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絮,如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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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島秋 絮,如系。

冷莉是個私生女, 母親是父親的情人,攀附一輩子地位穩固,無非生個兒子, 可惜, 冷莉是個女兒。

父親一生無子,家裏那個生的也是女兒, 便再也生不出。

其實叫父親, 也有點不恰當,冷莉同母親講時, 都講那個男人。

在那個男人面前,才親昵撒嬌叫爸爸。

那個男人有很多女人, 除了母親, 還有沒有旁的, 藏在高檔小區深居簡出, 冷莉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大抵是有的。

冷莉只知道, 她要過好日子, 她生來就是要過好日子的。

冷莉天生有同人相處的能力,輕而易舉就能討人開心喜愛,讓人按照她的意願做事,這是從小察言觀色的結果,也是一種天賦。

八歲那年,冷莉帶母親住進父親的家, 旁人都講她從小心機深重,就連母親也是。

母親拉著她的手,回頭看向旋轉樓梯下的另一對母女,神色猶疑為難:“莉莉, 這不好吧?”

冷莉只是拉著母親的手,推開新房間的門,目光天真的理所當然:“媽媽,你不想住大房子嗎?你看這個房間多漂亮啊!”

母親生性柔弱,生得一副好姿容,永遠長發及腰,芙蕖抱雪,學的中國舞。

便也想冷莉書香文靜,從小讓冷莉學國畫。

冷莉討厭國畫,她從小就是坐不下來的性子,要她為了一幅畫,一坐幾個小時幾天幾個月甚至幾年,絕無可能。

但冷莉很愛母親,母親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憑依,茫茫江面唯一的浮木,縱使孱弱,每當看到母親平靜的目光,一個人在家照顧她的時候,一個個打電話對面卻無人接聽的時候,一次次去外婆家卻背負罵名不被接納的時候,冷莉總覺得母親是世界上最可憐的女人。

母親也很愛她,她是母親唯一的依靠,也對她縱容妥協,一次逃國畫課被母親牽回家,給她買了籠蟹黃湯包,在小餐館看著她吃,說:“莉莉,不喜歡國畫我們就不學了,拉丁舞怎麽樣,媽媽之前看你看電視的時候,照著電視裏的跳,跳的可真好,你喜不喜歡?”

父親已經幾個月沒來過了,冷莉不想再讓母親不開心,便說:“不用,我聽媽媽的話,我想要媽媽開心,國畫老師說我畫的很好。”

事實上,冷莉天資極高,學習的天資,做任何事費一二力氣便能學得八九分模樣,國畫是,拉丁舞也是,於冷莉沒有區別,冷莉不在乎,也因為這種輕而易舉,後來放棄也很容易。

冷莉不愛國畫,卻學了十六年,大學進入美院,也不再排斥,大抵嘗到些好處。

年輕漂亮的女孩子,青澀單純強裝成熟美艷,遇到些位高權重的男人,問她學什麽的,說國畫,對方驚訝一聲,眼裏的玩味冷莉很清楚。

這一生也遇到些好人。

游亭照算一個,大學有次丟了錢包,去找游亭照蹭飯,十九歲的游亭照,溫婉嫻靜,母親最喜歡的那種女孩子,最想將她培養成的那種女孩子,抱著書同女同學從教學樓走下來,見到她站在路對面抽煙,皮衣冷冽妖嬈,所有人想成為又不敢成為模樣,目光流連無數,有艷羨,有嫌惡。

女同學直言不諱,講亭照你怎麽跟那種女的玩,外校的吧?聽說經常換男朋友,名聲很不好,游亭照毫不在意,悄聲幾句讓女同學自己回去,轉眼笑著朝她跑來:“莉莉!”

冷莉也是心直口快的人,抽著煙問游亭照:“你不在乎嗎?她們講的話。”

游亭照說:“旁人說的看的,我為什麽要去聽去信呢?我只看你對我好不好,只信你親口同我說。”

“莉莉,你是我見過的最獨特的女孩子,我希望你保持這份獨特性。”

“畢竟,這世界上總要有人與眾不同,要人人都一個模子裏蓋出來的,該有多無聊。”

冷莉抽著煙便笑了,游亭照真是天底下最天真的人。

游亭照也是天底下再善良不過的人,大學四年,冷莉朝游亭照借過不少錢,買衣服買鞋子買包包,那個男人給的生活費有限,滿足不了冷莉的奢侈喜好,有時還要靠母親補貼,母親總是無條件溺愛她,可母親又有多少錢呢,養在籠中的金絲雀,多少年喪失工作能力,只能看男人臉色生活,每次一有錢,第一時間還游亭照,冷莉自詡不是個好人,但她從不願辜負游亭照,這世界上對她獨一份的信任和善意。

第五年,冷莉上班,游亭照還在上學,那時望華大學建築系還是五年制,冷莉每每發了工資,總要請游亭照一頓大餐,游亭照是個十足的吃貨,從不願在吃上虧待自己,游亭照總講冷莉太破費,冷莉說應該的,不請游亭照吃飯,她也會把錢用到別的地方,當時工資不高,冷莉花費匪淺,那個男人那邊的生活費也越來越困難,經常性打電話,都匆匆講莉莉爸爸現在有事等下打給你而後掛斷,冷莉又從來快意大方,資產經常性為負。

也是那一年,游亭照大學畢業,同當時的未婚夫陸明閣在浮日島工作,冷莉為閨蜜上島撐腰,遇上梁永城,四人命運的起點。

也是那一年,冷莉從島上歡度假期歸家,母親查出乳腺癌,晚期,冷莉這才猛然意識過來,這麽多年,母親一直在一個人硬扛,冷莉後悔萬分,為一生任性自我,未能多多陪伴照顧母親。

也是那一年,地方鋼鐵企業爆發重大貪腐案,那個男人在辦公室被抓走,家中人去樓空,妻兒早已逃往國外,冷莉得知這個消息,還是在報紙上,許是知道即將鋃鐺入獄,那一年最後一次,那個男人趕來送了母親一套老洋房,母親終其一生,有了自己的房子,母親當時一直隨冷莉住在單位分的宿舍裏。

住院治療費用高昂,冷莉只好賣掉老洋房,陸明閣是個極度厭惡風險的人,卻接手了那套風險極高的老洋房,陸明閣極度看不上冷莉,卻沒有對冷莉講一句難聽的話,陸明閣當時手頭流動資金緊張,還是以市價現付從冷莉手中買下那套老洋房。

光有錢,還不夠,游亭照又替她去求母親。

鄺一毓一輩子醫者仁心,何況小女兒求到跟前,母親住院治療專家會診安排手術暢通無阻,冷莉上門道謝,鄺一毓拉著她的手,同她講:“莉莉,應該的,你同我們家亭照朋友一場,旁人如何講你我們都不管,你待我們家亭照如何我們都看在眼裏,也算我們半個女兒。”

冷莉於是一輩子心甘情願,第一次朝人下跪,喊了聲:“媽。”

那天起,游亭照的爸媽,成了冷莉的幹爸幹媽。

母親卻在念著父親,病情最嚴重的時候,躺在病床上拉著她的手問她:“莉莉,你爸爸怎麽還不來看我,你告訴他我生病了嗎,我想見一見他。”

冷莉只能強打起精神安慰母親,也不講那個男人了:“告訴了,爸爸工作忙,說有空就來看你,讓你好好聽醫生的話。”

卻在樓道無人處,煙癮愈重。

冷莉沒有講,早在幾個星期前,母親手術前一天,那個男人就在獄中畏罪自殺,生前作孽無數,死了就能贖罪嗎。

唯一值得欣慰,是梁永城。

梁永城偷偷替她繳了無數住院治療費,冷莉都記在心底,梁永城是個富貴閑散之人,經常來醫院陪母親,梁永城也是個極會來事的人,輕易就能討得母親開心。

母親心情好時,病情也就能好些,經常拉著梁永城的手問:“永城,你是我們家莉莉的男朋友嗎?”

二十四歲的梁永城風流英俊,含情看著她,親切同母親說:“阿姨,我正在追莉莉,同不同意,得看莉莉。”

將選擇權交給她,母親便又來盼她:“莉莉,以後結婚,要找個真心愛你,真心對你好的男人,就像永城這樣。”

最後一句,湮沒在茫茫前半生:“不要像我。”

自己同梁永城是什麽關系,冷莉也不知道,朋友?你跟朋友上床?男女朋友?又差點意思……

梁永城跟她見過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樣,第一次見梁永城,知道她學國畫,梁永城眼中不是附庸風雅的玩味,而是一較高下的鋒芒,梁永城是個自視甚高,自信人生五百年的人,特別在繪畫造詣,遇著同行,切磋,考量,那種躍躍欲試,梁永城也是真的毫不吝嗇欣賞,讚美她的天資,講她手很穩,要少喝酒,愛惜著來,功底上乘,假以時日,必成大家,冷莉卻毫不在意,這種天資,她可以賦予在任何事情上,她不明白一個人為什麽擺弄筆墨眼中會有水也澆不滅的火光。

冷莉一輩子只最羨慕梁永城,生於世家,自在風流,一切都輕而易舉,可以選擇自己想要的任何選擇,對繪畫不摻一絲雜質徹徹底底熱愛。

那天兩人從醫院走出來,步行去松園買蟹黃湯包,冷莉同梁永城都愛吃蟹。

正值一月,天空下起細雪。

梁永城將自己的圍巾摘下來遞給冷莉,笑說:“不是我乘人之危,你要想演戲哄你媽媽開心,我可以配合。”

冷莉圍上一半圍巾,皮靴停下,轉身看向梁永城,一會兒,目光淡漠說:“不演戲。”

“嗯?”梁永城跟著停下,手覆在她發頂,幫她擋雪。

“你敢不敢當真。”冷莉看著他,睫毛顫了顫,一腔孤勇說,“我母親病重,我想盡快結婚,你是最好的人選。”

梁永城以為她在開玩笑,鷹隼般的雙目緊盯著她,炙熱如焰,要融化一整個冰天雪地:“你再說一遍。”

“我只說一遍。”冷莉第一次心跳得這麽快。

“梁永城,”她膽戰心驚看著梁永城,“我喜你愛你,”我嫉你妒你,“你願不願意同我結婚。”你願不願意給我一個家。

在這個世上第二十四個年頭的第一個月,梁永城體驗到了一種驚天動地的戀愛感。

在這個世上有一個女孩子,癡慕他如狂。

他一時定在那兒,看著她,都忘了眨眼睛,風雪不知不覺就落了滿頭。

冷莉在二十三歲那年,人生即將支離破碎時刻,感知到一種世界出現裂縫,有什麽可怕的東西要破殼而出,將她吞噬進黑暗深淵,迫不及待抓住能夠抓住的一切,讓搖搖欲墜的靈魂快速穩定下來,再度將軀體裹進安全中,不惜獻祭自己的心臟。

她看著他,眼睛不知不覺通紅,不知為誰而流淚,微微踮起腳尖,將另一半圍巾圍上梁永城的脖子,說:“你再不說話,我就當你拒絕了。”

男人俯身,攥緊她冰涼的指尖,扼住她的後腦勺,吻下她的唇,氣息逼人,說:“我願意至極。”

“但這種事不該你來。”下一秒將她卷入懷中,在街邊招了輛的士。

三十分鐘內,梁永城給她買了一枚一克拉的鉆戒,向她求婚。

那是2005年,五十分的鉆戒已然算很大,江城最大的珠寶店能買到的最大的鉆戒是一克拉。

那是冷莉這輩子收到過最小的一枚求婚鉆戒。

由此生最愛的男人。

梁永城一輩子都是這般由沖動主導,感情戰勝理智,追求極致的浪漫主義,冰雪與火焰交加的男人。

也是冷莉此生遇到過唯二的好人。

至於陸明閣,冷莉見到陸明閣的第一眼,就知道陸明閣是個同自己一樣的人,一個徹頭徹尾的壞人,最是城府深重。

以至於冷莉時常擔憂,擔憂梁永城被陸明閣賣了還給陸明閣數錢,擔憂游亭照被陸明閣吞得骨頭渣都不剩。

都是後話。

2005年新春鐘聲敲響,梁永城帶她回家見家長,冷莉見到應教授的第一眼,就知道事情不妙。

也曾兩肋插刀,游亭照大學有一年掛科,教授不給補考,急得不得了,冷莉便尋思送個禮去求情,沒想到教授頑固不化,更為生氣,當時上下打量她一眼,劈頭蓋臉同她講:“小姑娘,你能走一時捷徑,你能走一輩子捷徑嗎?”

游亭照當時還是得到補考機會,那是鄺醫生的交情,教授卻對冷莉印象極為不好,甚至同鄺醫生講讓游亭照少來往,游亭照為此同她道歉,冷莉不在乎講以後遇不到。

然而這就遇到了,正是梁永城的母上大人。

高級知識分子家庭,最是講究體面,一頓飯吃的和和美美。

但冷莉也會出來了,應教授肯定看不上她,梁永城長姐梁永璇那一天也帶著兒子老公回娘家相看未來弟媳,言談間得知,梁永璇公婆也是雙體制內,老公更是平步青雲,應教授很滿意,應教授對未來兒媳的期望,大抵也要比著女婿找。

應教授那麽個一輩子爭強好勝的人,怎麽甘心兒子婚配跌落階級。

吃完晚飯,應教授叫梁永城陪著下樓送梁永璇一家,冷莉在客廳陪著梁教授坐了會兒,講要抽支煙推門出去,一點猩紅隱在樓道大片陰影裏,聽到腳步聲往上,應教授說:“我跟你直說了,你跟她結婚好不了兩年,你自己想清楚。”

“您就不能盼我點好?”梁永城說,“我很清楚,她是我無論如何都想要娶的人。”

冷莉便沒再聽下去,推門進去。

梁永城陪應教授走上來,看到門口地上未滅的煙頭,什麽也沒說,進門送冷莉回去。

冷莉後來還是進了門,不知梁永城用什麽說服應教授。

應教授正值盛年,可以預見以後,可以看見以後。

母親飽受癌癥折磨,得知他們婚訊欣喜萬分,將兩人的婚紗照擺在病床邊日日摩挲,卻沒能親眼看到冷莉結婚。

冷莉同梁永城認識多久,母親就重病多久,時間從2004越過2005,母親熬過了2004年冬,2005年的醫療技術卻沒能再續命。

2005年,日歷上再平常不過的一個年份,冷莉一生的兵荒馬亂。

6月,母親病逝,走的很體面,生前最愛美的一個人,沒到最容顏盡毀時刻,為參加冷莉婚禮精心挑選的裙子,生前沒穿上,死後冷莉親手為母親穿上。

8月,游亭照同陸明閣結婚,陸明閣29歲,游亭照24歲,冷莉做伴娘,梁永城做伴郎。

10月,冷莉同梁永城結婚,梁永城24歲,冷莉23歲,娘家人是游亭照一家,以及陸明閣。

一切都太匆匆,急於將此生的命運都安排好。

之後,兩人出國度蜜月,冷莉將母親的另一半骨灰灑入生前一直想去卻從未去過的南太平洋,算作葬禮,梁永城幫忙拍了很多照片,回國一並燒在母親墓碑前。

新婚生活很平靜,伴隨著淡淡的甜蜜,梁永城盡心陪伴,悲傷似乎在沖淡。

第三年春,冷莉懷孕了。

冷莉拿著檢查報告走出來,整個人立在微冷的陽光下,午後起了風,街邊春暖花開,車流不息,她回頭看著母親病逝的醫院,手下意識輕輕撫摸還什麽也感受不到的小腹,不由微微彎起眼,她感覺母親又回來了,又回到了她的肚子裏。

游亭照也懷孕了,冷莉更為欣喜,兩人經常一起逛母嬰店,買小衣服小玩具,一起吃鄺醫生燉的湯應教授買的燕窩,並玩笑以後要生的一男一女,一定要結個親家。

一切仿佛都隨著新生命的到來在好轉。

現實卻狠狠給了冷莉一巴掌,懷孕劇烈的生理反應和身體變化,讓冷莉變得暴躁易怒,發展到後期,要將梁永城趕出家門,不想見到任何人。

八月,梁永城被驅逐月餘歸家,帶冷莉回島上散心,見到游亭照,冷莉的心緒總能平覆。

島上風大,夏天沒那麽炎熱。

男人在花園裏抽煙,女人在陽傘下用點清涼補品。

遠處湖面波光粼粼,像碎金,陽光的紋路蕩漾在女人旗袍下擺,兩件彩蝶金滿地。

半年前定做的旗袍,打算一起拍孕婦照,這一日穿了,拍了。

冷莉孕反比游亭照嚴重得多,最大的感受是,胸痛,鄺醫生開了藥膳方子,回島上仍舊讓江姨熬了,天熱,不願喝,飯也吃不下,放了點冰塊鎮了,才能用一點。

游亭照向來胃口好,放下空瓷碗,擦擦嘴,問她:“最近身子舒坦點?還是胸痛到睡不著?”

冷莉靠在藤椅裏,同樣擱下碗,碗中還剩大半,已是慶幸,一下午,總算吃了幾口,手下意識去摸香煙,沒有,便拿起冰飲喝了口,目光出神望著遠處,這是一個熱烈充沛的季節,陽光眩暈到悲傷,好久,才出聲。

沒有講身子舒不舒坦,第一次,講起母親。

母親去世時冷莉沒有落一滴淚,這一日也是,只是平靜。

冷莉說:“我母親身材很好,她也很喜愛自己的身體,向來引以為傲,我卻感覺很可怕,很小的時候,看見母親換衣服,那兩團巨物像要壓垮一整個身體,我覺得好重,好辛苦,心底沒來由厭惡。”

“十幾歲時,中學,周圍女孩子都開始發育,我也不例外,觀察著日漸飽滿的胸脯,我卻覺得很痛苦,我害怕變成和母親一樣,於是我早早節食,減肥,十幾年如一日,硬生生將那個可怕的事物壓下去。”

“但懷孕以後,它失控了,我毫無辦法,我忽然發現,母親可能是因為我身體才被改造成那樣,母親是因為我才得的癌癥,我好恨自己。”

游亭照垂下眸,除了傾聽,無話可說。

冷莉又說:“你家梧園的房子還在裝修?”

“嗯。”游亭照點頭,“明閣說孩子上幼兒園搬回去。”

冷莉說:“我在小區認識了好幾個新媽媽,一個是律師,姓靳,從前我看見她,總是一身嚴謹的職業裝,不是出差回來就是在打電話,我懷孕時,她剛生產,我已經好幾個月沒看見她了,你說,生產完職場上還有她的位置嗎?”

游亭照喝了口水,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冷莉看著她笑:“有時候我會覺得陸明閣講的確實沒錯,律師的檢察官老公,倒是升了職。”

“還有個老公姓孫,公公掌了挺大的權,前陣子生了,好幾個月前,永城陪我逛街,卻看到她老公給別的女人買鐲子,我問永城那是孫家的小姑子還是姨媽,永城講都不是,讓我回去別跟人講。”

“我有點生氣,問他是不是男人都幫著男人瞞著女人,永城講,你以為人老婆就不知道?好像又毫無辦法,於是我說去看看孫太太吧。”

“前幾天,周姨陪著我去看過孫太太,孩子餓了哭鬧,孫太太抱著孩子哺乳,我覺得那個過程很屈辱,像一個吸癟的牛奶盒,孩子又大又胖,鉚足了勁,都咬紅了,肯定很痛,我沒待幾分鐘,就走了。”

冷莉的表情也逐漸痛苦起來。

游亭照忍不住伸手攬住她的肩,輕拍,想讓她心安。

冷莉總要說完:“我覺得肚子裏的孩子像一個怪物,要吞噬掉我的一切,屬於冷莉的一切,我的容貌,我的健康,我的事業,甚至我一整個人格尊嚴,我的全部價值,我的靈魂,直至把我變成另外一個人,變成孩子的媽媽。”

“當年我要同永城結婚,你說我太急了,我說你不也要結婚了,你說不一樣。”

“現在我才意識過來,確實不一樣,我沒有選擇,而你是有選擇的。”

“我又走了母親的老路,當時我急於結婚,想盡快讓自己定下來,那樣我就安全了,但不過是從一個籠子跳進了另一個籠子,你跟我不一樣,你有鑰匙。”

“金籠子也是籠子,世界上總有比金錢更寶貴的事物。”

冷莉垂下眸,指尖細細摩挲著婚戒,孕期身體水腫,手指已經粗到,戒指取不下來,她笑說:“戒指上的鉆石再大,怎麽看也是個圈套。”

游亭照也只能笑了,給她倒了點水。

冷莉擡頭問她:“亭照,你還記得你大學畢業那年,跟我講過你以後的夢想是什麽嗎?”

游亭照微笑說:“我當時說,我想要跟我愛的人在一起,擁有一個溫馨的家,最好再生一個孩子。”

“是啊,你實現了。”冷莉驀然雙眼通紅,“我當時說,我想要去到世界上最繁華的城市,住在出門就能買到Birkin的地方。”

“對了,我是不是從未同你講過我母親叫什麽名字。”

“我母親叫冷芙蕖。”

多年以後,陸明閣買下南太平洋一座海島開發度假村酒店,隨口問當時的董事會重要成員冷莉命名意見,冷莉說叫芙蕖島,陸明閣饒有興味問為什麽,冷莉從來不會參與此類無聊事務,冷莉說,芙蕖,即荷花,是最能代表中國傳統意象的一種花。

於是南太平洋有了一座芙蕖島。

不遠處的花園,兩個男人在陰涼起風的花架下。

梁永城抽著煙笑說:“我對我現在的生活挺滿意的,跟愛的人結婚,有一個家,又有了孩子,孩子長大了,我就教她畫畫,再大些,一家人可以出去旅行。”

陸明閣按滅煙,卻說:“我不會一直困在島上,也不會永遠待在國內,我遲早要殺回美國的。”

比陸明閣先到美國的,卻是冷莉。

兩個月後,冷莉收到紐約視覺藝術學院的offer,產後第三天,收拾好一切,離婚出國。

離婚當天清晨,月嫂餵過奶,梁永城照例將孩子抱進房間,不再追問一句,沒有意義了。

冷莉半靠在床上,合上筆記本電腦,轉頭看向梁永城,作最後的交代:“女兒留給你,我不欠你了。”

梁永城便將女兒抱近,想讓冷莉看一眼,抱一抱她,她才出生三天啊,冷莉卻從始至終沒有看一眼,從女兒出生起就沒抱一下,她怕吻過嬰兒的臉龐,便再也走不了。

冷莉擡起手,梁永城立馬俯低身,冷莉卻略過嬰孩,擁抱住他,吻了下他的臉側,說:“永城,以後找一個賢惠的妻子。”

梁永城根本不在乎這些,根本沒心思想這些,懷裏的孩子開始亂動,察覺到某種巨變,手咿咿呀呀揮舞,要抓住什麽,眼睛滴溜溜四處張望,在尋找著什麽,梁永城強忍住,低頭對上嬰孩的目光,直起身輕輕哄,說:“女兒還沒有名字,你給取個名字吧。”

冷莉雙手被迫分開,她要走,而他要哄孩子,這才投註片刻目光。

其實偷偷看過一眼,在孩子剛出生那天,半夜,她穿著病號服,沒有半分像外婆。

那她就放心了。

在梁永城擡頭看她之前,冷莉偏過眸,望向窗外。

十月,秋光粼粼,金露漱漱,陽光可真好啊,一點點,一點點,稀釋清晨的薄霧,漸漸的,漸漸的,明朗起來。

明明是沒有楊柳梧桐絮的季節。

天空,不知從哪個方向來,倏倏然然,打著旋兒,飛進一陣飄絮。

這種植物的種子,落在哪裏,就在哪裏生根發芽。

人生如浮萍飄絮,未嘗不是自由自在。

冷莉半張臉逆在陽光裏,伸出手,指尖落了一點,松弛自在的種子在方寸間舒展,她看了好久。

“就叫絮吧。”冷莉最後說,“梁絮。”

那天以後,梁永城找人砍光了院中所有的楊柳梧桐樹,種上嬌艷向陽的花圃,鄰居問起,梁永城說家裏有了孩子,怕過敏,然而梧園之中還有砍不盡的楊柳梧桐樹。

冷莉孕晚期的時候,時常在家中作油畫,盡是虛無縹緲的寥落題材,一場風幾番雕零,都留在了家中,連同舊物,梁永城一件不留收進閣樓。

出國那天,冷莉在機場給游亭照打了最後一通國內電話。

游亭照接到時,已經住進醫院待產。

冷莉在電話裏說:“亭照,原諒我沒能親自見你一面,只能用這種方式同你告別,我怕我見到你,見到你即將生產,就走不了了。”

“我不得不做出這個艱難的決定,棄絕一切牽絆的可能,在我還能狠心割舍之前,因為我明白,如果我這一次不走,這一生就再也走不了了。”

“很多人,包括你,都問我為什麽,對現在的生活不滿意嗎,孩子才剛出生,是的,我是會有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但我這輩子的追求從來不是當一個好妻子,更不是當一個好媽媽,我想要找到我自己,看見我自己。”

“我清楚地看見我自己的心,這就是我此時此刻最想要的,我迫不及待馬上去做。”

“人的一生其實是很短暫的,我等不起。”

“要將所有年華都為家庭孩子蹉跎老去,我會覺得不值。”

“當然也祝你家庭幸福美滿,母子平安,等兩個孩子長大了,如果要結親家,我萬分同意,我女兒還小,永城一個大男人,可能不會帶,麻煩你和陸明閣多多照顧,代我向幹爸幹媽問安,如果有機會到紐約,我一定請你吃大餐。”

“別了,亭照,一定會再見的,你是我一生最好的朋友。”

應教授下班來看孩子,進門看到玄關櫃上的離婚證,一面放下母嬰用品一面驚呼上樓:“這就走了?個傻女人月子也不坐?”

梁永城剛趕著空睡下,孩子又被吵醒,忙不疊爬起來抱著哄。

那一夜疾風驟雨,這一段疾風驟雨。

飛機晚點,旅人靜默,像哀悼的幾小時。

孩子啼哭一整夜,梁永城抱著孩子滿別墅哄。

一輩子順風順水的梁永城,這一生有沒有落過淚呢,沒有人知道了。

也是那幾年,梁永城的事業和生活幾乎停擺。

孩子拴住娘,換做孩子拴住爹,也是一樣的。

朋友打電話讓出門寫生。

梁永城換完尿布又手忙腳亂去化奶粉,電話免提丟在桌上,嬰孩啼哭穿刺話筒:“沒空,在家帶孩子呢。”

“家裏不有月嫂?”

“不放心,電視不都放了,趁著父母不在家,保姆在家打孩子。”

應教授讓他相親,想讓他盡快走出來。

梁永城走出家門一手抱孩子一手證件袋車鑰匙夾著電話:“韞韞發燒了,我現在去醫院,下次再說吧。”

“下次是哪次?”

“我一離異帶娃的,誰要啊。”是啊,曾經意氣風發的梁永城,也會不自信。

應教授恨透了冷莉,冷莉在梁家的姓名,成了那個女人。

一個大男人將孩子拉扯大,全靠父母親戚朋友幫襯,應教授梁教授幫著帶,抱孩子姿勢換尿布步驟沖奶粉配方都要學,老一輩人拗著來講你和你姐不都我和你爸這樣帶大的,梁永城要趕人,讓趕緊回去別禍禍孩子了。

老姐姐夫幫著傳授經驗,孩子長大了就好了,科科就這樣,孩子什麽時候長大呢?

陸明閣游亭照家的小子買了什麽小衣服小鞋子吃的玩的,也同樣帶一份送到家中,梁永城不好意思要給錢,陸明閣講給未來兒媳婦買的,游亭照抱著小子逗逗:“小游,你說是不是。”小陸與游大冬天裹得像只粽子,毛絨帽晃著兩個球,點點頭笑開。

一個打出生就沒了媽的孩子,梁永城一次次解釋。

那天應教授幫著化奶粉問:“孩子有名字了嗎?得趕緊取。”

“她媽媽走之前給取了。”梁永城說,“叫絮,柳絮的那個絮,梁絮。”

應教授轉身扶起眼鏡皺眉:“怎麽起這個名字?”

“絮,如系。”

梁永城抱著孩子,難得神色溫和:“自由自在的意思。”

“好名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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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陸續修文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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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一下預收《著名》

文案:

“你說我很著名,我就要做這世界上一等一的名女人。”

一個女性,如若擁有成功的父母,會因為大小姐身份而著名,如若擁有成功的丈夫,會因為闊太太身份而著名。

柳朝音二者兼有,她卻只想成為她自己,因為自我的成功而著名。

不做天地間點綴一二的名珠,而成一整個天地。

1、

十八歲那年,柳朝音在巴黎留學,第一次遇見謝開昀。

一個該死的混蛋又該死的卓越該死的有魅力的敗類男人。

男人這樣揭穿她的家世。

“柳朝音,英文名Crystal Liu,著名港澳企業家柳盛鴻與著名歌星宴瓊華幺女。”

“柳大小姐,你很著名。”

2、

後來,柳朝音同謝開昀戀愛,結婚,生子,創業,育有一女一子,坐擁一家世界級公司。

她陪他站上風光頂峰,也從著名的柳大小姐變成了著名的謝太太。

她仍舊愛他,卻不想再同他在一起。

3、

四十三歲那年,柳朝音同謝開昀宣布離婚 ,重新回到巴黎。

男人在巴黎的冬夜裏,數不清這麽多年第多少次被她趕出家門。

她在電話裏同他說:

“Kaiser,二十五年前我在H集團實習,你是我上司,第一次揭穿我的家世,父親是著名企業家柳盛鴻,母親是著名歌星宴瓊華,你說我很著名,我當時就想,我一定要如你所言,做這世界上一等一的名女人,當時我想成為世界上最有名的調香師Crystal Liu,我總以為你也會成為史上第一個歐洲奢侈品集團華人一把手。”

“八年前朝開上市,我們的夫妻共同財富第一次被報道,報紙上寫的是‘謝開昀夫婦’,我當時很不痛快,我在想有一天能不能寫‘柳朝音及其丈夫’。”

“我想成名,更想成為我自己,不要冠上父母的姓,也不要冠上丈夫的名,我要柳朝音是柳朝音,Crystal Liu是Crystal Liu。”

柳朝音還說:“謝開昀,如果將婚姻比作一份工作,那你絕對是一個完美的領導,首先錢多事少,這麽多年我沒缺過錢,從沒為油鹽醬醋煩心,最多為孩子煩心為事業煩心,其次肯培養下屬,你送我去讀書、放權讓我獨立做業務和教我手段,我都記得,還有豐富的附加價值,情緒價值和生理需求都能夠很好滿足。”

“可我有時候會想,這不公平,為什麽是你領導我,不是我領導你?”

“我知道了,我會做到。”

謝開昀當時仍是這樣說。

如若要評價謝開昀其人,大概會很覆雜,一個野心家,一個投機家,一個混蛋,一個賭徒。

也因為這一份狂傲和冷酷,讓他從家道中落的敗類暴徒走上身價千億的商界大佬。

但要問謝開昀此生最大的一場豪賭,謝開昀大概只會回答三個字:柳朝音。

為你孤註一擲,為你俯首稱臣。

你想成名,我就讓你成為這世界上一等一的名女人。

柳朝音x謝開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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