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石脈鬼燈(03)

關燈
沙月華吸了一下鼻子, “你們應該都知道,危素左眼裏面封著一條大虺。”

劉三胖子正想誠實地回一句“我不太清楚”, 然後就用餘光瞟見葉雉和謝憑兩人齊齊點了點頭, 他趕緊也跟著猛點頭,“嗯嗯。”

“這條大虺, 來自玉龍雪山, 它已經活了三百餘年。”她接著說道,“它原本是蛇, 因為有修行之心,積累善業, 三百年的劫數過後, 可以化為虺, 虺五百年化為蛟,蛟千年化為龍……它想要修煉成游龍。”

“很有上進心啊。”葉雉輕輕挑了挑眉。

沙月華被他逗樂,臉上故作嚴肅的表情有一瞬間的瓦解, 她趕緊恢覆原狀,“但是, 它這種……咳,上進心,卻給我們的族人帶來了災難。”

“你們各個都通曉陰陽之事, 那渡劫是怎麽樣子的,就不用我解釋了吧,蛇想要變成龍,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打破了天道法則, 老天爺可不會輕輕松松地就讓它過關,而大虺……它要渡劫必然會回到老巢,這是規矩。”

“它的老巢離我們的寨子很近。”沙月華深呼吸了一口氣,“它渡劫的那個晚上,狂風大作,天火落地,還有一道道閃電直接從天空落下來,就像鞭子一樣抽打著地面,這種天罰的攻擊是無差別的,然而,我的族人卻完全不知情,所有人對此毫無準備……”

她冷笑一聲,“它渡劫成功了,從蛇變成了虺,我們族裏有人在山林中撿到了它蛻下的蛇皮,完完整整的一大張。”

“可是……知道那天我們死了多少人嗎?知道有多少房屋坍塌嗎?我的族人花了兩年才重建好了家園。”沙月華咽了一口唾沫,痛苦地閉了閉眼睛,“這一切都是我母親告訴我的,劫難發生的時候,我還沒有出生,我很幸運,不用親身去經歷那個恐怖的晚上。”

“但是,在我長大之後,走在路上,我總是可以看見,寨子裏,有的人沒有手,有的人沒有腿……我認識的一位叔叔,四肢都被截了,撿回一條命,整天躺在床上不說話,活得跟只毛蟲沒什麽區別,他死的時候,臉上都是帶笑的。”

“所以——”她說,“難道我們不該恨這條該死的大虺嗎?”

劉三胖子原本按習慣點開了手機備忘錄,正哢哢地記錄她所說的話,此刻卻輕輕放下了手機,安安靜靜地聽著,在這種沈悶壓抑的敘述中,他實在沒辦法繼續將她口中的一切當作小說素材記錄下來。

“為什麽不直接……殺了它?”劉守輕聲問道。

“它已經是大虺了,屬於天地靈物之列,按照我們族裏的信仰,殺它,是要全族遭天譴的,你覺得誰會願意去?再說,誰有這個本事?”她斜著眼睛看了他一下,“光是設下陷阱捉住它,我們都犧牲了不少人了。”

“捉住它,然後就封進了危素左眼裏,你們打的是什麽算盤?”葉雉有些不解,然後腦子裏突然靈光一閃,“你們這樣做,不會是想著把大虺的命格納入她的命格,殺了她,就算是殺了一個人,而不是所謂的天地靈物吧?”

確實是個自欺欺人卻又可以實打實地瞞天過海的好招數。

“是這樣沒錯。”沙月華眼中流露出些許驚嘆之色,“你腦子很好使啊。”

“所以,為什麽是危素?”葉雉沒有接她的話茬,他目前心心念念地只有一個危素,只想快點把她的事情搞清楚。

“山虺屬火,她是極陰體質,七殺命格,當時恰好年滿九歲,‘九乃數之極’這句古話你們也是聽過的吧,所以,她就成為了封印大虺的最佳容器。”

葉雉聞言簡直心累,不由得用手在臉上幹抹了一把,試圖提提神。

命衰,危素真的命太衰,否則這麽多雜七雜八的條件,她哪來的衰運,怎麽恰好就一個個的都滿足了呢。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沙月華說,“她是懷氏後裔。”

葉雉蹙眉:“什麽?”

她將話補充完整,“高山龍族,懷氏。”

“龍、龍族?”劉三胖子頓時結巴了起來,他看向葉雉,“老、老葉,不會是你以前跟我說過的,什麽龍族兩大分支,敖氏懷氏啥啥的吧?危素是懷氏後裔?可,可她看起來也不是龍啊……”

葉雉沒有回答他,只是死死盯著沙月華,等著她接下來的話。

“她的確不是龍,只是體內流著懷氏龍族的血脈而已。”她說,“我們族人自古以來一直虔誠地供奉著高山懷氏,族志上記載過一件大事,在五百年前的一次祭祀大典上,有黑龍破山而出,化為人形,與當時的女主祭交後即離去……”

劉三胖子聞言“嘩”了一聲,本極其想吐槽一句“拔DIAO無情”,但又想到那個字眼實在不太好聽,尤其不適合在一個小姑娘面前說,又硬生生地吞回去了。

見他反應激烈,沙月華掃了他一眼,“十個月後,女主祭生下了一對雙胞胎男嬰……那就是第一代懷氏後裔。”

葉雉回想起危素右臂上的那片青鱗,心下頓時了然。

古書有載,龍性本淫,與牛交,生麒麟,與蛇交,生蛟。但書上沒說,龍與人交合,會生出什麽。

他想,他現在知道了。

沙月華:“我們族內有兩家人,沙家,拉木家,兩家之間一直彼此通婚。那位生下懷氏後裔的女主祭雖然是拉木家的人,但從她開始,她的後代就不再姓拉木了,他們姓懷,是我們供奉的尊神的後裔。”

“尊神的後裔,就這樣被用來當作封印大虺的容器?”葉雉眼帶微嘲。

“如果不是有懷氏血脈,她的身體還容納不下呢。”沙月華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一直以來懷家的人都是既受尊重、又遭忌憚,他們不需要勞作耕耘,只需要和尊神一樣享受我們的供奉,所以,在危急關頭,為部族做些力所能及的貢獻,難道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葉雉覺得她的話竟然還有點難以反駁。

他說,“可是,你們當時並沒有殺危素。”

否則,他也就不會遇見她了。

“對,懷氏後裔這個身份就是一把雙刃劍。”她嘆了一口氣,“危素……我還是更習慣叫她懷然,她體內雖然成功封入了大虺,但是說到底,又有誰敢對懷氏後裔動手呢?不是出於害怕,而是骨子裏的那種敬畏。所以,有資格對懷家人動手的……就只有懷家人自己。”

聽了她這話,葉雉立刻猜到那個帶走危素的男人是懷家人,盡管沙月華還沒有正面揭示出來,但答案已經昭然若揭了。

謝憑問:“那麽,為什麽……”

“為什麽懷家沒有殺了她是嗎?”她苦笑一聲,“當然是因為,舍不得。”

她接著說道,“懷然的母親當時都快瘋了,多方談判交涉之後的決定就是,把懷然帶到外面,丟在孤兒院,讓她聽天由命,自生自滅。如果她能平安長大,自然死亡,那……也算是一件幸事。”

“你們的決定也還算合理。”葉雉淡淡地說道,“但我不明白的是,既然當初已經做好了決定,為什麽現在又要來追殺危素?”

“封印松動了,我們感應到了。”沙月華看向了謝憑,“再說,你們謝家不是還跟大虺做了交易嗎?我們族人不能冒這個險。”

“你一直在說族人,那麽你們這個族,究竟是什麽族?”謝憑一直對此抱有疑惑,此時終於忍不住問了出來。

沙月華遲疑了半晌,終究還是如實答道,“東巴族。”

他皺眉:“我只聽過東巴教,是納西族信奉的宗教,沒聽過東巴族。”

“千年以前,東巴教就是東巴族,那時候的雲南還不叫雲南,叫南詔國,我們的祖先為了躲避戰亂和俗世雜務,舉族遷入玉龍山深處,不出山門,過著避世的原始生活,近百年來才同外界有所接觸,但是微乎其微。”

“你們從來就沒有考慮過離開玉龍山嗎?”謝憑對於他們的固執感到很難理解,“我是說,既然大虺渡劫會給你們當地帶去劫難,為什麽不幹脆舉族搬遷離開那裏?離它下一次天劫還有幾百年,時間完全是足夠的啊。”

沙月華看向他,眼神少了幾分溫度。

“我到外面來的日子不長,對你們外頭這些陰陽世家什麽的,也不太了解,不過,據我所知,你們謝家四處都有據點,卻沒有一個可以被稱之為……‘根’的地方,對麽?”她頓了頓,“我想,或許你們不太懂得家鄉的意義。”

如果懂得,就不會輕易說出“離開”這兩個字。

那些平房、明樓,斑駁粉墻,青黑房瓦,還有周邊山林中熟悉的飛禽走獸、草木花果,怎麽可能說轉身就轉身,棄之不顧?

家鄉,故土,故鄉……無論怎麽去稱呼那片土地都好,總而言之,那不是隨隨便便就可以撒手放棄的地方。

謝憑不語,垂下了眸子。

葉雉心中頗有觸動,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麽一樣,猛地擡頭看向沙月華,“既然你們對家鄉有這樣的深厚感情,你覺得,你男朋友有沒有可能……會把危素帶回到玉龍雪山?”

乍聽這話,沙月華著實吃了一驚,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氣。

老實說,她沒有想過這種情況。的確,她之前的直覺告訴她,懷必很有可能帶懷然回了雲南,但她不認為他會大膽冒失到直接帶她回族裏。

可現在聽葉雉這麽一講,她突然覺得,懷必並不是沒有這樣做的可能。

因為,人在無比迷茫的時候,往往會做出一些出乎意料的選擇。

作者有話要說: 危?龍的傳人?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