腔氣短缺氧，憋紅了臉咳嗽，猛地扶住手邊的嬰兒搖籃才沒有跌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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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多高尚，因為愧疚，良心不安，敢只身跳海赴死。
可死也沒死利落，母親的身份又讓她惡毒地染上了私欲。
患有間歇性精神疾病，她獨自一人照顧不了自己的孩子，因此，她只能另外為自己的孩子挑選一位合格的撫養人。
她選中了我。
所以她必須去死。
她以為她死了，就能熄滅我的怨恨和怒火，她以為她死了，我就會憐憫他們，她以為她死了，就不會在除了這孩子之外的地方再過多拖累我。
這世界真他媽瘋了！
一個人的逝去是另一個人的死亡可以彌補的嗎？
這除了給世界增添更多痛苦以外帶來不了任何！
胸口劇烈起伏，我佇立在原地，良久良久，擡手抹掉兩頰的眼淚，鎖上這個可怕的房間，走出了大院。
她賭贏了。
選中我，她或許不安，或許掙紮，或許不忍，但她心裏也必定明白，我是最好的選擇。
老謝養不出混賬兒子。
我也不會苛待或者丟棄她的孩子，盡管，我也還是個孩子。
父輩的糾葛、命運的安排、痛苦的過往……人與人之間的聯系恰如一團亂麻，我扯不開也分不清，只知道，從今往後，我和那小崽子將密不可分地糾纏在一起，無論生，無論死。
“這是你主動給我的，”我看著眼前海上洶湧的浪花，對墜入深海、找不到屍骨的女人說：“給了就沒有再收回去的道理了。”
“——從今往後，他為我謝沈玦一個人所有，我姓謝，他也姓謝，我活著，他就活著，我死了，他也得陪我去死。”
“明白嗎？”
“這是代價！”
幾只海鷗貼浪俯沖而來，從我身側盤旋擦過，踩在碼頭十幾米高的碩大的吊機頂上，沖我的方向發出幾聲響亮的清唳。
我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碼頭。
“沈玦？”我幹媽打開門，震驚地從上到下、從左到右看了我一圈，“你……”
她想伸手碰碰我，可手忙腳亂，實在不知道該怎麽碰我才好，“怎麽……”
“怎麽把自己折騰成這樣？是嗎？”我也不害臊，主動替我幹媽把話接上，樂說：“我沒事，幹媽，看著埋汰，實際上我好著呢！”
“趕緊進來吧你小混蛋，”她皺起眉反駁我說：“好個屁！等你幹爹回來我就審問審問他，怎麽照顧你的，讓你瘦得跟刀片一樣！”
“什麽刀片？我這叫穿衣顯瘦，脫了照樣有點東西。”我接過我幹媽遞來的熱牛奶問：“等我幹爹回來的意思是我幹爹現在沒在家？”
我幹媽沒回我，說：“先把牛奶喝了，沈玦，你看你嘴幹的，半點血色也沒有，看著鬧心壞了。”
我也沒客氣，拆開牛奶就開始喝。
我幹媽這才回答我說：“對，你幹爹沒在家，一早出去了，沒跟我提要去哪兒。”
她小聲嘟囔道：“這半年一年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在幹什麽。”
“你找他有事？”她緊接著問。
我點點頭，“嗯。”
“哎小混蛋！”她挑眉，數落我說：“合著真不是來專門看我的是吧？”
我逗她：“那肯定不是啊。”
她佯裝生氣：“那你走吧，你可見不著你幹爹，你哥哥弟弟倆人上學去了，這兒就我一個人。”
“行。”我站起來，“那我得走了，熱臉貼冷屁股，沒人歡迎我啊。”
“你敢！”她看我要走，急了，為難我，同時也是挽留我說：“走之前把你喝我的牛奶還我，不然不讓走。”
“行，還唄。”我擡手做了個摳嗓子眼兒的假動作。
“你這小孩！”她知道我是開玩笑了，笑得不行，擡手把我一秒八百個假動作的胳膊打下來。
我也樂著坐回去。
“幹媽，”我叫她，既然趙德仁不在，我便試探地問她：“李誠的兒子你知道嗎？”
她果然是知道的，問我：“你說的是那個讓你幹爹拿著送人了的那個小孩兒嗎？”
“對。”我有些激動地點頭說。
“你想去看他？”我幹媽猜到了我的意圖，回憶說：“我記得你幹爹說把這孩子拿去送人前，這孩子一直都是養在你那兒的是吧？”
“嗯，是在我這兒。”我說：“抱走半個多月了，放心不下，想去看看。”
“那我知道了，”我幹媽說：“沈玦，你不用等你幹爹了，我知道你幹爹把這孩子送哪兒了。”
“當時給那孩子聯系養父母的時候，我還在中間搭了把線呢。”她補充。
很快，我按照我幹媽給我的地址搭便車來到了那對年輕夫妻居住的地方。
男人出去工作了，只有女人一個人在家。
女人見了我，瞇了瞇眼，似乎是在回憶：“你是趙德仁的……”
“親戚。”我說。
她點點頭，問我：“你是來……？”
“那天你和你先生來我家抱走過一個小孩兒你還記得嗎？”畢竟我這邊不占理，直說的話我怕她接受不了我要把那小崽子帶走的事實，就先說：“我想來看看他。”
提到那小崽子，女人的神情有些不自然。
我從始至終沒在這房子裏聽到孩子的聲音，於是著急地問：“怎麽了？是他出什麽事兒了嗎？”
“他已經不在我這裏了。”女人受傷地說。
不在這裏了是什麽意思？
沒等我往下追問，女人自顧自講了起來：“那天我們把他抱走的路上他一直在哭。”
“我和我老公沒養過孩子，以為孩子哭一會兒自己就會好了，趙德仁也說這麽大的孩子不記事，哭一哭就沒問題了，可是不知道為什麽，不管我們怎麽做、怎麽哄他，他都止不住要哭，從早上哭到晚上，沒有停過。”
“我們全家因為他，整整四天四夜沒有閉眼睡過覺，一直熬到他來我家的第五天，我們終於聽不到哭聲了，我們以為他好了，終於舒了一口氣，可是根本沒有，他只是把嗓子哭啞了。”
“就這樣，他也仍舊沒有停，一直哭到啞掉的嗓子開始流血、咳血，那太揪心了，我們實在沒辦法，不能就這樣看著他傷害自己，只能通知趙德仁，這孩子我們養不了，讓趙德仁處理了。”
“抱歉，”她說：“我也不知道趙德仁是把他帶去醫院還是帶去哪兒了。”
“你要是想找他的話，只能去問趙德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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