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石脈鬼燈(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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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裏非常安靜, 安靜得幾乎落針可聞。

懷金芝坐在窗戶底下,身前擺著一張巨大的繡架, 外頭西斜的日光從窗格裏投進來, 清晰地照出空氣裏漂懸著的浮塵細粒。

她借著染過金粉般的光線,不緊不慢地穿針引線, 在淺青色的底布上細細地施針, 繡著一條騰雲駕霧的黑龍。

她身穿大襟寬袖的深藍色布袍,袖口松松地捋到了肘部, 外面披著一條藏青色坎肩,下著黑色長褲, 腰間系著白色棉布縫制的短圍腰。

這是傳統的納西族中老年女性服飾, 甚至可以說有點過分傳統了, 跟如今外頭街上常見的納西族婦女所穿的衣服頗有出入,倒像是從千百年前的麗江穿越過來了似的。

盡管如此,懷金芝的容貌卻跟她所穿服飾的暮氣沈沈截然相反。

她的皮膚光潔, 皺紋極少,只有嘴邊兩道法令紋比較顯眼, 那是嘴角常年下拉的結果;她頭帕下露出來的發絲烏黑濃密,沒有摻著半點白色,整個人看起來似乎才將近四十歲, 但懷必知道她的真實年齡,五十七歲。

偌大寨子裏的三家人,懷家,拉木家, 沙家,每一個人見了懷金芝都要尊稱一聲“大奶奶”,雖然她並不是這裏最年老的女人。

懷必也跟大家一起管她叫大奶奶,他們兩人之間倒是有真真切切的血緣關系——懷金芝是懷必祖母的妹妹。

他祖母沒仙逝的時候,“大奶奶”的名號原本是他祖母的,仙逝以後,懷金芝成了家裏最年長的女人,這名號也就落在了她頭上。

懷必一直覺得自己看不透這位長輩。

自他記事開始,她仿佛就已經坐在了這扇窗戶底下,刺繡刺了大半輩子,不動如山,好像將來也會一直這樣下去,直到死去。

但他知道,她不是永遠都專註於刺繡的,她也會做一些別的事情。

至少,十一年前,懷然的左眼就是她親手挖出來的。

懷然體內用來封印大虺和記憶的九轉金針,也是她親手紮進去的。

此刻,懷必站在她身後,聽著那長針刺入底布的聲音,一下,又一下,落在耳朵裏,讓他覺得時間像是被延長了無數倍一般。

終於,懷金芝開口了,兩片薄薄的嘴唇碰了幾下,“這就是你的決定?”

他聽不出她是喜是怒,低頭“嗯”了一聲。

“這麽說來,小然要是死了,你又不肯獨活,那懷家……可就絕後了。”話雖如此,她的語氣聽起來卻沒有絲毫憂慮。

“小然畢竟是我的妹妹,十一年前族裏放了她一命,現在一樣也可以。”

“那時候若不是你們的母親……阿必,你跟她真是像啊,連要挾人的招數都是一模一樣的。”懷金芝繡著龍爪底下的祥雲,不鹹不淡地說,“不過,也多虧了你沒有她那麽死腦筋,否則,我今天見到的,可就是你的屍體了。”

頓了頓,她繼續道,“聽說,古時候中原人給皇帝進諫,級別最高的就是死諫,一口棺材,裝著屍首,直接就拉到皇帝面前……也不知道你母親是不是看書看到了這些,當年才做出那樣嚇人的事,唉,不說了罷,她人也已經去了……”

懷必低頭不語,身側垂下的手卻不由得慢慢捏成了拳。

終於,懷金芝切入了正題,問道,“那麽,如果我們如你所說,將大虺放了出來,寨子要怎麽辦才好呢?”

“大虺要修煉成蛟,需要五百年。”懷必早就想好了要怎麽應對這個問題,“五百年,我們挪個窩,搬離這裏,時間綽綽有餘了。”

“搬?”懷金芝將手中的針紮在黑龍的眼睛上,停止了刺繡,站起了身來,幽幽地嘆了一口氣,“你們年輕人啊,真是太有主意了,我老人家,弄不懂你們的想法,你倒是說說,這玉龍山裏,哪兒還有跟咱們這片地一樣的好風水?”

“搬出去。”懷必說道。

三個字,堅定有力,擲地有聲。

聽了他的話,懷金芝瞳孔不由得微微一縮。

“搬出去?”她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一般,“你把祖訓放哪兒了,懷必,‘不出山門’這四個字,可是在第一條裏就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我記得。”懷必直視她的雙眼,“但是,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就為了你妹妹一個人?”懷金芝看向一旁椅子上坐著的危素,她還陷在催眠中,整個人宛如泥雕木塑,對他們的爭執沒有絲毫反應。

“為了寨子裏所有的年輕人。”懷必說,“小然只是一個契機。”

“……你這是真心話?”她猛然上前一步,上半身前傾,死死盯住他的臉,不肯放過那上面每一絲細微的表情。

“是。”懷必十分坦然地迎視著對方的目光。

懷金芝輕輕皺眉,收起了咄咄逼人的態度,轉身回到了窗下的繡架前。

她似乎逐漸平靜了下來,突然轉了一個話題,“你再不叫醒小然,就不怕她永遠也醒不過來麽?”

“她體內流著懷家的血,不是外頭那些普通人。”他掃了一眼危素,“這您不必憂心。”嘴上這麽說著,他心裏可不覺得懷金芝有多擔憂。

懷金芝想了想,張口道,“遷不遷出玉龍山,我倒是沒有什麽所謂,但你要明白,這事兒不是我一個人能說了算的。”

懷必猛地擡起頭,眼睛裏是掩蓋不住的驚訝之色,“大奶奶,您……”

“怎麽,你還真以為我是冥頑不靈的老古董了?”見面前的年輕人露出這樣意外的神色,她居然感覺到有種惡作劇成功一般的小得意。

懷必臉上浮起一個笑容,“現在知道了,您不是。”

“好了,我會找另外兩家的主事人商議的,你們先出去吧。”懷金芝在繡架前坐下,拈起了一枚針,正打算繼續自己未完的作品,又突然頓了頓,狀似不經意地提醒道,“阿必,你該帶她去看看她的母親。”

“嗯,好。”懷必原本就有這個打算。

他點了點頭,把危素從椅子上拉起來,牢牢地牽著她的手,就像小時候那樣,帶著她一同離開了懷大奶奶的居所。

兩人從寨子中央的祭壇旁邊穿過去,小路邊有幾個小孩子正在丟著石頭玩跳房子,見到他們倆,不由得停下了蹦跳的腳步,好奇地仰起頭打量著懷必身邊那張從來沒見過的陌生面孔。

有個認識懷必的小男孩吸了吸鼻涕,大聲問道,“懷必哥哥!這個人是誰呀?”他故作老成地搖了搖頭,嘆道,“難道你不要小華姐姐了嗎……”

懷必忍不住笑了,“這是我的妹妹。”

“你什麽時候有的妹妹?我從來沒見過呢。”小男孩頓時瞪大了眼睛,旁邊幾個小孩兒也眼巴巴地望著懷必,等他的答案。

“我一直都有妹妹啊,只是現在我把她帶回家了。”懷必伸手摸了摸他的頭,“好了,哥哥還有事,你們繼續玩吧。”

說完,他牽著危素繼續朝寨子後面的松樹林走去。

路過一大片沒有開花的杜鵑灌叢時,懷必頓住了腳步,指給危素看,“你看,以前你很喜歡這裏,一到開花的時候,整天都嚷嚷著要來看‘耍構蒙構’。”

他輕輕笑了笑,“‘耍構蒙構’就是納西語的‘杜鵑’,你現在肯定是半點納西語都不會說了。”

“耍構蒙構……”危素無意識地喃喃著重覆了一遍。

山風有點大,危素一張嘴,就把她鬢邊的幾絲頭發吹進了她嘴裏。

“也不知道你恢覆記憶以後,還會不會講納西語。”懷必說著,微微垂下頭,伸手勾住那幾根頭發絲,動作輕柔地拉了出來。

兩人踏入松樹林,裏邊的每一棵松樹都蒼翠挺拔,直指向天空,陽光透過密密的枝葉灑進林中,宛如帶著水氣的霧嵐,浸濕了地上柔軟的土壤。

大部分松樹的樹梢上系著顏色各異的綢帶,樹幹上釘著一個長方形的小銘牌。懷必直接走到一棵系著藍色飄帶的松樹前,這條路他走過一遍又一遍,已經無比熟悉了,閉上眼睛都會走。

他伸出手,指尖有些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輕撫過樹上的銘牌。

“這銘牌是用箭竹片做的,箭竹長在比寨子的海拔更高的地方,在雪山陰坡和深谷裏。”明知道危素現在理解不了自己的話,懷必還是自顧自地說著,“上面刻的是東巴文,小然,你以前最討厭學東巴文了。”

“每一棵有銘牌的樹下,都躺著一個亡靈。”他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這棵松樹下,躺著的就是我們的阿媽。”

“這裏躺著的是阿媽,那阿爸在哪裏呢?”

在他身後的不遠處,原本靜靜佇立著的危素突然張口問道,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詢問自己的朋友明天天氣如何。

有那麽幾秒鐘,懷必感覺自己的腦子好像停止了運作。

他緩慢地轉身看向危素,危素看見自己的影子倒映在他墨黑的眼眸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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