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謝憑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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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踏進高中校門, 進了十三班的時候,謝憑第一眼就看見了危素。

那個女生坐在靠窗的最後一排看小說, 兩只長腿翹著椅子晃啊晃的, 很不安分的樣子,嘴裏還叼著一根棒棒糖。

當然, 他並不是對她俗套地一見鐘情了。

只是她左眼下黑紫色的印記太過紮眼, 要說是胎記,可哪裏有長得這麽規律的胎記, 實在不由得他不註意。

另外,拋開那道黑紋, 謝憑覺得她的行為也很奇怪。

她時不時會發出幾聲笑, 或者微微動唇小聲地說些什麽, 不仔細觀察的人可能會以為她被書中的內容逗笑,或者是過於沈浸於情節之中自言自語了起來。

但謝憑瞧得清楚,她手裏的書才翻過兩次頁。

後來他才知道, 危素正在交談,跟她身體裏的另一個存在。

大概是因為奇怪的人事物總能吸引謝家人的緣故, 謝憑跟危素走得越來越近。更何況兩人還很有共同話題,危素喜歡關註那些神神鬼鬼的事情,謝憑雖然從小被寄養在外家, 但畢竟是陰陽謝家的人,對靈怪之事也有莫大的興趣。

兩個人上早課的時候一起偷偷把頭埋在桌底下吃早餐,下了體育課一塊兒去小賣部買水和冰棍,晚自習的時候跟其他朋友圍成一團侃大山。

漸漸的, 謝憑發現,每當自己看向危素的時候,心跳總是不由自主地加快。

而危素面對著他的眼神,原本清清朗朗的目光裏總會帶上一些靦腆羞澀。

幾乎所有人都把他們都成了一對兒,時不時來打趣幾句。

但事實上,謝憑和危素之間並沒有捅破彼此那層窗戶紙。

年少的時候,對一名異性產生好感似乎是非常容易的一件事情,但當真要當著對方的面明明白白地說出口來,卻覺得難於上青天。

更何況,暧昧是最甜蜜的階段,他和她都心照不宣地享受著,打著“哥們兒”和“好朋友”的旗號。

高二文理分科,兩人都選了文科,被分到了一個班。

危素理科極差,但拜老鬼所賜文科不賴,因此才選了文科。然而,謝憑可是文理兩手抓兩手硬的學霸,按理說該選理科,可他倒是沒怎麽猶豫,就在分班志願書上填了文科,連班主任都惋惜,來勸過好幾次,他倒好,完全不為所動。

下午放學的時候,危素跟謝憑一塊走。

那時正是四月末,校園裏大片大片的鳳凰花綻放得如火如荼,像成千上萬團火焰在枝椏上灼灼燃燒,肆意,不羈,幾乎能燙傷了人眼。

明明是那樣熱烈的花,卻脆弱到被風一拂便簌簌落下,委頓於地,漸漸被學生們匆忙的腳步碾成了花泥。

危素的書包裏除了課本,還背了幾大本從圖書館借的小說,重得不行,她扯了扯肩帶,仰著頭問謝憑,“哎,你怎麽不選理科呀?你化學這麽好……”

“因為你選了文科啊。”他話沒經過大腦,一臉的理所當然。

謝憑還記得很清楚,那時他說完這話之後,危素楞楞地看著他,傻裏傻氣的,不自然的紅暈在雙頰上緩緩地漫開。

他一下子也有些無措起來,手腳都不知道怎麽放好了,便抿著唇把她那沈甸甸的書包從她肩膀上拆下來,“我……我幫你提。”

危素沈默了半晌,跳起來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腦袋,“你傻呀。”

“拿自己的前途當什麽了……”她嘀嘀咕咕地抱怨道。

“不不不,”他一手提著她的書包,一手搖了搖,故作嚴肅地說道,“以我的智商,學什麽都是三好學生年紀前五,前途一片光明,是文是理根本不重要。”

“……欠揍!”危素伸長了胳膊,再次攻擊了他的腦袋。

兩人嘻嘻哈哈地往校門外走去。

危素的父親——養父,叫危磊,是個跆拳道教練,所以時常強迫危素學一些拳腳功夫。他脾氣原本就不大好,自從妻子車禍死後性格就更爆了,而且還喜歡上了喝酒,但謝憑知道,他對危素還是不錯的。

謝憑見過危磊一次,在家長會上,他拿著危素的成績單,身上還帶著點兒酒氣,拍著女兒的肩膀大聲說,“不錯!給老爸長臉了。”

謝憑第二次見到危磊,是在殯儀館裏。

那時候他跟危素已經高考完了,正準備過一個游手好閑的完美暑假。一天晚上,他們約了些朋友,去河灘邊上放煙花,慶祝畢業。

吃完燒烤回來已經是深夜,謝憑把危素送到她家樓下,目送著她進了大門。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便轉身離開了。

如果他能預先知道危素回去以後要面對的是什麽,他絕不會離開。

危磊死了,被入室搶劫的匪徒幾刀給捅死了。

那天他碰巧喝了酒,東歪西倒,渾身無力,什麽招式都使不出來,卻還對著窮途末路的劫匪破口大罵,最終激怒了對方。

危素推開家中虛掩的門時,撞入眼簾的,就是父親倒在血泊中的屍體。

不幸發生以後,謝憑一直陪在危素身邊,幫著她處理危磊的種種後事。

她變得越來越沈默,但他在夜裏總能聽到她躲在被窩裏隱忍的哭聲。

等到錄取通知書下來的時候,謝憑原以為那是個喜事兒,把那紅艷艷的冊子擺在危素面前,費力地擠出一個笑,說,“小素,你看,很不錯的學校呢。”

沒想到,危素沈默了半晌,伸出手來,幾下子把那錄取通知書撕得粉碎。

他的笑容頓時僵硬在臉上,不可置信地看著對面的女孩。

“阿憑,對不住了,我不打算上大學。”危素的眼神如同一潭死水,但她說話的態度卻是無比認真,像是已經抓定了主意。

還不等他說話,她繼續說道,“你覺得這些不幸都是巧合麽?不是,我不是正常人,還是離正常人遠一點吧,我可不想上了大學,然後四年時間把我的舍友全部克死。”說完,她露出一個頗為自嘲的笑容。

謝憑那時不曉得,她之所以會說這些,是因為虺告訴她,她是七殺命格——七殺入宮,家庭緣薄,六親相克,抱虎成眠,掘井無泉,孤苦無依,大兇之命。

他只知道,他們倆明明約好了的,要一起去北方,去看故宮的冬雪,什剎海的蓮花,還有天壇的銀杏樹。

他都已經打定了主意,到了那裏便向她表白,挑明彼此的關系,從此以後便開開心心地在一塊,他可以試著為了她,把自己在謝家的不甘全部拋在腦後。

他們在一起對未來設想過一次又一次,可她說反悔就反悔了。

而且,她還要扭開頭去,冷冷地說,“我勸你也離我遠一點,謝憑。”

看也不看他一眼,似乎要跟他斷絕關系一般。

在驚詫之後,謝憑便開始感到出離的憤怒,他跟危素爭吵了起來,兩人不顧一切口不擇言地用難聽的話語刺傷對方,就好像是在發洩著什麽一樣。

最後,危素眼眶裏掛著淚,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賭氣跑了出去。

謝憑原本不打算追,讓彼此都冷靜一下,但他無意掃了一眼墻上的掛鐘,發現已經過了夜裏十一點,而他忽然意識到,那天是農歷七月十五。

——七月半,中元節,也就是鬼節。

魍魎橫生,百鬼夜行的日子。

意識到這一點,他實在放心不下危素,咬咬牙便追了出去。

他一路找,一路大聲喊她的名字,七月半的深夜,街上已經沒有多少行人。

在謝憑找到危素的時候,她正打算過馬路去對面便利店裏吃東西,聽見他的聲音,腳步頓了頓,可頭也沒回一下。

她沒有看見,路旁一輛滿目瘡痍的汽車正在向她駛去,明明看起來快報廢了的車硬是被開得四輪生風,駕駛座上的司機面色青黑,兩只眼球掛在眼眶裏要墜不墜的,面上橫著一道血肉翻飛的大口子,顯然並非人類。

謝憑無暇多想,狂奔上前,狠狠從後面把危素撞開。

而他倒在了地上。

熱風輕輕緩緩地掠過,天地間無比安靜。

車橫在一旁,駕駛座上空空如也,先前試圖尋找替身的惡鬼已經不知所蹤。

“小素……不、不要生氣了,好麽……”

他依稀記得自己渾身散了架一般,嘴裏喘息著,費勁動著唇地問她。

他擡眼想看她,眼前卻一片模糊,什麽都瞧不清楚。

“……”

她臉上全是眼淚,根本什麽話都說不出來,只顧著手忙腳亂地翻找衣兜裏的手機,顫著手指,要撥120。

他扯了扯嘴角,用盡全身氣力挪動自己的手臂,把脖子上的血玉心扯下來,滿手沾染著鮮血,塞進她的手裏,“……留個紀念。”

“……你不要再講話了謝憑!”她帶著哭腔喊道。

“好。”

他說,然後緩緩闔上了眼睛。

在巨大的黑暗傾軋過來的時候,謝憑曾經以為那就是結局。

但是,在許多年以後,當他恍然回首,才頓悟般地發現——在七月半的那個十字路口上,狠狠拐了一個大彎的,不是那輛來自常世的冥車。

而是狡猾無比的命運。

作者有話要說: 謝二的番外到此結束。

本來想弄個下篇的,但又覺得再往後的事情正文裏交待得挺清楚的,就不多此一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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