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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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左顧右盼地看什麽呢？今晚我包場，沒別人。”蔣屹舟朝餐桌擡了擡下巴，服務員立刻幫邱獵拉開椅子。
邱獵略帶遲疑地朝蔣屹舟看去，沒看出什麽端倪來，她不好意思讓服務員幹等，於是走到餐桌邊坐了下來，蔣屹舟見狀，自己拉開椅子也坐了下來。
“非年非節，這麽大陣仗？”邱獵問。
蔣屹舟神秘地笑了笑，並不回答，一旁的服務員詢問是不是可以開始上菜，她點了點頭。
服務員微笑著離開，很快，第一道菜被就端了上來，“今日序曲：魚子醬與牡蠣雲端，空運自北海道的海膽、法國吉拉多生蠔啫喱、俄羅斯鱘魚子醬，香檳奶油泡沫點綴茴香花，搭配一杯迎賓香檳，祝您用餐愉快。”
邱獵朝擺盤的侍者道了謝，等人走了，她才用餐叉在餐盤裏輕輕撥了撥，疑心有沒有戒指之類的東西。轉念一想，誰求婚會把戒指放在前菜裏？肯定是等到吃得六七分飽，才出其不意地制造驚喜。
偷偷瞄坐在對面的蔣屹舟，已經怡然自得地品起了香檳，不僅如此，她還充分發揮了資本主義的評論家屬性，“很不錯的香檳，酸度清亮，帶著烤杏仁和熟透梨子的香氣，用來開胃再合適不過了，你也嘗嘗。”
邱獵心不在焉地抿了一口，她一邊想壓制內心的好奇，一邊又想裝得自己什麽都沒多想。
一小段間隔後，侍者端上了正式的第一道餐，“白松露冰霜與鵝肝三重奏，48小時低溫慢煮鵝肝佐波特酒凍，焦糖蘋果鵝肝慕斯脆筒，炙烤鵝肝配肉桂燉梨與酥皮盒，搭配一杯法國蘇玳甜白，祝您用餐愉快。”
邱獵再次道了謝，看著沒吃完的魚子醬被撤盤，多少覺得有點浪費，等侍者走遠，她伸長手臂，越過桌面拍了一下蔣屹舟拿刀叉的手背，“這麽高級的一頓飯，你要是不告訴我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我會食之無味的。”
“我沒有葫蘆。”蔣屹舟說完，見邱獵臉上的疑雲不減反增，一臉真誠道，“真的沒有，我就是覺得這一年太忙，陪你的時間太少，很愧疚，所以帶你出來吃頓飯，一會兒再帶你去四季逛逛，看上什麽隨便刷。”
“那也沒必要包場吧？”邱獵說著環顧了一下空蕩蕩的餐廳。
“好吧，其實今晚的餐品是這家店的聖誕特別菜單，我讚助了他們家今年的聖誕樹，”蔣屹舟轉過頭，指了一下旁邊那棵黑漆漆的大聖誕樹，“喏，就是它，所以獲得了提前品鑒的機會。”
邱獵緩慢地搖了搖頭，“還是不對，這家店很貴，一晚上的營業額還不夠買一棵聖誕樹嗎？”
“邱獵寶寶，你能暫時停止運轉一下智慧的大腦嗎？它需要休息。除了這棵聖誕樹，我的確還花了筆錢，但只是小錢而已，重要的是，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
“今天？”邱獵看了眼手機，邊搜索邊念叨，“十二月五日，不是聖誕不是元旦，也不是紀念日，好像什麽節日都不是……國際志願者日？”
“是你的生日。”蔣屹舟舉起酒杯，輕輕碰了一下邱獵那杯，清脆的響聲在兩人之間回蕩著。
邱獵臉色微變，低著頭把手機放到了一旁。她真正的生日和身份證上的日期差了一天，因為她出生在零點剛過幾分的時候，她奶奶通認為那天不吉利，當時那個年代醫院管得也不嚴，所以就往前記了一天。久而久之，她對身份證號提示的日期也就沒了一般人的條件反射，只是一串數字而已。
不等她說什麽，蔣屹舟就接著說，“我知道，你從來不過生日，因為你覺得，你的出生沒有任何值得慶祝的地方。你喜歡聖誕節，從高中起你就覺得，聖誕是個讓人幸福的日子，滿載希望。可是我真的很想要慶祝這天，慶祝你的誕生，慶祝你來到這個世界，或許這一天對我來說，比對你更有意義。”
“每年的十月底，你和我媽，還有我那些朋友都要興師動眾地給我過生日。可是你一直冷清清的，我很心疼，所以就當是為我慶祝也好，我想讓這一天熱鬧起來，反正我很有錢，每年多一天過節，也不會變窮。”
邱獵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用指關節揉了一下眼睛，擡頭端起酒杯，斜斜地跟蔣屹舟的碰了一下，“好吧，祝你節日快樂，富有的舟舟。”
“讓我看看，怎麽眼睛還紅了呢？”蔣屹舟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邱獵身邊，牽起她的一只手，俯身湊近看她的臉。
邱獵的耳朵馬上紅了起來，她別開臉，推了推蔣屹舟，“你看錯了，快坐回去，再不吃這道菜也要被撤了。”
“撤菜之前會問我們的。”雖然這麽說，蔣屹舟還是坐了回去。
這頓餐一共七道菜品、五款酒品，雖然每道菜的份量都不多，但是吃到最後也足夠飽了。邱獵一直留了個心眼，細嚼慢噎，碰到容易藏戒指的菜式就撥一撥試試，直到最後也一無所獲。
蔣屹舟起身去洗手間，邱獵坐著胡思亂想，看來真的是自己想多了，況且這裏也結不了婚……
結婚……她突然開始很認真地思考這個詞語，跟一個人綁定究竟意味著什麽？愛會一直持續嗎？等到激情消散的那天，會是什麽樣的收場？更重要的是，如果蔣屹舟真的求婚，自己會答應嗎？
邱獵沒有答案，她知道，如果不是堅定地點頭，其實就已經打起了退堂鼓。
最後一道主菜是75%委內瑞拉巧克力打造的中空聖誕樹，上桌時淋上溫熱的白蘭地巧克力醬，樹頂燃放仙女棒，邱獵覺得很漂亮，所以最後的甜品禮車端上來的時候，她讓侍者把它留了下來。
仙女棒早已燃盡，還剩零散的火星，正發出十分微弱的光。邱獵盯著看了會兒，最後一顆火星熄滅的時候，整間餐廳突然也斷了電，一瞬間，邱獵陷入一片黑暗，餐廳播放的音樂也戛然而止，陷入一片安靜。
她下意識扭頭往街上看，發現外面燈火通明，完全沒有停電的跡象。
來了來了，這一刻果然還是來了……邱獵不安地咬了咬嘴唇，腦海裏已經想象出了蔣屹舟推著蛋糕出來的場景。這麽老土的驚喜制造方式，不知道現在溜走來不來得及……
忽然，一束燈光打在她們用餐的那桌，蔣屹舟的確十分老套地出現在了燈束內，只不過身旁並沒有裝蛋糕的推車，連原本在座位上的邱獵也不見了。
蔣屹舟楞了楞，難得能看到迷茫的神情出現在她的臉上，緊接著，一陣舒緩的鋼琴聲緩緩流淌而出，眼睛適應黑暗之後，她看到了坐在鋼琴前的背影。
她朝背影走去，在一旁安靜地欣賞了一會，等到琴聲停了，才問道，“這是什麽曲子？我從來沒聽過。”
黑暗中響起一聲輕笑，邱獵並不回答，緊接著又彈了一首。這首歌蔣屹舟認識，是阪本龍一的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
“剛才那首，是這首歌倒過來彈，太暗了看不清，其實我彈錯了好幾個音。”
蔣屹舟走到鋼琴旁，斜倚著，問道，“怎麽突然想彈琴？”
“怕你突然推蛋糕過來，太丟臉了。”邱獵擡起頭，和蔣屹舟對視，黑暗中，只有兩人的眼睛在無聲地纏綿。
一陣沈默後，兩人同時笑了出來，蔣屹舟偏頭笑，邱獵低頭笑，後者解釋道，“其實是展示一下高齡學者的學習成果，我從十歲開始就特別想學鋼琴，一直到二十七歲才學上，到現在也有好多年學齡了，彈得怎麽樣？”
“嗯……我來測試一下。”蔣屹舟走到邱獵身後，手掌輕輕捂住她的眼睛，“不許偷看，彈……升F。”
邱獵伸出手指，從鋼琴的邊緣開始找起，默數著劃過一個個琴鍵，她在其中一個停了下來，擡手按下的時候卻發現手感不對，像是隔著一個遙控，她按到了某一個按鍵。
正疑惑著，蔣屹舟松開了手掌，邱獵看到那棵黑漆漆的聖誕樹，正從下往上地亮起，掛滿了各種顏色的彩燈，直到最頂上的八角星也被點亮，其中作為裝飾的幾只機械蝴蝶，還會振動翅膀。
“你就是想讓我看這個？”邱獵亮著眼睛朝身後站著的人看去。
“不止這個，你走近點看。”蔣屹舟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
邱獵起身上前，她先是看了一圈地上禮物盒形狀的燈，發現都是貨真價實的裝飾品，然後她又晃了晃樹上掛著的鈴鐺，會響，但是沒有東西掉出來。
“看那只蝴蝶。”蔣屹舟提示道。
邱獵擡頭左右看了看，最後選擇了最顯眼的那只，她把臉湊得很近，發現這只蝴蝶的翅膀上掛了一條細麻繩，順著麻繩往下，她看到有一個小盒子藏在聖誕樹的枝幹裏，因為不會發光而十分隱蔽。
戒指？邱獵又想到了這個，一顆心臟在胸腔裏胡亂跳動。
“打開看看。”
邱獵緊張地打開盒子，一開始還找錯了方向，卻發現裏面並不是戒指，而是一個四四方方的……U盾？在內地上班的時候，她好像見過財務的人用類似的東西發過工資，一按就能發錢，很神奇。
她不解地望向蔣屹舟。
“是多重加密U盾。”蔣屹舟解釋道，“還記得我說過，要在你三十歲的時候送你一份大禮嗎？因為我家裏的一些原因，我食言了，現在補給你一個我覺得更合適的禮物。”
“很抱歉，本來我以為回到澳門，我能保護好你，可我家裏的情況太覆雜，還是牽連到了你。這幾個月，你話變少了，笑得也比以前少了，如果可以，我寧願我們一直留在英國。”
“那段時間，你只需要專心讀書，我們一起研究菜譜、一起找好吃的中餐館、一起去徒步、一起在白崖上打滾，你就好像重獲新生一樣，丟掉了一切陰霾，你不知道你有多耀眼。很多次我都想放棄，可看著你，我又覺得自己遠沒到放棄的時候。”
“小獵，我也沒有太多東西可以給你，把人生當作游樂場吧，我希望你自由自在，玩得開心。”
蔣屹舟每說一句，就朝邱獵走近一步。
“所以我為你籌備了一個信托基金，現在裏面有八千萬美金，之後還有一部分匯入。有了它，你可以在任何你喜歡的國家獲得永居的身份，你手裏的U盾只是其中一個，其他的我會放在保險箱裏一起給你，我已經提前綁定了你的指紋和聲紋，明天帶你去綁定虹膜，初次訪問密鑰是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日期。”
聞言，邱獵不可思議的張大了嘴巴，她用手掌捂住嘴，望著蔣屹舟的視野逐漸模糊，“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蔣川行來找我說的話了？”
“他說什麽都無關緊要，我相信你，事實也證明我是對的。小獵，你已經靠自己走得很遠了，這一路的辛苦，我想我看到的還不到萬分之一，不要因為我捆住手腳，就讓我來幫你走完最後一步，好嗎？”
說完這句，她來到了邱獵面前，眨眼的時候，從睫毛上滾下一滴熱淚。
邱獵急忙用袖子幫她擦掉這顆眼淚，可是她的臉上已經滿是淚水，為這些年的摸爬滾打，也為現在的苦盡甘來。
“舟舟、舟舟……”邱獵一邊哽咽一邊搖頭，除了不停地念蔣屹舟的名字，再也說不出任何一句話來。
蔣屹舟把她圈進懷裏，讓她的眼淚都擦到自己的襯衫上，一手按著她的後腦勺，另一只手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背。
邱獵用力地摟著蔣屹舟的腰，泣不成聲，U盾被她緊緊地捏在手心，把手掌都按出了一道印來，她胡亂地找蔣屹舟的褲子口袋，想把U盾放回去。
“一定要收下，因為我愛你。”蔣屹舟按住她不安的手，在她耳邊叮囑道，“不需要著急做決定，從今天開始，你的人生會擁有全部的時間。”
亮燈的聖誕樹成了巨大的背景板，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電壓不穩，滿樹的彩燈閃了閃，工作人員不敢打擾她們，沒開燈，只是繞到聖誕樹後面檢查電線。
電線沒有任何問題，配電房也說電壓沒有問題，這棵聖誕樹只閃了這麽兩下，隨後一切正常。正式營業之後，它十分平穩地亮燈到了聖誕節，引來許多打卡的游客。聖誕過後，它依然亮著，餐廳計劃元旦過後再撤掉。
於是日子就到了撤掉聖誕樹的前一天。
秘書剛接完一通電話，就急匆匆地往蔣屹舟的辦公室走去，自從蔣屹舟取消了集團原本苛刻的著裝規定，改為整潔利落就好，樓裏高跟鞋的噠噠聲都少了一大半，她的秘書也因此能小跑著過去。
剛想敲門，爭執的聲音就從辦公室裏傳了出來。
“你不是說過會讓蔣川行留在原來的位置嗎！現在是算什麽？‘榮譽董事’，這種虛職你安到自家人身上了是嗎？”
“你別忘了，你答應的內容也只做到了一半，他在背後搞了多少鬼，你敢說你毫不知情嗎！”
“我怎麽可能事無巨細地管到他？他是你哥你都管不……”
“所以我給他留了一塊遮羞布！你再在這裏跟我吵，信不信我連你們家的合作協議都取消？”
……
弘佳雨怒氣沖沖地拉開門，驟然跟等在門外的秘書對上視線，朝她翻了個白眼。
秘書久經職場，早就習慣了這種無妄之災，她咧嘴朝弘佳雨笑了笑，等她走遠才進辦公室。
“屹舟，我剛剛收到消息，邱小姐提了離職，說是等配合這個項目結束，就……就要徹底離開了，邱小姐前段時間聯系過一次負責信托的律師，但是最近似乎都沒聯系了。”
蔣屹舟正坐在電腦前看報表，手裏的鋼筆不時在草稿紙上記錄著什麽，整個人很平靜，一點也看不出剛剛才吵過架。聞言，她放下鋼筆，轉頭說道，“我知道了，以後不用再關註小獵的事了，集團情況已經穩定，不會再扯到她身上。她是個很有主意的人，讓她自己決定就好。”
“的確很久沒有特別的消息了，但還有件事……”
“什麽？”
“邱小姐辭職後，工簽會同步到期，到時候如果沒有新的工簽，她就只能在澳門停留七天。”
蔣屹舟垂眼，用手指在草稿紙上比劃了一個數字七，平和道，“沒關系，你不用再管了，下午沒別的事了，你可以早點下班，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屹舟。”秘書點點頭，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蔣屹舟伸了個懶腰，走到落地窗前，來回走了兩趟，最後在那張從國外訂購的皮面沙發上坐了下來，閉目養神。
短短十幾年，這張沙發經歷了三代主人，現在這麽躺著，蔣屹舟總覺得不太舒服。等邱獵回來，一定要她去挑一張新的，這樣一來，哪怕她不在身邊，也有更多和她有關的東西陪著自己。
她還會回來嗎？一定會的，她只是說要回老家一趟。
她還會在這裏停留多久？蔣屹舟沒有答案。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蔣屹舟聽到有人進辦公室的動靜，以為秘書還有什麽事，睜開眼才發現來的人是邱獵。
邱獵把頭發紮成馬尾，穿著一套黑白的沖鋒衣，腳上是一雙泥點已經幹了的登山鞋，這樣的裝束顯得她像個大學生。
蔣屹舟恍惚了一瞬，從沙發上坐起來，她看到邱獵懶懶地靠在門邊，象征性地敲了兩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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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獵略帶遲疑地朝蔣屹舟看去，沒看出什麽端倪來，她不好意思讓服務員幹等，於是走到餐桌邊坐了下來，蔣屹舟見狀，自己拉開椅子也坐了下來。
“非年非節，這麽大陣仗？”邱獵問。
蔣屹舟神秘地笑了笑，並不回答，一旁的服務員詢問是不是可以開始上菜，她點了點頭。
服務員微笑著離開，很快，第一道菜被就端了上來，“今日序曲：魚子醬與牡蠣雲端，空運自北海道的海膽、法國吉拉多生蠔啫喱、俄羅斯鱘魚子醬，香檳奶油泡沫點綴茴香花，搭配一杯迎賓香檳，祝您用餐愉快。”
邱獵朝擺盤的侍者道了謝，等人走了，她才用餐叉在餐盤裏輕輕撥了撥，疑心有沒有戒指之類的東西。轉念一想，誰求婚會把戒指放在前菜裏？肯定是等到吃得六七分飽，才出其不意地制造驚喜。
偷偷瞄坐在對面的蔣屹舟，已經怡然自得地品起了香檳，不僅如此，她還充分發揮了資本主義的評論家屬性，“很不錯的香檳，酸度清亮，帶著烤杏仁和熟透梨子的香氣，用來開胃再合適不過了，你也嘗嘗。”
邱獵心不在焉地抿了一口，她一邊想壓制內心的好奇，一邊又想裝得自己什麽都沒多想。
一小段間隔後，侍者端上了正式的第一道餐，“白松露冰霜與鵝肝三重奏，48小時低溫慢煮鵝肝佐波特酒凍，焦糖蘋果鵝肝慕斯脆筒，炙烤鵝肝配肉桂燉梨與酥皮盒，搭配一杯法國蘇玳甜白，祝您用餐愉快。”
邱獵再次道了謝，看著沒吃完的魚子醬被撤盤，多少覺得有點浪費，等侍者走遠，她伸長手臂，越過桌面拍了一下蔣屹舟拿刀叉的手背，“這麽高級的一頓飯，你要是不告訴我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我會食之無味的。”
“我沒有葫蘆。”蔣屹舟說完，見邱獵臉上的疑雲不減反增，一臉真誠道，“真的沒有，我就是覺得這一年太忙，陪你的時間太少，很愧疚，所以帶你出來吃頓飯，一會兒再帶你去四季逛逛，看上什麽隨便刷。”
“那也沒必要包場吧？”邱獵說著環顧了一下空蕩蕩的餐廳。
“好吧，其實今晚的餐品是這家店的聖誕特別菜單，我讚助了他們家今年的聖誕樹，”蔣屹舟轉過頭，指了一下旁邊那棵黑漆漆的大聖誕樹，“喏，就是它，所以獲得了提前品鑒的機會。”
邱獵緩慢地搖了搖頭，“還是不對，這家店很貴，一晚上的營業額還不夠買一棵聖誕樹嗎？”
“邱獵寶寶，你能暫時停止運轉一下智慧的大腦嗎？它需要休息。除了這棵聖誕樹，我的確還花了筆錢，但只是小錢而已，重要的是，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
“今天？”邱獵看了眼手機，邊搜索邊念叨，“十二月五日，不是聖誕不是元旦，也不是紀念日，好像什麽節日都不是……國際志願者日？”
“是你的生日。”蔣屹舟舉起酒杯，輕輕碰了一下邱獵那杯，清脆的響聲在兩人之間回蕩著。
邱獵臉色微變，低著頭把手機放到了一旁。她真正的生日和身份證上的日期差了一天，因為她出生在零點剛過幾分的時候，她奶奶通認為那天不吉利，當時那個年代醫院管得也不嚴，所以就往前記了一天。久而久之，她對身份證號提示的日期也就沒了一般人的條件反射，只是一串數字而已。
不等她說什麽，蔣屹舟就接著說，“我知道，你從來不過生日，因為你覺得，你的出生沒有任何值得慶祝的地方。你喜歡聖誕節，從高中起你就覺得，聖誕是個讓人幸福的日子，滿載希望。可是我真的很想要慶祝這天，慶祝你的誕生，慶祝你來到這個世界，或許這一天對我來說，比對你更有意義。”
“每年的十月底，你和我媽，還有我那些朋友都要興師動眾地給我過生日。可是你一直冷清清的，我很心疼，所以就當是為我慶祝也好，我想讓這一天熱鬧起來，反正我很有錢，每年多一天過節，也不會變窮。”
邱獵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用指關節揉了一下眼睛，擡頭端起酒杯，斜斜地跟蔣屹舟的碰了一下，“好吧，祝你節日快樂，富有的舟舟。”
“讓我看看，怎麽眼睛還紅了呢？”蔣屹舟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邱獵身邊，牽起她的一只手，俯身湊近看她的臉。
邱獵的耳朵馬上紅了起來，她別開臉，推了推蔣屹舟，“你看錯了，快坐回去，再不吃這道菜也要被撤了。”
“撤菜之前會問我們的。”雖然這麽說，蔣屹舟還是坐了回去。
這頓餐一共七道菜品、五款酒品，雖然每道菜的份量都不多，但是吃到最後也足夠飽了。邱獵一直留了個心眼，細嚼慢噎，碰到容易藏戒指的菜式就撥一撥試試，直到最後也一無所獲。
蔣屹舟起身去洗手間，邱獵坐著胡思亂想，看來真的是自己想多了，況且這裏也結不了婚……
結婚……她突然開始很認真地思考這個詞語，跟一個人綁定究竟意味著什麽？愛會一直持續嗎？等到激情消散的那天，會是什麽樣的收場？更重要的是，如果蔣屹舟真的求婚，自己會答應嗎？
邱獵沒有答案，她知道，如果不是堅定地點頭，其實就已經打起了退堂鼓。
最後一道主菜是75%委內瑞拉巧克力打造的中空聖誕樹，上桌時淋上溫熱的白蘭地巧克力醬，樹頂燃放仙女棒，邱獵覺得很漂亮，所以最後的甜品禮車端上來的時候，她讓侍者把它留了下來。
仙女棒早已燃盡，還剩零散的火星，正發出十分微弱的光。邱獵盯著看了會兒，最後一顆火星熄滅的時候，整間餐廳突然也斷了電，一瞬間，邱獵陷入一片黑暗，餐廳播放的音樂也戛然而止，陷入一片安靜。
她下意識扭頭往街上看，發現外面燈火通明，完全沒有停電的跡象。
來了來了，這一刻果然還是來了……邱獵不安地咬了咬嘴唇，腦海裏已經想象出了蔣屹舟推著蛋糕出來的場景。這麽老土的驚喜制造方式，不知道現在溜走來不來得及……
忽然，一束燈光打在她們用餐的那桌，蔣屹舟的確十分老套地出現在了燈束內，只不過身旁並沒有裝蛋糕的推車，連原本在座位上的邱獵也不見了。
蔣屹舟楞了楞，難得能看到迷茫的神情出現在她的臉上，緊接著，一陣舒緩的鋼琴聲緩緩流淌而出，眼睛適應黑暗之後，她看到了坐在鋼琴前的背影。
她朝背影走去，在一旁安靜地欣賞了一會，等到琴聲停了，才問道，“這是什麽曲子？我從來沒聽過。”
黑暗中響起一聲輕笑，邱獵並不回答，緊接著又彈了一首。這首歌蔣屹舟認識，是阪本龍一的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
“剛才那首，是這首歌倒過來彈，太暗了看不清，其實我彈錯了好幾個音。”
蔣屹舟走到鋼琴旁，斜倚著，問道，“怎麽突然想彈琴？”
“怕你突然推蛋糕過來，太丟臉了。”邱獵擡起頭，和蔣屹舟對視，黑暗中，只有兩人的眼睛在無聲地纏綿。
一陣沈默後，兩人同時笑了出來，蔣屹舟偏頭笑，邱獵低頭笑，後者解釋道，“其實是展示一下高齡學者的學習成果，我從十歲開始就特別想學鋼琴，一直到二十七歲才學上，到現在也有好多年學齡了，彈得怎麽樣？”
“嗯……我來測試一下。”蔣屹舟走到邱獵身後，手掌輕輕捂住她的眼睛，“不許偷看，彈……升F。”
邱獵伸出手指，從鋼琴的邊緣開始找起，默數著劃過一個個琴鍵，她在其中一個停了下來，擡手按下的時候卻發現手感不對，像是隔著一個遙控，她按到了某一個按鍵。
正疑惑著，蔣屹舟松開了手掌，邱獵看到那棵黑漆漆的聖誕樹，正從下往上地亮起，掛滿了各種顏色的彩燈，直到最頂上的八角星也被點亮，其中作為裝飾的幾只機械蝴蝶，還會振動翅膀。
“你就是想讓我看這個？”邱獵亮著眼睛朝身後站著的人看去。
“不止這個，你走近點看。”蔣屹舟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
邱獵起身上前，她先是看了一圈地上禮物盒形狀的燈，發現都是貨真價實的裝飾品，然後她又晃了晃樹上掛著的鈴鐺，會響，但是沒有東西掉出來。
“看那只蝴蝶。”蔣屹舟提示道。
邱獵擡頭左右看了看，最後選擇了最顯眼的那只，她把臉湊得很近，發現這只蝴蝶的翅膀上掛了一條細麻繩，順著麻繩往下，她看到有一個小盒子藏在聖誕樹的枝幹裏，因為不會發光而十分隱蔽。
戒指？邱獵又想到了這個，一顆心臟在胸腔裏胡亂跳動。
“打開看看。”
邱獵緊張地打開盒子，一開始還找錯了方向，卻發現裏面並不是戒指，而是一個四四方方的……U盾？在內地上班的時候，她好像見過財務的人用類似的東西發過工資，一按就能發錢，很神奇。
她不解地望向蔣屹舟。
“是多重加密U盾。”蔣屹舟解釋道，“還記得我說過，要在你三十歲的時候送你一份大禮嗎？因為我家裏的一些原因，我食言了，現在補給你一個我覺得更合適的禮物。”
“很抱歉，本來我以為回到澳門，我能保護好你，可我家裏的情況太覆雜，還是牽連到了你。這幾個月，你話變少了，笑得也比以前少了，如果可以，我寧願我們一直留在英國。”
“那段時間，你只需要專心讀書，我們一起研究菜譜、一起找好吃的中餐館、一起去徒步、一起在白崖上打滾，你就好像重獲新生一樣，丟掉了一切陰霾，你不知道你有多耀眼。很多次我都想放棄，可看著你，我又覺得自己遠沒到放棄的時候。”
“小獵，我也沒有太多東西可以給你，把人生當作游樂場吧，我希望你自由自在，玩得開心。”
蔣屹舟每說一句，就朝邱獵走近一步。
“所以我為你籌備了一個信托基金，現在裏面有八千萬美金，之後還有一部分匯入。有了它，你可以在任何你喜歡的國家獲得永居的身份，你手裏的U盾只是其中一個，其他的我會放在保險箱裏一起給你，我已經提前綁定了你的指紋和聲紋，明天帶你去綁定虹膜，初次訪問密鑰是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日期。”
聞言，邱獵不可思議的張大了嘴巴，她用手掌捂住嘴，望著蔣屹舟的視野逐漸模糊，“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蔣川行來找我說的話了？”
“他說什麽都無關緊要，我相信你，事實也證明我是對的。小獵，你已經靠自己走得很遠了，這一路的辛苦，我想我看到的還不到萬分之一，不要因為我捆住手腳，就讓我來幫你走完最後一步，好嗎？”
說完這句，她來到了邱獵面前，眨眼的時候，從睫毛上滾下一滴熱淚。
邱獵急忙用袖子幫她擦掉這顆眼淚，可是她的臉上已經滿是淚水，為這些年的摸爬滾打，也為現在的苦盡甘來。
“舟舟、舟舟……”邱獵一邊哽咽一邊搖頭，除了不停地念蔣屹舟的名字，再也說不出任何一句話來。
蔣屹舟把她圈進懷裏，讓她的眼淚都擦到自己的襯衫上，一手按著她的後腦勺，另一只手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背。
邱獵用力地摟著蔣屹舟的腰，泣不成聲，U盾被她緊緊地捏在手心，把手掌都按出了一道印來，她胡亂地找蔣屹舟的褲子口袋，想把U盾放回去。
“一定要收下，因為我愛你。”蔣屹舟按住她不安的手，在她耳邊叮囑道，“不需要著急做決定，從今天開始，你的人生會擁有全部的時間。”
亮燈的聖誕樹成了巨大的背景板，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電壓不穩，滿樹的彩燈閃了閃，工作人員不敢打擾她們，沒開燈，只是繞到聖誕樹後面檢查電線。
電線沒有任何問題，配電房也說電壓沒有問題，這棵聖誕樹只閃了這麽兩下，隨後一切正常。正式營業之後，它十分平穩地亮燈到了聖誕節，引來許多打卡的游客。聖誕過後，它依然亮著，餐廳計劃元旦過後再撤掉。
於是日子就到了撤掉聖誕樹的前一天。
秘書剛接完一通電話，就急匆匆地往蔣屹舟的辦公室走去，自從蔣屹舟取消了集團原本苛刻的著裝規定，改為整潔利落就好，樓裏高跟鞋的噠噠聲都少了一大半，她的秘書也因此能小跑著過去。
剛想敲門，爭執的聲音就從辦公室裏傳了出來。
“你不是說過會讓蔣川行留在原來的位置嗎！現在是算什麽？‘榮譽董事’，這種虛職你安到自家人身上了是嗎？”
“你別忘了，你答應的內容也只做到了一半，他在背後搞了多少鬼，你敢說你毫不知情嗎！”
“我怎麽可能事無巨細地管到他？他是你哥你都管不……”
“所以我給他留了一塊遮羞布！你再在這裏跟我吵，信不信我連你們家的合作協議都取消？”
……
弘佳雨怒氣沖沖地拉開門，驟然跟等在門外的秘書對上視線，朝她翻了個白眼。
秘書久經職場，早就習慣了這種無妄之災，她咧嘴朝弘佳雨笑了笑，等她走遠才進辦公室。
“屹舟，我剛剛收到消息，邱小姐提了離職，說是等配合這個項目結束，就……就要徹底離開了，邱小姐前段時間聯系過一次負責信托的律師，但是最近似乎都沒聯系了。”
蔣屹舟正坐在電腦前看報表，手裏的鋼筆不時在草稿紙上記錄著什麽，整個人很平靜，一點也看不出剛剛才吵過架。聞言，她放下鋼筆，轉頭說道，“我知道了，以後不用再關註小獵的事了，集團情況已經穩定，不會再扯到她身上。她是個很有主意的人，讓她自己決定就好。”
“的確很久沒有特別的消息了，但還有件事……”
“什麽？”
“邱小姐辭職後，工簽會同步到期，到時候如果沒有新的工簽，她就只能在澳門停留七天。”
蔣屹舟垂眼，用手指在草稿紙上比劃了一個數字七，平和道，“沒關系，你不用再管了，下午沒別的事了，你可以早點下班，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屹舟。”秘書點點頭，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蔣屹舟伸了個懶腰，走到落地窗前，來回走了兩趟，最後在那張從國外訂購的皮面沙發上坐了下來，閉目養神。
短短十幾年，這張沙發經歷了三代主人，現在這麽躺著，蔣屹舟總覺得不太舒服。等邱獵回來，一定要她去挑一張新的，這樣一來，哪怕她不在身邊，也有更多和她有關的東西陪著自己。
她還會回來嗎？一定會的，她只是說要回老家一趟。
她還會在這裏停留多久？蔣屹舟沒有答案。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蔣屹舟聽到有人進辦公室的動靜，以為秘書還有什麽事，睜開眼才發現來的人是邱獵。
邱獵把頭發紮成馬尾，穿著一套黑白的沖鋒衣，腳上是一雙泥點已經幹了的登山鞋，這樣的裝束顯得她像個大學生。
蔣屹舟恍惚了一瞬，從沙發上坐起來，她看到邱獵懶懶地靠在門邊，象征性地敲了兩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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