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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脈鬼燈(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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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雉和謝憑兩人遠遠地跟在沙月華背後, 她帶他們走的這條路樹木很密,繁茂的枝葉遮住了太陽的點點餘暉, 使得光線十分晦暗。

地勢還算平坦, 但地面上厚厚地鋪著一層正在腐爛的枯黃落葉,腳踩上去便嚓嚓作響, 樹脂的清香和爛葉的腐臭混合交雜在一起, 蒸騰起一股股怪異的味道。

在快要靠近寨門的時候,沙月華突然轉過身, 低聲對後面的二人交待道,“正門你們肯定是沒法走的, 太招搖了。你們在這兒等著, 我先進去, 等夜深了以後,帶著你們從偏門溜進去。”

謝憑有些懷疑,“那要是你不出來呢?”

他覺得沙月華這姑娘性情不好捉摸, 說話做事全隨自己開心,說變就變, 他不太信任她,怕她一進去寨子就不出來了。

“你都跟到這兒來了,不信我又能怎麽樣。”沙月華瞟了他一眼。

“不用擔心。”葉雉開口對謝憑說道。

然後, 他低頭看了看手表,看向沙月華,道,“九點半之前, 你得出現,否則我跟他就踹開大門闖進去。”說完,他還假裝彬彬有禮地征詢了一下對方的意見,“這樣可以吧?”

“……十點。”沙月華按捺住心裏微微翻湧的火氣,“十點之前我一定把你們帶進去,別沖動,要是真踹門闖進去,你們就等著被打死丟在山裏餵蛇吧。”

“那成。”葉雉挑了挑眉,“別耍滑頭。”

沙月華急著回去驗證自己的想法,懶得回嘴,點點頭便轉身離開了。

她的步伐越來越快,越來越急,到最後幾乎是狂奔進了寨子裏面。

坐在家門前擇菜葉的老阿婆,小路上用扁擔提著兩桶水的青年,還有路邊樹下抓蚯蚓的小孩兒……幾乎每個人都看見沙月華像一陣風一樣,從自己面前飛快地掠過去,直奔懷必家。

不過,他們早就已經司空見慣了,瞇著眼睛望了一小會兒她的背影,很快便繼續幹自己的事兒。

沙月華來到懷必家門口,腳步頓了頓,便繞過照壁,踏入正房主廳。

一進去,她就跟裏面的危素撞上了視線。

四目相對間,沙月華竟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該難受,她猜對了,憑著她對懷必這麽多年來的了解,他果然選擇了把他的妹妹帶回玉龍山。

雖然沙月華知道危素的長相,但危素之前卻沒有見過她。

乍然見到一個陌生人闖到自己面前,危素不由得戒備起來,她騰地一下子站起身,問道,“你是誰?”

沙月華輕吸一口氣,緩了緩波動的心緒,然後在危素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我是你嫂子。”她撫了撫裙子上的皺褶,說道。

危素:“……”

她怎麽覺得這話有點不太可信呢。

“你在這兒做什麽?”沙月華問。

危素有些不滿,奇道,“這話該我來問你才對吧。”

“我找懷必。”沙月華不跟她擰巴。

“哦,他出門去了,你改天再來吧。”她說,“等他回來我會告訴他的。”

“……他去哪裏了?”沙月華不太喜歡危素這副懷家女主人的模樣,畢竟在她無數次的想象中,用這種語氣說話的應該是自己才對。

“大概是去找那位,呃,大奶奶了。”危素還是叫不慣這個稱呼。

危素其實只見過大奶奶一面,就是剛到這個寨子,懷必帶著她去見懷金芝的那一次,她一直很努力地假裝自己還處於被催眠的狀態中。

懷金芝給她留下的印象只有一個,滿身沈重的暮氣。

後來聽懷必說起大奶奶的年紀,她著實吃了一驚,然後頓時又明白了過來,為什麽懷金芝會同時擁有一張尚算年輕的臉龐,以及一身沈甸甸的暮氣。

“他去找大奶奶做什麽?”沙月華嘀咕著問了一聲,也沒真的指望危素能回答得上來。

沒想到危素想了想,說道,“他說大奶奶去找另外兩家人商議事情,現在估計商量完了,他去探探口風。”同時她在心裏默默補充道,九成九是商議怎麽處理我這個棘手玩意兒的事情。

她覺得,待會兒就能知道這三家主事人給自己下的判決書是什麽了。

說曹操,曹操到,危素話音剛落,懷必和懷金芝便一同走了進來。

一見到懷必,沙月華就立刻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死死地盯著對方。

她的目光就像是風裏的火把,在他出現的那個瞬間,一下子便躥起很遠的火舌,裏面翻湧喧囂的情緒,分不清是愛還是怨。

她等著懷必說點什麽,可他臉上甚至一點愧疚的神色也沒有,他只是很平淡地對上她的視線,輕輕地點了下頭,說道,“你回來了,小華。”

她把手背在身後,忍不住攥緊了拳頭,牙齒都要咬碎了,盡量學著他那副淡然的表情,輕輕“嗯”了一聲。

懷必微微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對懷金芝說道,“大奶奶,請坐。”

“不用了,”懷金芝擺了擺手,“我說幾句話就走。”

懷金芝緩步走向危素,擡手摸了摸她的頭發,“都長這麽大了。”

嘴上說著長輩才會說的話,眼睛裏卻沒有多少溫情的色彩流露出來,這讓懷金芝看起來有點恐怖,危素忍不住往後瑟縮了一下,避開她的手。

危素早已經聽老鬼講了來龍去脈,知道十一年前是眼前這個女人親手剜出了自己的左眼,因此對她實在沒有辦法產生什麽好感。

懷金芝看出她眼底隱隱的抗拒,便收回了手。

她輕輕後退一步,看著眼前表情各異的三個年輕人,說道,“我和拉木家、沙家的主事人沒有商量出什麽結果來,只想到一個法子。”

懷必:“什麽?”

“按龍神的旨意辦。”懷金芝說,“既然祭祀大典將近,我們正好在在祭典上進行占蔔,懷然的事情,就由我們所供奉的神來決定,結果一旦出來,任何人……”她特地掃了一眼懷必,“只能照辦,不能反對。”

懷必沈吟半晌,“祭典十年一次,這次的主祭人是誰?”

“按照原本定好的,應當是月華,不過現在,小然回來了。”懷金芝點到即止,她看向懷必,眼神頗有深意。

自古以來,東巴族中祭祀高山龍神的主祭人都是女性,並且一直是拉木家和懷家主事人的長女。但是,自從五百年前懷氏這一脈高山龍族的後裔出現以來,規矩就改了,改成由懷家的適齡女子來擔當主祭。

如今懷然回來了,按照儀軌,她比沙月華更有資格成為主祭。

所以問題在於,目前這種情況下,誰來當主祭人呢?

沙月華滿不在乎地聳了聳肩膀,“誰愛當誰當,要是懷然願意那再好不過了,我還怕跟五百年前一樣又有黑龍飛出來,到時把我給那什麽了……怎麽辦!”

“不許講這種大不敬的話!” 懷金芝斥責道。

她頓時嚇得渾身微抖了一下,然後撇了撇嘴角,不敢再接話,盡管她覺得自己的憂慮不是一點道理都沒有,但她可不敢繼續挑戰懷金芝的權威。

懷必站出來替她說話,“大奶奶您別生氣,她向來是這樣口無遮攔的。”

“我看你們是出了一趟門,被花花世界迷了眼睛,心中對龍神半點敬畏都沒有了。”懷金芝的語氣冷得像外頭山頂的寒雪,“別忘了自己的身份。”

“主祭人還是按照原定的來,畢竟小然對祭祀的步驟和禁忌一竅不通,我可不想到時候出什麽岔子,觸怒了高山龍神。”說完,她輕哼一聲,拂袖而去。

危素聞言,登時松了一口氣。

“大奶奶,您慢走。”懷必端出恭敬的態度,沖著懷金芝的背影說道。

他轉身看向沙月華,無奈地搖了搖頭,說道,“小華,以後說話要註意些。”

見長輩離開,沙月華徹底沒了束縛,心裏的火氣又燒了起來,她翻了個白眼,怪聲怪氣地問,“你是以什麽身份在對我說這些,你有資格麽?”

懷必忍不住嘆了一口氣,“小華……”

“奇怪了,”危素在旁邊突然插嘴,“你剛剛不是還說你是我嫂子嗎?”。

沙月華頓時覺得很尷尬,矢口否認道:“我沒有!”

懷必先是楞了楞,然後頗有些愉快地笑了出來。

“說了沒有就沒有。”她恨恨地跺了一下腳,擠出一句,“我有事,先走了!”

懷必見狀,連忙三步並作兩步地追了上去。

“我怎麽覺得你這人蔫壞呢?”老鬼的聲音在危素耳邊響起。

危素故作瀟灑地撩了撩頭發,回答道,“我覺得我這人挺好啊。”

她端起桌上的茶,牛飲了一大口,剛才懷金芝在場,她渾身緊繃得有些過分,現在冷靜下來了,立馬覺得口幹舌燥的。

她不曉得自己面對懷金芝的時候為什麽會那樣焦慮,是因為對方並不和善的神態,還是因為她過去曾經挖掉了自己的左眼……

或許,有些事情,腦子不記得,身體卻還牢牢銘記著。

老鬼呵呵笑了兩聲表示懷疑,很快又嚴肅了起來,“關於祭祀……你有沒有想過,萬一占蔔的結果是不許解開封印,怎麽辦?”

“萬一。”危素重覆了它話裏的這兩個字,輕笑一聲,“哪來的萬一?幾率明明就是五五開,而且你也知道的,我這人一向比較倒黴。”

“也是,你這麽命衰。”老鬼頓時也愁了起來,“狀況不容樂觀啊。”

“所以,我就在想啊……”危素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道,“有沒有可能,對占蔔的結果動下手腳什麽的?”

老鬼恍然大悟,“媽的,我就說你這人蔫壞!”

“我也是世俗所迫,逼不得已啊。”危素很惆悵地彎下腰,緩緩趴在了桌子上,“你要知道,我這人本來是一身正氣的。”

老鬼又呵呵了兩聲,“既然沙家那妮子是主祭人,占蔔也是由她進行,你要是能說得動她不就萬事大吉了?”頓了頓,它繼續道,“老實說我覺得這沒多少難度,你看她對你哥那癡心樣……”

“嗯,我想想。”危素把頭朝向下,埋在自己的臂彎裏,打了個哈欠。

“困了就回房睡。”老鬼說。

就在這當口,危素突然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她心中暗道不妙,怕是這寨子裏有人看她不爽,想趁機偷襲她。

危素猛地直起身子,看向對方——

是葉雉,居然是葉雉。

葉雉面色有些疲憊,衣服也微微發皺,褲腿上還沾了點泥,但他嘴角彎著好看的弧度,眼眸裏也盛滿了笑意和喜悅,映著屋裏躍動的燭火,看起來亮晶晶的。

危素有點傻了,怎麽也想不出來葉雉為什麽能找到這裏來。

她楞楞地開口,問:“你怎麽來了?”

“有要緊事。”葉雉想了想,回答道。

“什麽?”她聽見自己問。

“自薦枕席,算不算?”他說道,眉眼清越動人。

危素:“……”

這他媽哪兒學來的騷話?!

危素很想叫他滾,可她目前有點舍不得。

於是她將雙手交疊放在腿上,矜持地回覆道,“我考慮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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