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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脈鬼燈(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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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回, 懷必沒有用白磷燒掉門前的死屍。

他環顧四周,看見周圍陸陸續續有族人圍了過來, 他們站得遠遠的, 手卻不停地往這邊指指點點,跟一同來的人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有些小孩子也想過來湊熱鬧, 被家裏的大人一下子捂住眼睛, 強硬地拖走了。還有些年輕人,從來沒見過這等場面, 跑到旁邊的樹下吐得臉色發青。

懷必別過臉,附在沙月華耳邊, 囑咐道, “快去把大奶奶請來看看。”

沙月華早已緩了過來, 點點頭,轉身一路小跑離去。

懷必垂下眼睛,長睫在眼底投下了一小片淺淺的陰翳。

這具不堪入目的屍體, 已經證明了這件事情從頭到尾就是有人在搞鬼。如果他們現在還覺得前一天的大竹鼠是個意外,那就未免太傻了。

危素聽到動靜之後急急忙忙地換好衣服, 噔噔噔地跑下了樓,連臉都沒洗,此刻剛奔到屋門口, 她擡高聲音問,“怎麽了,懷必?”

懷必一聽見她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就有些急了,他連忙轉過身子, 擡起手試圖擋住她的視線:“不要看!”

然而危素的眼睛太好使,一下子就抓住重點,把目光落在了屍體上。

她臉上的表情驀地一僵,胃中開始翻江倒海,老鬼則是“嘖”了一聲。

危素感覺自己等一下應該用不著吃早飯了,不,別說是早飯,午飯和晚飯應該也能一並省了。

她突然想起懷必之前說過的那句,“懷家的門沒有人敢隨隨便便闖”。

的確是沒有人敢隨便闖進來,但是有人敢隨便擺個屍體在這兒啊!

“好了,別看了。”懷必伸手掰過危素的臉,強迫她挪開視線。

他低聲對她說道,“你去跟姓葉的和姓謝的講,叫他們待在房裏不要出來,我叫小華去請了大奶奶,等會兒她就過來,那倆人被看見就麻煩了。”

危素“嗯”了一聲,“我會把情況跟他們講清楚的。”

她加快步伐上了樓,敲響了葉雉的門。

門一打開,葉雉用手扒拉著微微翹起的頭發,剛邁出了半步,還沒來得及說話呢,就被危素的左手一把推了回房內,“先進去!”

隨後她也跟著踏進去,背過手把門扉掩上,“葉雉,你先暫時不要離開這個房間,等我說可以了才可以,明白?”

葉雉揉了揉發疼的胸口,不解道,“你……為什麽要軟禁我?”

這什麽鬼用詞啊,危素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她三言兩語把外頭的情況給他交代了一下,著重強調了大奶奶會來,說完,她又提醒葉雉,“千萬不要好奇去偷看,那場面非常惡心,你會吃不下飯的。”

葉雉點了點頭,危素這時候才註意到他這一副頭發微亂的模樣。

她從來沒見過他這種樣子,突然覺得有點可愛,想伸出手在他腦袋上狠狠地揉兩把,過了會兒,她才反應過來這不是沈溺男色的時候,輕輕咳了一聲,“好了,我還要去通知謝憑。”

剛轉身出門,還沒離開,她便聽見葉雉在後面嘀咕道:“自從進了懷家,大門不給出,二門不給邁……”

音量不高不低,恰好巧妙地保持在一種她能聽到的範圍之內。

危素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抽。

懷家門口聚集起來的人群已經被懷必趕得七七八八了,剩下幾個閑著沒事幹的,不知道怎麽聽說大奶奶要來,便軟磨硬泡地非要留下來看熱鬧,聽大奶奶怎麽說,他也就懶得去理會了。

他掩住口鼻,又低下頭細細地打量了一番那具屍體,發現有一點非同尋常,那就是死者是個沒了一條腿的殘疾人,右邊的褲管空蕩蕩的。

此外,死者頭發灰白,臉上皺紋跟被火燒過的疤痕交織在一起,讓人幾乎分辨不清五官,但從他手臂上密布的老年斑來看,顯然年紀很老了。

由於死前的劇痛,死者的面目已經完全扭曲變形,一時半會兒也沒人認出他究竟是寨子裏的誰,直到懷金芝到來的時候,才有人猶猶豫豫地開口,低聲地問了句:“這是不是沙家那個……那個誰來著,住在林子旁邊的……”

看來這位死者平時的存在感實在不算高,發話的圍觀者絞盡腦汁想了許久,最終還是沒能回憶起他的名字。

“沙強。”懷金芝掃了一眼地上的死屍,迅速地確定了他的身份。

她對這個人有印象。

沙強年輕的時候,經歷過那一場大虺渡劫所帶來的天災,他的臉被火燒得慘不忍睹,逃出屋子的時候,一根燒斷的橫梁砸斷了他的右腿,他是渾身浴血從火場裏掙紮著爬出來的。

他一輩子都沒討到老婆,部族裏哪裏會有女人願意嫁給這樣一個人?

後來,沙強變得越來越沈默,脾氣也越來越古怪,不是在咒罵就是在流眼淚,他住在埋葬死人的松樹林邊上,可以三天三夜不出一次門。

這種在劫難中斷臂殘腿的人,失去的不僅僅是手腳,還有尊嚴。他們幾乎不能再為部族提供勞力了,只能消耗大家的糧食,對於整個部族而言,他們就相當於是廢物。他們能獲得許多同情和憐憫,可實際上沒有人看得起廢物。

盡管如此,寨子對這些人還是有所照顧的,主事人們在商量後決定派人定期去給他們送糧食、布匹之類的物資,以保障他們的生活所需。

一開始這項決策落實地還算比較到位,漸漸的,一個星期送一次就變成了半個月一次,後來又變成了一個月一次……

寨子的重建,讓所有幸存下來而肢體完整的族人都十分忙碌,男人們要重新修起房屋,女人們要煮飯和照顧孩子,於是,有意無意的,他們慢慢遺忘了這些比自己更悲慘痛苦的人們。

倘若這些殘疾者們還有家人,那是不幸中的萬幸,至少他們的家人不會輕易拋棄他們。但是,像沙強這種單身漢,父母在災禍中雙雙死去,親戚們又自顧不暇沒法照料他,結局就十分悲哀了。

她記得在很久之前,那時候她還不是懷家的什麽大奶奶,族裏的一個小姑娘去給沙強送吃的,回來之後哭得稀裏嘩啦,哽咽著跟她說自己看到的一切。

小姑娘說,上一次送給沙強的豬肉都爛得發臭了,上頭長了白花花的蛆,可他沒肉吃啊,已經太久沒人給他送了,他又不想出門,不想見到其他人,就把那些蛆蟲一條條拈起來放進嘴裏嚼。她進門的時候看見的就是他吃蛆蟲的一幕。

她還說,在自己離開之前,沙強突然說話了。

他已經太久沒開過口了,一講話嗓音嘶啞得可怕,他說,“小姑娘,你幫幫忙,殺了我吧,我自己不敢,動不了手。”

她渾身僵硬,什麽話都說不出來,趕緊一溜煙跑了回來。

但懷金芝也記得,這個曾經為沙強難過得流了許多眼淚的小姑娘,在幾年之後她某次提起沙強的時候,疑惑地回問道,“金芝姐,你說的是誰啊?”

看,這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什麽感同身受,人們只在乎跟自己有關的一切,針不刺到他們身上,他們就不會知道究竟有多痛。即便在某個瞬間有那麽一點的觸動,也會很快地就被拋到九霄雲外。

這就是人,這就是人的本性,某種意義上,也是人的生存之道。

懷金芝抽出手帕,捂住鼻子,只剩下一雙看不出感情色彩的眼眸露在外面。然後,她半蹲下了身子,伸出纖長的食指,直直地從屍體肚皮上的裂口中插了進去,還輕輕翻攪了一下。

圍觀的人忍不住“嘩”了一聲,這具死屍光看著都讓人直犯惡心,她竟然還親自上手去觸碰。尤其是裏面那些拉木家和沙家的人,原本就對懷家既尊敬又忌憚,見了這一幕,這種覆雜的感覺在他們心中更加強烈了。

懷必也著實吃了一小驚,沙月華更是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忍不住低呼一聲:“大奶奶!”

話音未落,懷金芝已經站了起來,側頭對一旁的人吩咐道,“把沙強好生埋葬了吧,記得代他親人在他的樹前擺上三杯酒,燒上一對蠟燭。”

那人有些猶豫,“是,但……埋在哪裏?”

“自然是葬林。”懷金芝頓時有些不悅,“他犯過什麽事兒嗎?”

“沒、沒有。”

“那便是了,既然他沒犯過事兒,清清白白的,為什麽不能入葬林?”懷金芝又問,眼神寒涼得跟山巔的白雪一樣。

對面那人被問得冷汗涔涔,連連道歉,然後趕緊找人一起把屍體拖下去埋了。

處理完沙強的下葬事宜,懷金芝回過頭來,看向懷必,“說說,為什麽在你家門口會鬧出這種事兒?你做過什麽,為什麽針對的……是你?”

懷必原本覺得自己沒有什麽事情好心虛的,只是一轉念又想到家裏藏著的那兩個外人,心裏頓時咯噔一聲。

他強自鎮定,臉上的表情八風不動,“大奶奶,您這話可就問得奇怪了,莫名其妙被人盯上,我和小然才是倒黴的那個,怎麽反過來要我們做檢討?”

“還好意思說?我看就是因為小然。”懷金芝哼了一聲,“你一聲不吭領著她回來,我是懷家人,縱著你們這些晚輩,也就不計較什麽了,可她眼睛裏封的那大虺,不曉得有多少人還恨得牙癢癢,不來鬧你們還能去鬧誰?”

原來大奶奶指的是這個,懷必不動聲色地松了一口氣。

他低下頭不說話,用眼神表達了自己歉意。

懷金芝無奈地微微搖了搖頭,然後道,“不請我進屋裏坐坐?”

沙月華一下子緊張了起來,迅速地跟懷必對視了一眼。

懷必推開門,“大奶奶,您請。”

與此同時,他垂眼掃了一下懷金芝那根碰過屍體的手指,他發現沙強的血跡還殘留在上面,而她就這麽晾著,明明手裏就有一條手帕,她卻沒有任何要將血跡擦拭幹凈的意向。

懷金芝不疾不徐地走進了正房主廳,待她落座之後,沙月華突然想起上次自己惹怒了大奶奶的事情,於是頗為殷勤地問道,“大奶奶,您要喝些什麽茶?糖茶,姜茶,還是……鹽巴茶?”

說完她在心裏默默祈禱,千萬不要是鹽巴茶,弄起來麻煩得要命。

“糖茶吧。”懷金芝想了想,回答道。

沙月華乖巧地點點頭,離開主廳去了廚房。

“阿必,你這屋子,聞起來好像有些不對勁。”懷金芝眉頭微皺,說著,又翕動鼻翼嗅了嗅屋內的空氣。

她的感覺一貫很靈,剛踏進來的時候就已經註意到裏頭有幾絲陌生的氣息在流動,給她帶來莫可名狀的異樣感。

“也許是太久沒住人了吧。”懷必眼神閃了閃,語調模糊地回答道。

幸好這時候沙月華端著茶回來了,懷金芝沒有再追問下去。

沙月華將茶盞擺在桌上,“大奶奶,喝茶。”

再怎麽說,大奶奶畢竟是跟懷必血緣關系最近的一位長輩,又是懷家如今的主事人,在懷必的婚事上有最大的話語權,沙月華暗想,她必須努力挽回一些印象分才行,不能跟往常一樣隨心所欲的了。

懷金芝不鹹不淡地“嗯”了一聲,將沾有血跡的那根食指伸出來,放進茶杯裏攪動了幾下,原本半幹的血液隨著茶水被激起的波瀾,慢慢在杯中擴散開來。

沙月華見狀,臉色微微一變。

她泡的茶,大奶奶竟然用來洗手?

完了,完了——她滿腦子都是“完了”兩個字。看來上次那番話真是把大奶奶氣得夠嗆,她大概別想一次半次的就成功討她歡心了。

正當沙月華孩子氣地腹誹著懷金芝小心眼的時候,對方抽出了自己的手指,慢條斯理地用絹帕把上面的茶水擦拭得幹幹凈凈。

然後,她端起了那杯泛著淡淡血腥味的茶,一飲而盡。

沙月華瞪大了眼睛,眼珠子都要掉下來。

懷必則是若有所思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寨子裏所有的東巴族人都對一件事情心知肚明,那就是,擁有懷氏血脈的人,大部分都會有一些特殊的本事,比如說他,可以催眠別人。

這是他身上自有的,不像沙月華,她如果要制造幻象,只能借助沙家家傳的那枚寶貝戒指,而他只需要自己的一雙眼睛還在。

擁有奇特能力的懷氏後裔之中,有些人比較招搖,平常喝多了酒便賣弄幾手,但大多數人都是比較低調的,某些人甚至一生都不會去動用自己的能力。

至少懷必知道自己的一位表叔就是如此,他能點石成金,卻從來不去這麽做,懷必好奇地問他為什麽,那位表叔叭叭地抽了兩口煙筒,反過來問他,“我不愁吃喝,在山裏過得舒服自在,要這些黃色的破石頭有啥用嘛?”

到了外面,懷必才曉得有多少人對表叔的這種能力夢寐以求,以至於他每每想起這事兒,想起表叔那不屑一顧的表情,都覺得有些好笑。

此時此刻,懷必終於意識到一個問題——

從來沒有人曉得大奶奶的本事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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