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在這個瞬息萬變的世界裏,你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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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島秋 在這個瞬息萬變的世界裏,你才……

韞。

梁絮站在老洋房前, 看著工人拆下“韞”,換上“領越資本”。

這座老洋房,梁絮只知道是陸明閣送梁永城的, 卻不知道陸明閣是從哪得來的, 不過已經不重要了,這一日秋陽澄明, 舊歲塵埃一並洗凈, 今天起這裏就是領越資本辦公樓。

門牌邊,從前的“韞”是梁永城寫的, 現在的“領越”也是梁永城寫的。

那天梁絮親自給打的下手,梁永城叼著煙, 寫的魏碑, 遒勁揮灑, 打趣她說:“這幅字, 我給別人寫,要賺錢, 給你錢, 要虧錢。”

梁絮站在書案邊,抽起煙,看著寫好的兩個字笑:“虧幾個紙墨錢。”

梁永城看著她,直接問了:“開新公司要多少錢?”

“我當模特時存了點錢。”

“你那幾個錢?”梁永城點點煙灰,嫌棄得不得了,“留自個買衣服吧。”

梁絮便看他:“你能支持多少?”

梁永城輕描淡寫:“你要多少, 只要我有。”

後來梁永城果然所言不虛,梁絮創業起步三年,梁永城前後支持了將近六個億。

梁絮從前不知道家裏家底,後來也差不多算出來點, 六個億,會讓梁永城銀行卡餘額少一個零。

那時梁永城總講:“陸明閣我都能投六千萬,我親女兒給六個億怎麽了。”

好在那些年有驚無險,梁絮創個業,倒也沒把家裏搞破產。

梁永城一直信任她,支持她。

這一天梁絮在老洋房施工現場監了會兒工,梁永城就一個電話過來,報了個地址讓她來。

新公司流程走著,人脈也要籠絡著,這些天梁永城不知安排了多少這樣的場子,梁絮不是清高的人,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機會,她不見得推出去,立馬開車回家換衣服趕過去。

到地方給梁永城打電話,梁永城照舊出來接她,進門向人介紹。

“我姑娘,梁絮,剛回國創業,來認認人。”

梁永城能穩坐一把手這麽多年,自然有自己的本事,人脈資源,用得上的用不上的,通通塞過來,梁絮照收不誤。

茶桌酒桌,煙繚霧繞,珠簾絲竹半掩,輕描淡寫幾句,就把事兒聊了,多容易的事。

要換梁絮一個人,卻是萬萬不成。

周一早上八點五十,華鼎集團亞太總部樓下。

陸與游開車準時抵達,停好車步入辦公樓,要進旋轉玻璃門那一刻,門口停下一輛車,助理下車開門,陸明閣牽著游亭照下車,司機將車開走。

浮華的旋轉玻璃門上映著兩代人。

陸與游今天穿的黑西裝,陸明閣今天穿的也是黑西裝,游亭照則是白套裙。

要講他比父親少了什麽,大概是一份從容。

陸與游今天特意系了梁絮送他的新領帶,出門前梁絮親自幫他打的,用了最愛的英國梨與小蒼蘭,外形無懈可擊。

陸明閣今天則沒有打任何領帶,許多年前,陸明閣需要讓自己無懈可擊,許多年後,陸明閣可以不拘小節,只在腕間戴了一塊表,那是2014年,陸明閣帶游亭照飛去奧蘭多,偷偷過結婚紀念日,一起買下的兩塊表,游亭照也有一塊,這天也戴著,他當時同游亭照講,和好了,就一輩子不許摘下來,一戴好多年。

陸與游想起很多年前,他煩總被陸明閣管教,問陸明閣:“爸爸,你什麽時候可以不再總管著我啊。”

“等你長大,爸爸就不會總管著你了。”

“爸爸,什麽是長大啊?”他懷疑總沒個期限,在陸明閣眼中他永遠是小孩子。

陸明閣當時說了個莫名其妙,他完全不懂的答案:“長大就是,你不再覺得爸爸對,甚至可以反對爸爸。”

在陸明閣看來,因為權力和財富的唯一性,父母和子女註定會走向對立面。

而他所能做的,而他要避免這種事情發生,就是將集團平穩過渡到陸與游手上。

半生追名逐利,如今只想陪在愛人身邊。

陸明閣這一刻,看著眼前的父母,生出一些奇怪的想法,這些年,陸明閣也會孤獨嗎,游亭照作為不具無暇資格的職業女性又有何種困境。

終歸,五十五歲的陸明閣牽著五十歲的游亭照走到了他面前,兩人風華正茂一如當年。

他頷首:“陸董,游董。”

陸明閣牽著游亭照先一步走入旋轉玻璃門:“一起上去吧。”

到底多活幾十年,陸明閣有陸明閣的殺伐果斷,梁永城有梁永城的世事通圓。

一個人一生不需要事事精通,只需要從始至終做對一件事,陸明閣懂得在正確的位置做正確的事,梁永城懂得讓合適的人做合適的事。

下班高峰期,梁絮在後座處理工作。

梁永城坐過幾次梁絮開的車,大多是帶梁絮去飯局,梁絮滴酒未沾,梁永城醉到一坐上車一句話不說,梁絮開車,比陸與游開車好不了多少,梁永城簡直都要懷疑陸與游把梁絮帶壞的,又在這麽個城市,坐過幾次,梁永城就講梁絮自己開車不行,遲早出事故,一輩子不喜歡用司機的一個人,非要給梁絮配個司機,找了個退伍軍人,說穩當。

確實穩當,司機老張,一天講不了一句話的人,碰著人打聽嘴也嚴到不行,嚴到梁絮每天上下班都有點郁悶,車速像機械表指針平穩運轉,耽誤不了一分,也快不了一秒。

梁絮就問了,憑什麽梁永城不用司機她就非得配個司機把她看著,梁永城就講了,以後就是梁總了不配個司機怎麽行,一句話把梁絮哄得志得意滿,工作愈發上癮,配置也直往孫司祎她爸趕,上班果然還是需要人捧著哄著,權力才是最好的興奮劑。

纖細指尖無聲搭在筆記本電腦鍵盤,梁絮目光倦怠偏向窗外。

學校路段,車輛低速緩行,校門口被堵得水洩不通,電動伸縮柵欄前,一個班的孩子放了學,梁永城的基因真的很強大,梁絮一眼就看到了,宗彥比別的孩子高半個頭,在隊伍後面同幾個同學有說有笑,氣質卻不那麽梁永城,書生白凈,溫文爾雅。

梁絮目光一凝,吩咐司機停車。

“宗彥。”

車門自動開啟。

幾米外街邊的男孩子回頭投過目光,猛然一怔,片刻,同身邊的同學告別,同學也早已看到,說笑幾句,宗彥揮著手轉頭飛奔上車。

“姐!”

宗彥靠進座椅取下書包,梁絮從車載冰箱取出一小瓶溫礦泉水遞過去,微笑問:“跟同學講什麽呢?這麽開心?”

“謝謝姐姐。”宗彥也不見外,擰開喝了口,笑著驕傲說,“我同學都講你長得好漂亮,像電視裏的明星,我跟他們講我姐姐確實當過明星,比世界上所有人都漂亮。”

梁絮唇角微翹,小鬼看著斯文,也會花言巧語,不過她很受用。

宗彥這時又從口袋掏出一小塊巧克力,大方送給她:“姐姐,給你。”

梁絮接過,看著他:“怎麽送我巧克力啊?”

“我作文寫得好,在學校老師獎我的,爸爸說姐姐是愛吃巧克力的小兔子。”

“謝謝宗彥。”

梁絮心情好地正要吩咐司機開車,街邊公交車站一陣剎車開門聲,一個女孩子背著包大衣圍巾溫柔走下車。

宗彥剛要用手表打電話,立馬伸出身子喊:“姐!”

何知語轉身,看了車內一秒,隨即目光微妙走過來:“你怎麽過來接宗彥了?”

梁絮想說她沒想接,下班正好路過碰上而已,還是慵懶靠進座椅,冷漠傲嬌到底:“上車吧。”

何知語立馬殷勤上車:“謝謝梁總。”

嘖。

一路到家,一下車,何知語電話就響了,讓他們先進去,自己走到院子邊上手插進大衣春心蕩漾煲電話粥。

何知語畢業後支教一年,考上了師大研究生,還在念書,離得近經常回家,最近在談戀愛。

梁絮怎麽知道的呢,是前陣子,梁絮同陸與游晚上吃完飯回家,車一路駛進梧園,撞見何知語同男朋友在路燈下散步。

轉頭見到他們,男生禮貌告別,何知語抱著花進門。

梁絮下車,陸與游跟著進門,梁永城找陸與游有事聊,三人在玄關換鞋,梁絮看了花一眼,一秒嘴毒:“不好看。”

何知語嬌哼一聲抱著花上樓,陸與游終於忍不住笑出聲,梁絮掐他手領他進畫室。

第二天,陸與游就將九百九十九朵玫瑰送到樓下,搬進門都要小推車,梁絮抱臂冷眼講他老土,回頭把玫瑰擺在了樓下客廳最顯眼的位置,跟周姨說陸與游送的,每個人進門看見都問誰的,周姨都熱心講一遍陸與游送梁絮的。

到底是誰幼稚。

這會兒,梁絮領著宗彥進門。

梁永城聽著動靜從畫室出來,見到她第一句笑眼:“梁總回來了。”

自打梁絮創業,梁永城就開始叫她梁總,一半打趣一半捧著,連帶著身邊所有人都叫她梁總。

“嗯,回來了。”梁絮高傲擱下包。

宗彥開心朝梁永城撲過去:“爸爸,姐姐今天接我放學的!”

“你姐姐疼你呢。”梁永城心情好彎起眼。

“爸爸,我先去寫字了。”宗彥從上學起,每天都要在梁永城畫室寫半小時書法,無論寒暑假,從來自覺,梁永城遇著這麽省心的學生,也樂得教,畢竟梁絮小時候剛教幾個字就要撇下筆去玩洋娃娃,不管是何茗霜教得好,還是宗彥自己有興趣,梁絮都覺得挺好一事兒,宗彥乖巧,梁永城順心,梁絮也能跟著省心。

“去吧。”梁永城拎過孩子書包,看著宗彥跑進畫室,小小的人兒坐到寬大的書案後鋪好宣紙。

他跟著回頭看向梁絮,梁絮正坐在沙發前跟狗狗玩,梁永城走到餐桌前問:“晚上在家吃飯?”

梁絮轉過頭,梁永城倒了杯熱茶過來給她,梁絮接了喝,梁永城也坐到她對面沙發悠閑喝茶,兩人之間,濃郁在冬日氤氳成雲煙。

廚房飄出電飯煲煮熟的米飯香,周姨在剁鴨脖,問梁絮回來了晚上想吃什麽。

何茗霜如今是何校長了,也是個大忙人,家裏就梁永城一個閑人,不過多年前梁永城就已經是現在的半退休狀態了。

要說梁永城富貴閑散,倒也不是,梁永城是最愛操心的一人,平日看著不著調,背地總要把所有人的路都安排好。

梁絮問他:“身體好點了?”

“好著呢。”梁永城說,“你老子年輕在酒桌上的時候你還抱著奶瓶遍地跑。”

“藥按時吃了?”

“把我當小孩子?”梁永城挑眉。

梁絮便不問了,放下茶杯:“今天就不陪你吃飯了,小游今天下廚。”

“大小姐下次什麽時候回來吃飯?”梁永城隨口問。

“下次啊?”梁絮開始掰手指頭,周末才回家陪梁永城吃過飯,周一中午單獨約的姑姑梁永璇,晚上陪陸與游同陸明閣游亭照吃的飯,周二中午招待客戶,晚上孫司祎約了飯特意交代別帶陸與游,今天周三,午飯約的下屬聊工作,晚上是她和陸與游的二人時光,梁教授應教授又念她了,陸與游說這周一起回那邊陪鄺醫生吃個飯,還有一堆亂七八糟的親朋好友聚會和工作社交應酬沒安排,她想了想還是不想了,腦子都昏了,“下次再說。”

梁永城瞧她那傷腦筋的樣子好笑:“得,梁總忙。”

“你梁總我日理萬機。”梁絮坐的差不多了,拎起包起身,“走了。”

“去吧去吧,等會那小子得找過來了。”梁永城也就不留。

看著梁絮職業套裝光鮮拎著包踩著高跟鞋走出家門的背影,梁永城靠在沙發裏喝著茶,想起前幾日同陸明閣喝茶的情景。

前幾日身子不舒坦,陸明閣過來看他,兩人就在這兒喝茶,陸明閣調侃他五十歲就五十歲,講什麽過四十九歲生日,梁永城講他九十九歲也過四十九歲生日,管得著嗎,笑來笑去,還是點到正題。

“哪裏是辦生日收禮回本,分明是給你家梁總鋪路。”

梁永城睨他:“你不是?”不然這個年紀的人了犯得著朝九晚五?

陸明閣就有文章可做了:“他只恨不得死在你姑娘的溫柔鄉裏。”

妻管嚴有什麽資格講這種話,梁永城聽不慣,打著一支煙:“你家小子要當唐明皇,怪得上我姑娘要當武則天?”

陸明閣眉微挑:“也是,你姑娘也不溫柔,他個混小子就愛這個調調。”

“她隨她媽,”梁永城抽煙,懶得講,“跟莉莉講去吧。”

講起這個,陸明閣又掀起唇:“她自己都一腦門子事呢。”

“怎麽了?”

“要分手,教授不肯,滿世界找她,她講要回國躲一陣子,找亭照購物吃飯。”

梁永城笑眼抽煙,也跟著樂了一回:“隨她。”

梁絮走出家門,何知語還在院子裏打電話,心想戀愛腦要不得。

走進家門,陸與游已經在廚房準備晚餐,香氣飄出來,挽起襯衣袖口煎鵝肝的樣子格外迷人,梁絮心情又瞬間跳躍起來。

見她回來,陸與游關火,給她倒了一杯香甜濃郁的熱紅酒。

梁絮走過去端走,拿起茶幾上的宴會策劃和賓客名單,坐到餐桌邊看。

陸與游看了眼廚房窗外,正是梁絮家的方向,問她:“今天這麽熱心?”

梁絮知道陸與游說的是什麽事,她拿起最上面的請柬樣式,燙金印刷誠邀參加梁永城先生四十九歲生日晚宴,今年梁永城生日,交給她全權負責,酒店照舊訂在華鼎旗下,最終方案還沒確定。

她喝了一小口紅酒,熨帖而舒服,同應酬喝酒的燒灼而難受完全不同,說:“我爸上回帶我應酬,不舒服了幾天。”

剛出院不久,按理梁永城一滴酒不該喝,可這陣子為了她,梁永城一場接一場應酬,多少年沒這麽高強度,身體又不舒服,梁絮不可能不愧疚。

總會想起很多年前,如今也是,人生每一步,一年又一年,送她的禮物,為她扛的事,梁永城總會是梁小韞韞小朋友最高大英俊最無所不能的爸爸。

在梁絮幼小童稚的心靈深處,希望梁永城永不老。

感情也好,利益也罷。

陸與游想起之前問梁絮,梁絮家庭關系覆雜,兩人又回國生活,他得有個底。

梁絮當時說:“我不關心任何人,我只關心我爸。”

“我媽在國外挺好的,用不著我。”

“我爸之前患癌,你也知道,他今年五十歲了,我還能像他年輕時一樣跟他置氣嗎?他還能活多少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我還管他幹什麽呢,人就活這麽一輩子,我恨不得他更由著性子一點,他想做什麽就做什麽。”

梁絮開始講管梁永城,這一日掉過頭來,不管梁永城與誰組建家庭,像自己是個局外人,不管梁永城任性抽煙,像對付一小孩。

梁絮總會很矛盾,看似自私冷血,實則比誰都心軟,但這些都沒有錯,自私從來不是貶義詞,感性也不代表軟弱,

相反,陸與游愛的是怎樣一個梁絮呢,是這份真實,這份坦誠。

他希望她永遠自私永遠高高在上,在這個世上痛快到底地活著,做完全的自己做真實的自己。

而不會感到孤單棄絕自我,因為他會長久地站在她身邊。

講完這些掉眼淚的話,梁絮又講:“我爸過得順,也能多照拂我點,我也就跟著過得順。”

“我對我爸,同你對你爸,沒有任何區別。”

陸與游遞給她紙巾,沒話說了,兩人當時是睡前聊天,陸與游手上攤著本睡前讀物,那本《尤利西斯》,翻遍了,沒有別的情話,於是每日兩頁,好催眠,梁絮拿過合上,關燈睡覺。

“你要從任何事物尋找任何意義,都是沒有意義。”

陸與游怎會不懂,為了梁永城,梁絮會做到面上好看。

陸與游怎會不懂,梁絮將梁永城當做利益共同體,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為了自身利益也不介意家和萬事興。

這會兒還有什麽不懂,接梁宗彥放學,是出於補償,特意討梁永城高興,已經承下不少梁永城的情面,過陣子生日宴還要梁永城出面。

陸與游主動提議分擔:“下次帶我也行。”

梁絮轉頭看他:“陸總工作就搞定了?”

一樣卓越,一樣年齡,一樣工作經驗,陸與游不會比梁絮游刃有餘。

“我有什麽搞不定?”陸與游向來講也要講得毫不費力。

梁絮面向他,疊起一條腿,一只胳膊搭在椅背上,打著一支煙,神色不明講:“我爸之前帶我應酬,見我抽煙,有人就講了,女孩子怎麽抽煙,我爸講自己也抽了一輩子煙,那些人跟著就講爹抽煙女兒抽煙也正常,後來有次提到你是我男朋友,立馬有人講你聞不得煙味,讓我一個女孩子還是早點戒煙,不要那麽重事業心,反正以後要當陸太太生孩子的。”

“現在掌權的這些老東西對女人偏見大,對抽煙的女人偏見更大。”

不然梁絮為什麽要去請教梁永璇。

真要帶陸與游,那還了得,借梁永城的勢,最多覺得她是花架子二代,把華鼎太子爺的名頭擺出去,她的名字就要在陸與游身後釘死了,靠爹,和靠男人,性質完全不一樣。

這個社會不就是這樣,誰讓你年輕,誰讓你是個女人,還是個有權有勢有野心的年輕女人。

偏見的本質是懼怕,現行那些吃盡時代紅利占盡性別優勢把持了一輩子權力的男性大領導們,怕你年輕,怕你是個女人,怕你真的會成功。

陸與游笑了:“那我還連累梁總了?”

梁絮收回眼,沒說連不連累,說:“你有需要我的場合,我隨時配合。”

梁絮總要想起之前同陸與游陪大家長們一起吃飯。

聊過工作,游亭照講:“現在職場情況,已經比我們當年不知好了多少。”

陸明閣老派歸老派,講話從來中肯,給梁絮建議:“要立威,也要懂服軟,一味強勢的女性不會太討喜。”陸明閣又淡淡看向陸與游:“必要時候,可以找小游打配合,男人同男人談事情總歸更方便。”

冷莉就笑了:“小游日子似乎也不太好過。”

陸明閣:“成了家會看起來更加成熟穩重。”

梁永城一秒看穿心思:“何必繞這麽大彎子,你直接講讓他們早點結婚。”

誰說女人才需要借男人虛張聲勢,男人也一樣。

梁絮是從0到1做成一件事,不被認可,那就找認可她的人,不滿現行規則,那就建立新規則,反正都是自己說了算,隨時能掀桌子不幹。

陸與游是要接手一整個商業帝國,內部零件錯綜覆雜不可妄動,老臣一個個虎視眈眈,說到底都怕觸碰自己的利益,舊賬要不要翻一翻,貪汙要不要查一查,殺哪一批拉哪一批,都要慢慢來,事兒要怎麽推,自己的人要怎麽安排,都要徐徐圖之。

陸與游不會比梁絮痛快,陸與游只會比梁絮焦頭爛額百倍。

再講華鼎股權結構,無論是僅次於陸明閣的第二大個人股東梁永城,還是後來被陸明閣提名進董事會的冷莉,都是完完全全的甩手掌櫃,不參與公司管理,由陸明閣代為行權,華鼎姓陸梁游冷,更姓陸,這個問題在上一代沒有任何異議。

到了陸與游這,就變得有意思起來,梁絮回國數月,竟不知自己多了那麽多仰慕者。

梁絮同陸與游的關系,若論從前,是父母交情,是年少愛情,到如今,又蒙上一層商業聯合的色彩。

梁絮不會讓陸與游孤軍奮戰,梁絮會完完全全支持陸與游,在他需要她的場合,她會給足他面子。

在傳統敘事裏,男人需要一個賢惠的妻子彰顯自己的地位,女人則需要一個完整的家庭掩飾自己的野心。

梁絮和陸與游不是,卻不得不暫時逢場作戲,撬開舊秩序的第一口磚。

她不需要他對她的事業進行任何支持,她卻願意屈尊俯就配合他任何場合。

陸與游站在燃氣竈前,感覺心又被燙化了一片,總是可以隨時隨地表達愛意的人,他做著料理,不自覺漾開眉眼:“韞寶,好愛你。”

梁絮按滅煙,端著熱紅酒起身,喝了一小口,又走到廚房餵了陸與游一口,看著他唇色瀲灩,靠近親了他一口,眉眼勾人,倦緩說:“好甜。”

他輕佻起眼,伸手要攬過她的腰,香氣又飄飄然遠離,她回過頭笑看他,他只得無奈喚她:“梁絮。”

“好好做飯。”梁絮一端熱紅酒,轉身走遠。

她步入客廳,家中被陸與游打理的井井有條,兩個保姆仿若隱形,梁絮卻不能隱形陸與游管家的功勞。

陸與游大學有一年暑假在家中旗下頂奢酒店實習,從最底層的服務員做起,餐飲,客房,前廳輪崗了個遍,每天下班回家累倒在梁絮懷裏,卻還特別興奮講今天跟主廚學了什麽菜,學會了毛巾的多少種疊法,遇見了什麽有趣的客人。

梁絮當時完全不理解,當最底層的服務員有什麽好興奮的,陸與游這種大少爺完全沒必要受這種苦,後來同陸與游在一起越來越久,梁絮倒越來越體會到好處,陸與游或許是建築師,企業家,但更是一名生活家,對做好生活中的每一件瑣事都懷有熱愛,擁有將生活過好的能力。

家裏三層,三樓有梁絮的電視房和陸與游的玩具房,二樓是梁絮的書房和陸與游的暗房,兩人生活習慣交疊,梁絮會陪陸與游泡澡時看漫畫,某人除了攝影還是個實打實的漫畫迷幼不幼稚幼不幼稚,陸與游也會陪梁絮吃飯時看電視,家裏空調遙控器都可以找不到電視遙控器不能找不到。

梁絮卻很少在兩人共同生活區域吸煙。

梁絮不會戒煙,也戒不了,陸與游也從來不提,但不妨礙梁絮執行家庭健康計劃。

記得有天半夜,陸與游想起有工作沒處理,陸明閣回國,陸與游工作量何止成倍,能準時下班回家陪梁絮,將工作帶回家加班,已是法外開恩,開燈,梁絮不在,他下床出去找,結果是在陽臺,看到梁絮一邊用筆記本處理工作一邊抽煙,猩紅散出點點星子,電子屏幕熒光森森,她背對著他,就穿著一條薄睡裙,在夜色裏飄飄曳曳,入秋風大,他好笑走過去:“怎麽在這抽煙?”

梁絮那天大抵情緒不好,看他一眼:“怕你死的不夠快。”

陸與游樂出聲,將身上外套披到她肩上,轉身去書房:“外面涼,抽完早點進去。”

兩人就這麽隔著一個客廳各自加了一夜班。

要講輕松自在,兩人短時間內都不大現實。

至於一樓,是保姆房和寵物房。

梁絮走進寵物房,門敞著,怪不得沒出來,陸與游回家就餵過糧,兔兔狗狗都炫美了,正趴在窩裏犯懶。

嘬嘬依舊盤踞在自己的地盤一副唯我獨尊,甩都不甩一眼,啾啾遺傳親爹,還站在草籠邊大吃特吃,聽到腳步聲,偷吃被抓到一樣,兔兔一楞,偏過圓眼睛看向梁絮,跟著擡起前腿小兔洗臉,要整理儀表迎接大王一樣。

梁絮心情好拖過小凳子rua啾啾,嘬嘬在一旁籠子裏伸了個懶腿兒,又翻過面去躺,露出肚皮,像在講:“呵,人類,我就知道你忘了我,又被那個邪惡大奶糖勾去了。”

其實幸福都是爭取來的,梁絮剛好笑要拿出手機拍視頻,遠處窗戶前狗窩裏躺的好好的悠悠忽然一激靈站起身,搖著大尾巴汪汪汪開心撲過來。

趴在悠悠肚子上睡覺的幾只各個花色的小兔崽子被抖落下來,下湯圓一樣歪到地上,迷糊的眼睛和表情像在說我是誰我在哪我在幹什麽,又小腿噠噠一只只排排隊乖乖趴到悠悠身邊,再度在安全感十足的庇護下,把悠悠當成了媽媽。

真正的媽媽又不知從哪竄了出來,拱到梁絮面前同悠悠爭寵,一兔一狗在地上打著架兒,最後以悠悠大嘴一張咬住邪惡小奶油告終,悠悠幹了壞事一臉無辜,小奶油被擒拿,黑豆一樣的眼睛看著梁絮。

梁絮一戳悠悠腦袋笑:“悠悠你幹什麽。”

悠悠立馬放開小奶油,委屈巴巴垂下耳朵站到一旁,嗚嗚兩聲:“你看她嘛。”

小奶油落到地上,調整姿態立馬趴到梁絮拖鞋邊楚楚可憐。

梁絮怎麽忍心,一把撈起小奶油手指摸摸腦袋安慰。

這一下,一屋子的寵物都炸了。

被放到一邊的啾啾:“?”

在大洋彼岸早已習慣的悠悠:“(小狗擺頭,小狗不語)。”

練過武術的絕對原住民霸主嘬嘬,一腳飛過去:“誰還不是個奶油兔了,快摸摸我人類,我命令你。”

悠悠邊上的其他小兔崽子:“發森了甚麽,是不是又到了喝奶的時間?”

梁絮又好笑又無奈挨個安撫,家中寵物太多,也是種煩惱。

即使這已經是鄺醫生那年給啾啾絕育,又將小兔崽崽送人的結果,結果帶悠悠和小奶油一回國,又失控了,兩人從島上回來沒多久,小奶油又生了一窩。

為此,陸與游特意在家辦了個兔子滿月宴,太子爺的面子,誰敢不給,陸明閣也由著陸與游胡來,公司的一個個老總趕來參加這場荒誕的聚會,表示重視,陸與游還給自己最討厭但又暫時動不了的一個老總送了兩只兔子,當時大家都逢場作戲笑得很開心,然而送的是一公一母,不出幾個月,那位老總開始在公司裏送小兔子,都有都有,華鼎人手一只。

某人完全是自己淋過雨所以要讓所有人都淋一遍。

梁絮後來聽陸與游講那位老總在公司求著人領養小兔子,平日同誰走得近,忍不住抱著小兔子玩笑:“秋,你在賣兒賣女耶。”

某人一副很遺憾的表情:“唉,我也不想,”實則忍不住笑出聲:“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梁絮陪兔兔狗狗們玩了一會兒,聽到客廳傳來放餐盤拉椅子的聲音。

“韞韞,吃飯了。”

“來了。”

她起身出去,一只小兔子還鉆在口袋裏,悠悠黏黏糊糊跟了出來。

陸與游將最後一道菜端上桌,看她一眼:“去洗手。”

梁絮看了一眼菜,積極去洗手間,沒一會兒,陸與游又進來洗手,跟著拿紙巾給自己擦手也給她擦手。

大多數時候兩人在家吃飯,都沒有任何分歧,陸與游負責做飯,梁絮負責吃飯。

梁絮是個對吃飯要求很低的人,吃飯只是為了補充能量,說厭食太過,只是從小懂得適可而止,七分飽,再好吃不會讓自己的口腹之欲填滿,進入青春期,後來當模特,更是經常性饑餓,倒不是多難吃的食物她都能面不改色吃下去,有錢能規避掉很多事,從小到大她不喜歡或者難吃的食物根本到不了她嘴邊。

但對於陸與游做的食物,梁絮不光像到餐廳用餐一樣不會給出負面評價,只篩選不改變,不好吃下次不來就好了,甚至時常戰略性誇獎,不是商業互吹,是真心,心情好了,陸與游還能哄著她多吃點,吃飯都變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事,很難得的滿足和放松。

梁絮在陸與游身上總能擁有好食欲,身體是,心靈是,口腹也是。

陸與游愛吃會吃,對美食的熱愛有多執著呢?

梁絮總記得有一回——

頭天晚上想吃牛肉火鍋,沒找到正宗的,當晚讓當地朋友郵寄不說,第二天一大早將梁絮撈起來,梁絮是個很有些起床氣的人,沒把陸與游暴揍一頓算好了,陸與游也很有些經驗,任憑梁絮沒骨頭閉著眼,將梁絮扶起來牙刷遞到手邊,幫梁絮找衣服穿襪子漱口擦臉,就這樣實現無痛起床,等梁絮惺惺松松再睜開眼,是被舷窗外的太陽刺醒,陸與游戳戳她臉:“懶韞寶,下飛機了。”

梁絮猛地一睜開眼,看著自己身上收拾齊整,除了素面朝天:“???”

想揍又下不去手,私人飛機是給你這麽用的嗎?

陸與游牽她起來,又遞給她一支防曬霜,就這樣降低怒氣值,完美擁有求生欲,誰讓實在太了解她。

落地,就帶她去逛菜市場,天吶,早市才剛開始,什麽時候上班能有這個積極性,你無法想象陸與游為了口吃的能做到什麽程度。

買了新鮮的牛肉和牛肉丸,牛油清湯涮著油麥菜,兩人美美吃過一頓,又打包了一桌早茶,就飛回去了,甚至沒耽誤下午上班。

陸與游這人看似風流浪蕩無匹,實則作風老派到極致。

梁絮印象更深刻的是兩人在美國的時候,也是這個時節,陸與游從國內高價空運過來一箱紅菜苔。

就蠻離譜,出了國也離不了這個東西嗎?

梁絮清晨喝著咖啡,看著陸與游將菜放進冰箱,想起有年有人送了一箱這個到家裏,寺裏的,還挺貴,一千一斤,審慎問:“沐浴過佛光?”

“打過霜。”陸與游將冰箱收拾的井井有條,表情還挺沾沾自喜,似乎已經想到吃起來有多清甜,有多美味,“鄉下種的,澆的有機肥。”

梁絮花了半分鐘才想起來什麽是有機肥。

再講當天早餐,陸與游又拆了一個紙箱子,豆絲,是的,大少爺花大價錢空運,肯定不止一樣,問梁絮吃不吃。

梁絮目光掩去嫌棄,陸與游有時候真的,接地氣到讓人有點絕望,連連擺頭,從前周姨在家煮,梁絮都吃很少,因為煮很糊,很濃郁,像面片湯,梁絮不喜歡那個口感:“不吃。”

陸與游一臉惋惜,像是她錯過什麽稀世美食:“真不吃?”

“真不吃。”

梁絮放下咖啡杯,轉身去冰箱裏找食材,要陸與游給她做別的早餐,想著弄個沙拉什麽的,當早午餐了,再回來,陸與游又不知從哪拎出一吊臘肉,開始切,是的,臘肉也有,真是齊全。

只好排排隊,陸與游起鍋燒水,洗個菜的功夫水就開了,放完豆絲,問梁絮要吃什麽,梁絮脖子抻的老長,盯著鍋裏,真的有點香,西餐吃久了看中餐什麽都是香的,慢吞吞說:“等會兒。”

陸與游手撐在臺沿,笑眼看她:“你不是不吃的。”

“煮了我的嗎?”

“沒。”

梁絮立馬理直氣壯:“我不吃你就不煮?陸秋秋你態度很危險!”

永遠是需要人求著下臺階的人,陸與游早有預料,鍋裏咕嚕咕嚕冒泡,這會也煮的差不多了,乳白鮮香,知道梁絮喜歡吃條是條縷是縷的,調味關小火,拿碗盛,眉眼笑:“煮了煮了。”

梁絮接過喝了口湯,空虛的胃一下子熨帖起來,嗚嗚嗚,果然江城人就要吃江城飯,那種溫馨柔軟。

陸與游端了自己的做到她對面,問她:“好吃嗎?”

梁絮超給面子,今天尤其:“你做的飯都好吃!”

“那就好。”

吃到一半,梁絮眼睛又滴溜溜朝他看。

“怎麽了?”

“你再炒一小份菜苔好不好,就一小碟。”

“好,你喜歡吃就好。”

陸與游又起身去起油燒鍋,梁絮當天創下吃早飯記錄,被陸與游評為吃飯第一名,好吃到,甚至恨不得打電話叫冷莉從比弗利來帕洛阿托蹭飯,可惜食材珍貴有限。

還記得那天早上,梁絮的下飯劇是《廣告狂人》,梁絮當時很喜歡這部劇,後來甚至重刷好多遍,但陸與游陪著看挺心驚膽戰的,主角Don隔幾集就要出軌,不是在出軌就是在出軌的路上,生怕梁絮看著看著哪天半夜起來揍他一頓,講他們男的沒一個好東西。

也是這部劇,讓陸與游看到了梁絮,那種令人無法抗拒的恍惚和迷醉,擁有烈酒般的極致美學,像一味浮華毒藥,梁絮很像,本人多有魅力自毀傾向就有多嚴重,也不是抑郁,天生就這樣,厭惡這個世界,厭惡人類,但當模特後,確實抽煙不愛惜身體也更多,有種越活越覺得荒誕虛無的感覺。

當時陸與游收拾完廚房,梁絮靠在他懷裏,窗簾半拉,室內昏暗,她臉上映著電視光線,表情很入迷,沈迷劇中,同樣令人著迷,問他:“陸秋秋,你說有沒有可能,我們生活的一切都是假的。”

陸與游有點不知道怎麽回答這個問題,也是過了好一會兒,低頭吻她:“如果一切都是假的,那我還擁有唯一真實的你。”

你還擁有我。

這天晚上,陸與游做的是法餐,打開電視,又是《廣告狂人》。

兩人默契看了彼此一眼,像是都想起了那天早上,陸與游慢慢吃著食物,問她:“明早想吃什麽?”

梁絮品嘗著自己摯愛的鵝肝,說:“有豆絲嗎?”

“還沒到季節。”意思是家裏沒有,陸與游拿起手機,“我問問江姨,周末去鄉下?”

江姨可有錢了,不光島上有別墅,城郊鄉下也有別墅,還圈了挺大一塊菜地,種些時令,挖了池塘,冬天挖藕撈魚夏天摘蓮蓬撈小龍蝦,雇了專人看管,據說澄齋食材就是從這裏供應的,陸明閣游亭照有時候過去玩。

要吃豆絲,也是一句話的事,這個季節島上沒生意,基本都放假,陸與游一講,江姨周末一大早就能起來磨漿柴火竈攤豆絲,曬好等著他們拿回去吃。

講真,梁絮從前孤傲歸孤傲,光鮮歸光鮮,可總有一種不真實感,怕上一秒擁有下一秒就落空,總是容不得一絲瑕疵,精致到吹毛求疵,於是你知道那並不是你所想象的松弛和毫不費力,如今融入陸與游的生活,反而有一種腳踏實地,感受到大地的感覺。

一幀幀充滿煙火氣的生活畫面,在時光裏錨定成點,本來面目鋪就眼前,於是我不再害怕融入人群,同你手牽手隱沒於茫茫人海,因為我足夠幸福,而不需要任何人關註,於是我不再害怕變得平庸,因為我自信我們就是走在時代前列的那批人,天生卓越。

在這個瞬息萬變的世界裏,你才是我唯一的真實。

我知道你幼稚散漫的懶淡,也知道你牢不可破的可靠。

再焦慮棘手的難題,也能平靜心安。

再平淡枯燥的日子,也能有滋有味。

她微笑點頭:“好。”

“今天晚餐很好吃,獎勵你一百分。”

“謝謝韞寶。”

“明天也給我做早餐好不好。”

“好。”

“以後每天都給我做飯好不好。”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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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時間線不連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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