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血玉心(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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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素在天還蒙蒙亮的時候就走了,一個人。

她人生地不熟的,找不著客運車,就算有,她也沒提前訂票。

在街頭晃蕩了半刻鐘之後,她攔了輛出租車直奔銀子巖。

葉雉起床之後去敲危素的房間門,敲了老半天沒人應,也顧不上別的,直接推門進去。

見到房間裏空無一人,他並不是很驚訝。

劉三胖子被吵醒了,揉著眼睛打了個巨大的哈欠:“發生啥事兒了?”

“危素走了。”葉雉聳了聳肩。

不過看房間裏衣物行李什麽的還都留著,大概還是有回來的打算。

劉守瞌睡蟲立刻跑了大半:“就這麽走啊了,小沒良心的……”他湊上前去,“那咱倆怎麽辦?”

“跟上去唄。”葉雉伸出手把他推遠了一點,“三胖啊,你先去刷牙。”

劉守沒理他這茬,神色突然變得嚴肅起來,問:“老葉,說真的,你有沒有想過,不管這事兒了?我是說,你為啥非要幫著她啊?”

“不是我非要幫著她,是她牽扯到的事兒有大問題,謝家萬一要作妖,我不能就這麽站旁邊瞅著。”葉雉解釋道,“再說了,我去這一趟,還能順便幫小善看看銀子巖裏的水龍脈有沒出什麽岔子。”

還有一點原因,他沒對劉三胖子說。

怎麽說他和危素也同床共枕過,一夜夫妻百夜恩啊。

“收拾收拾,動作快點兒。”葉雉拍拍劉守的肩膀,“我給你掐著表,超過十分鐘,可就不等你了啊。”

劉守啐道:“無情無義,等胖爺我練出八塊腹肌,削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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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銀子巖的車上,危素看著窗外飛快掠過的風景,突然開口,聲音疲倦:“我想起一件事,在巴朗山的時候,雪地桃林裏。”

她沒有拿出手機佯裝打電話,前面的出租車司機忍不住回頭看了她一眼。

危素註意到了司機的眼神,但沒放在眼裏。

她現在身心俱疲,實在是懶得去做這種表面功夫了,反正她要說的那些話,別人也聽不懂。

大部分人聽見了自己聽不懂的話,只會覺得說話人是瘋子。那麽就讓這個司機覺得她是瘋子,腦子不正常好了。

老鬼問:“什麽事?”

危素:“我以為你那時受制是因為桃木克鬼,可你並不是鬼,而是虺,為什麽還會被壓得死死的?”

她回憶起在雪地桃林裏,自己離那口鎖龍井越近,左眼就越不對勁,現在想來,怕是跟桃木沒有什麽幹系,倒是鎖龍井更顯可疑。

老鬼心中暗嘆,不愧是它教出來的,能力也許一般,智商還是夠夠的。

它有些猶豫:“這個,說來話長。”

危素:“我還是那句話,你就把你願意說的,給我講清楚。”

別的她也強迫不了老鬼,不然她還能怎麽做?把左眼珠子摳出來麽?

老鬼:“龍,你知道吧?”

危素:“知道,沒見過。”

“龍族有兩大分支,一是深海敖氏,二是高山懷氏。”老鬼道,“其實非要說的話,還有一支,它們是例外中的例外,少之又少,不成組織,不受庇護,那就是由蛇修煉成的游龍,主火,還有鯉躍龍門後化身而成的游龍,主水。由於勢力微弱不成氣候,向來不被其他兩大支放在眼中……扯遠了。”

“敖氏主水,懷氏主火,自古一路都是水克火,敖氏自然就是龍族中血統最高貴的那一脈。不過,這兩脈一個在大海裏,一個在深山裏,地理位置差得太遠,向來井水不犯河水。”

危素側著頭,聽得很認真,這些東西老鬼基本上沒怎麽跟她講過。

老鬼繼續道:“鋪墊了這麽多,就是想告訴你,巴朗山的鎖龍井裏頭,鎖的是一條海龍,敖氏的。我只不過是一條山虺,這麽多年困在你眼睛裏也沒幹點正經事兒……常言道官大一級壓死人,所以那時候,我不是被桃木所克,是被那條海龍壓制的。”

說話間,銀子巖已經到了。

危素把錢遞給了司機,笑了笑,司機都不敢看她一眼。她下了車,出租車一溜煙就開走了,好像屁股後面有不幹凈的東西在追。

看了看表,時間還早,銀子巖還有十多分鐘才開放。

危素在馬路牙子上蹲了下來,肚子“咕”地叫了一聲,她沒管。

什麽龍族,敖氏,懷氏……她感覺這些東西離自己好遙遠,八竿子打不著,聽起來就像在聽故事似的。

她問老鬼:“怎麽樣才能把你放出來,你知道嗎?”

她聽得出來,老鬼說“官大一級壓死人”的時候,那語氣裏有難以忽視的不甘。

良久,老鬼淡淡地說:“……我不知道。”

不,你一定是知道的,你只是不肯說罷了。危素在心裏這樣暗暗地回道。

危素蹲得腳麻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望著水泥地縫裏忙碌的螞蟻發呆。

時間在無聲的沈默中飛快流逝,銀子巖的入口前陸陸續續地來了些游客,到了開放時間,危素站起身,撣了撣衣服上的灰。

她買了張門票,“往深處走,對吧?”

老鬼:“嗯,我會盡量幫你找路。”

謝家的地盤遍布全國,雖然它從沒來過銀子巖,但這種事情擱哪家身上都是大同小異——找著了家徽標識,也就找著了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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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老葉,按理說開車五分鐘咱們都能到地方了,這都多久了?”

坐在副駕駛座上,劉三胖子急搓搓的,看了看手機,又說,“你看,破手機還沒信號。”

“破手機?剛買那會兒你碰都舍不得碰。”葉雉打著方向盤,看著前方揶揄道。

天氣不太好,荔桂公路上飄蕩著黃蒙蒙的霧,兩遍綿延的山丘也看不真切。天空仿佛隨時會墜落下來,沈甸甸的,壓得人心頭喘不過氣來。

葉雉早發覺這路有問題,就像三胖說的,正常情況下他們現在都到銀子巖了。可他有一點想不通,除了司徒善,這旮旯還有誰要跟他過不去。

“我去,”劉三胖子突然了悟,壓低聲音道,“老葉,別是鬼打墻吧?”

“是也不是。”葉雉答道。

“你別故弄玄虛……”劉守捂住自己的胸口,小心臟砰砰跳。

“有我在,你怕什麽。”葉雉斜了他一眼,說完,就踩下了剎車。

劉守:“你幹啥?”

葉雉:“看前邊。”

劉三胖子瞇起他的小近視眼往前面看去,原來在不遠處,有一個穿白裙子的小姑娘正站在路邊沖他們招手,見到車子停下來了,蹦蹦跳跳地就跑了過來。

“我咋瘆得慌……”劉守搓了搓手臂上冒出來的雞皮疙瘩。

小姑娘敲了敲窗戶,笑嘻嘻的,葉雉搖下車窗。

“兩位哥哥,可以搭個便車嗎?”她問,“我去銀子巖玩兒。”

劉守瞄了葉雉一眼,葉雉點了點頭說:“正好順路,上車吧。”

“謝謝。”她坐進了後座。

車子又重新啟動了。

葉雉在後視鏡裏不動聲色地打量她。

這小姑娘身上沒帶多少東西,只背著個棕色的小挎包。她皮膚不白,穿上一身白裙子就顯得更黑,有股說不出來的野性,雖然看起來瘦瘦小小的,其實身上的肉都緊實得很,肌肉的線條下隱伏著力量,估計不是在城市裏長大的。

她笑起來很甜,嘴角有倆小梨渦,笑意卻沒有絲毫抵達至眼睛裏,可見來者不善。

最重要的一點,她是人,活生生的人。

葉雉有點想不通了,他認識這丫頭麽?他對人向來是過目不忘,如果從前行路的時候遇見過這號人物,沒道理記不得。

他用眼神示意劉守找點話聊,探探底子,於是劉守咽了一口唾沫,扭頭問道:“小姑娘,幾歲了呀?怎麽自己一個人呀?”

這句話一問出口來,他頓時覺得自己有種說不出的猥瑣。

“我十八了,出來看看祖國的大好河山唄。”她聲音甜,回答得很俏皮,“人窮志短,只能選擇窮游,搭車旅行。幸好這世上啊,跟兩位大哥一樣的好人還真不少呢!”

“你有紋身嗎?”葉雉突兀地插了一句嘴。

“哈?什……什麽意思?”小姑娘明顯被他這不按套路出牌的打法給嚇了一跳,“我,我沒有紋過身。”

“建議你以後紋一個,否則找到以後屍體不好辨認。”葉雉見老半天繞不出去,心裏已經很有些不耐煩了,語氣就不怎麽好,“因為,基本上搭車旅行的女孩子被強.暴之後,臉會被刀子劃得亂七八糟,親爹親媽都認不出來。”

小姑娘口中訥訥,不知道說什麽好。

劉三胖子也呆了一下,趕緊打圓場:“老葉你……你看你說這些幹什麽,可別嚇著人家小姑娘。”

然後他又轉頭安慰她:“小妹妹你別怕,我們不是壞人。”

媽了個巴子的,此言一出他覺得自己更加猥瑣了。

小姑娘尷尬而不失禮貌地笑了笑,轉移話題道:“對了,怎麽感覺開了這麽久還不到?”

“我也想知道呢。”葉雉扯了扯嘴角,一腳踩下剎車,“不過沒關系,小妹妹,路程長了,咱們不是有機會多聊幾句麽。”

劉三胖子心中暗自奇道:為什麽差不多的話從老葉口中說出來,就顯得沒有這麽猥瑣鄙陋呢?難道真的是他劉守本身的氣質有問題?

“大哥,你這是……什麽意思?”小姑娘顯得有些不安,手指頭不停地絞著挎包上垂下來的流蘇,“怎麽不繼續開了……”

“看歲數你還在上學吧,平時都看些什麽書?”對她的問題,葉雉避而不答,繼續道,“讀過《伊耆氏蠟辭》麽,聽沒聽過——”

他突然用古語低喝道:“土反其宅,水歸其壑,昆蟲毋作,草木歸其澤!”

同時,猛地按下喇叭。

頓時鳴笛聲直撞各人的耳膜,聲音高得簡直能沖上雲霄,嚇得兩邊山林裏的鳥都驚惶地飛了出來,嘰嘰喳喳地叫。

古語中蘊含神力,《伊耆氏蠟辭》又是古書,葉雉講的那句話經過一代代能人異士的傳承,放大了其中使一切覆歸原位的特殊含義,對付由外力營造出來的種種亂象是最為有效的。當然,也跟使用者的能力掛鉤。

劉守瞪著眼睛看葉雉,都快被震傻了,等鳴笛聲停下來之後,顫顫巍巍地往後排座位一看——啥人都沒有了,車門還半開著。

車裏就剩下了他和葉雉兩個人。

作者有話要說: 社會你鳥哥,人狠路子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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