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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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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午間,陸淩解了課,早早的出來守在門房前,等著書瑞過來。

那門房的老爹近來受了書瑞的好,每回書瑞來送飯,雖不白送他一餐食,卻也時不時的與他送一盞子鋪子上的飲子和做的小食糕點。

老爹見著陸淩出來,就與他端凳兒,倒茶水,喊他進門房裏坐著等。

鐘大陽後腳慢悠悠的出來,見陸淩在門房處得這好待遇,也擠進去討茶吃。

那老爹瞪瞪眼,提了水壺給鐘大陽倒了一碗水,且道:“館裏沒得水不曾,你小子專是出來上我這處吃。”

鐘大陽瞅著碗裏茶葉都不曾有半片,渾就是白開水,大著舌頭嚷道:“龐爺,恁有你這樣偏心眼兒的人,杯盞都在這處擺著咧,小陸的是茶水,俺的就是水。”

龐老爹卻由著鐘大陽叫喚:“愛吃不吃。”

“你看俺吃不吃。”

鐘大陽胳膊一扭,轉就把陸淩的茶給端去牛飲了個幹凈。

“欸!怎有你這混的小子,非得是告你館長那處去不可!”

龐老爹瞪圓了眼,拾起靠在門角上的掃帚,鐘大陽跳著腳,教人打不著。

兩人在門房裏轉跑了兩圈,熱得很,龐老爹鼓著眼,轉又重新給陸淩倒了一碗茶。

罷了,他沖著鐘大陽道:“混小子,吃了俺的茶,在這處望著,俺家去吃了飯過來。”

鐘大陽道:“偏心眼兒還要俺給你看門,等你前腳走俺後腳就跑。”

龐老爹道:“你跑得了晌午,倒是瞧你下晌要從這處出去不。”

“省得了,快是去罷。”

龐老爹一走,鐘大陽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同陸淩道:“還是韶哥兒會做人,瞧把這老頭兒給哄得,待你多客氣。”

這龐老爹年輕的時候也是張師武館的教習,又還是現任館長的親戚,年紀大了從教習上退下來,過不慣那般提籠架鳥的日子,便在門房做起看門的事兒。

雖是個門房,可武生教習的,誰敢不敬著,不是個人,龐老爹都不愛搭理的。

“阿韶說他喜歡吃炸丸子,鋪子上有做的時候都給帶一碟。”

陸淩面上多不經心的說了一句,實則心裏早已美了。

正是說著話,他眼兒多尖,一下便從朝著街市上開的一扇窗瞧見了熟悉的身影。

快是出去下了臺階,瞧著今朝來的不僅有書瑞,竟還有他老娘,兩人擡著飯食,有說有笑的,好不相熟。

陸淩怔了怔,一霎間竟覺他跟書瑞還真有甚麽親一般,要不然那兩人這樣親近?

“韶哥兒,你過來了!俺跟你兄弟等你好一會兒了!”

鐘大陽樂呵呵的跑了上去。

“今朝是甚麽吃食?”

兄弟?柳氏聽得鐘大陽的話,心下想,韶哥兒上晌且不是說沒得姊妹兄弟麽?

“弄得簡單,香炒了豆角肉糜,外是脆藕丁。”

“你做的酸豆角治肉最是開胃不過,上回送來大夥兒吃著都說好吃得很。”

鐘大陽見陸淩還沒上來,朝後頭吆喝了一聲:“小陸,你腳是教絆著了不成,快來幫著擡進去啊。”

柳氏這廂才明白,這後生說韶哥兒的兄弟原是她們家陸淩。

鐘大陽這廂才註意到柳氏,瞧著人收拾打扮怪是體面,不似給人做工的,便問:“韶哥兒?這娘子是誰?先前怎都沒見著過,常同你一道的晴哥兒今朝沒來?”

他的話多得厲害,就跟只震翅的蜂似的,嗡嗡嗡響動個不停。

書瑞一時都不知該答他哪個問了,這個還沒得答,就又發了下個問。

倒是沒等書瑞介紹,柳氏先道:“我是陸淩的母親,後生可是我們家阿淩的僚友?”

聽得是陸淩的娘,鐘大陽立馬是端正了起來,道:“原是伯母!此前還從沒見過。”

“俺跟小陸是僚友咧,素日裏頭武館上就咱倆最好不過。”

書瑞忍不得一笑,陸淩這廂過來,看了柳氏一眼:“你怎也過來了?”

柳氏怕她這麽沒打招呼的過來陸淩不高興,連道:“是韶哥兒說要來武館送餐食,怕我在家裏頭悶得慌,這才喚我一道過來的。

娘才來府城上,四處都不熟悉,就想著與你送一回飯,也好四處看看。”

陸淩不由看了書瑞一眼,見著人同他使眼色,他心裏微有些說不出的滋味,但還是依著書瑞的意思伸手去接過了柳氏手裏的食盒。

“下回別來了。”

書瑞微微皺了皺眉,陸淩見狀,又還是不自在的將沒說出來的半截話吐了出來。

“午間天熱,容易中暑氣。”

柳氏聽著陸淩這般說,心裏頭多是欣喜:“阿韶駕著車過來的,快得很,倒是不覺熱。”

“伯母原是才來府城麼?那可得好生逛逛,咱潮汐府最是熱鬧不過的。”

鐘大陽湊上來說道:“您要是不熟悉,俺回去教俺娘帶你走動,她最是愛出門閑耍的,天兒熱去城外道觀廟子裏吃素齋,教神婆老神仙看相算命,耍法可多。”

柳氏覺是這後生好熱絡,道:“要得機會,倒是好。就怕麻煩了你阿娘。”

“不麻煩,她是巴不得有人一道兒消遣的人物,反最怕是一個人的。”

書瑞見此,道:“先進去分餐食罷,別在外頭幹站著教大夥兒好等。”

這般,幾人才一同進了武館去。

書瑞給武生打菜,他喊陸淩帶著柳氏在武館裏頭逛一逛,這人卻不幹,要幫著他打菜,倒是鐘大陽捧著飯碗,拉了個人幫他去門房看著,他帶柳氏轉悠了兩圈。

回來時,飯菜分了幹凈,陸淩引著書瑞和柳氏去一側的涼亭上坐,鐘大陽要去門房上,這廂才沒繼續跟著。

柳氏逛一圈下來,見著武館還多大,條件可比當初陸淩在縣城的小武館要好多了,倒是心頭放下了些心,能教兒子在這頭先幹著。

他爹那人嘴巴難聽,心裏卻也一樣惦記著陸淩,昨兒夜裏還同他說,這朝進府衙裏頭任了職,到時留意著,看給陸淩安排個甚麽好的差事做。只現下他才來,地皮沒摸熟,位置也不曾做穩當,事情還急不得。

柳氏給陸淩揭開食盒,從裏頭端了一碟子桂花糯米藕,一碟子香炒田雞,還有炸得金黃的肥泥鰍。

“也不曉得你的口味變了不曾,這些都是以前你愛吃的。”

陸淩看著幾碟子菜,眉心動了動。

從前在鄉間住的時候,他常上樹下河,在田間地頭上撲捉些田雞泥鰍帶回去,他娘總用來燒菜。

陸淩沒說話,夾了一筷子菜送進嘴裏,世事變遷,有些滋味卻不曾改。

他眸子柔和了幾分,看向書瑞:“你嘗嘗。”

書瑞怔了怔,想是這小子當真是一點不藏,先前不是說好了的麼,他扯了個笑:“你吃,我從鋪子上吃了過來的。”

陸淩卻道:“嘗嘗罷,我娘的手藝。”

“小時候住在鄉下,我喜歡這些菜。”

柳氏聞言很是歡喜,連也去取筷子:“韶哥兒,阿淩說得不錯,你也嘗嘗。從前你們不識得,你嘗嘗阿淩兒時喜歡的菜食!”

書瑞只好接下筷子,也跟著嘗吃了兩口。

實言說,柳氏的手藝並不多精妙,糯米藕倒是還不錯,甜滋滋的,米也軟香;只田雞和泥鰍滋味都有些腥,若是口味淡些的,只怕不大吃得下去。

但菜很是油潤,當使了不少的油水,這倒是符合早些年陸家貧寒,一家子住在鄉下間,覺重油的菜肉好吃的口味。

油貴,一年到頭不得幾回沾,如何會不覺好的。

“韶哥兒,可還吃得慣?”

陸淩看著書瑞吃了幾口,他自曉得書瑞甚麽手藝,這滋味的飯菜在他那處純然稱不得一句好,教他嘗,也便是他娘說的那般,想教他曉得自己的一些過去。

“他手藝很好,賣的餐食無不讚的,比老竈人還強,娘還是別教他點評為難人了。”

柳氏聽得陸淩如此說,心頭卻暖洋洋的,嗔道:“那你如何還犯渾教娘丟這個醜。”

書瑞笑說道:“其實飯菜味道好壞還是其次,要緊的是做菜的心意。伯母的菜是我再吃不上的,我覺味道再好不過了。”

“韶哥兒要喜歡吃,往後都上家裏來,伯母與你做。”

書瑞抿嘴笑了笑,說了聲好。

只盼著到時真來了,可別是換了心境才好。

這般說了幾句話,一餐食,倒是教母子兩人距離拉得近了些,不似昨兒才見著時那般各是各的不自在和局促,親熱了不少。

柳氏守著陸淩吃菜,忍不得道:“阿淩,將才那後生姓甚?當真熱絡得很,一個勁兒問你問書瑞,還說他們家裏幾口人,爹娘做得是些甚麽營生........你跟他果真這般好麼?”

她話說得委婉,陸淩卻也聽得出她的意思。

“他不曉得爹的事,我沒同他說過。”

柳氏聽罷,道:“那他當真本就是這般性子,倒是個多好的後生。”

陸淩卻低哼了一聲,掛起臉來,沒好氣道:“誰人會沒得事白獻殷勤的,怕是把你作長輩了,漏漏家底。”

柳氏聽得糊塗,倒是書瑞聽明白了陸淩在怪氣什麼。若平日裏,自是已和人辯開了,這廂柳氏在,也不好多說什麼,只悶著腦袋不明的模樣。

“哎呀!他莫不是看上韶哥兒了,還以為我是韶哥兒的家裏人?”

柳氏越想越是那麽個事:“他還說你是書瑞的兄弟,可不把你倆當做是一家人了麼?”

“可不是。”

陸淩道:“我倆對外稱作兄弟,細問就是表的。”

柳氏不明就裏:“如何這般?你倆認了親不成?”

書瑞趕忙解釋道:“是這樣,先時陸兄弟頭疾失憶了,暫在客棧上落腳。我倆常在一處,人難免問,如此就以親戚相稱,這般也互為照應,省得有心人使壞。”

柳氏恍然明悟,如此倒也合情,他家陸淩丟了記憶,在客棧上住著若是只以一個租客的身份,那起子歪心眼兒的還不會借機哄騙麼。

聽得這廂,她不免心頭又更感激了書瑞幾分,幸虧是遇著了他,要不然換做旁人,只變著法兒用人的,哪裏還會考慮的這樣周全。

瞧她,先前還誤會人看上了他們家陸淩,若真看上了,還不得趁著阿淩頭腦不清的時候沖著外頭揚言他倆是一對兒。

時下看著,純然就是把他們阿淩做兄長看待了。好是不曾大嘴胡言甚麽,要弄得壞了事,豈不還傷了人韶哥兒的好心腸。

可這般想明了,柳氏心裏沒得虛驚一場的感受,反而還有些空嘮嘮的,怪是可惜。

果是好哥兒不愁人看得上咧。

她拉住書瑞的手:“難為你這陣兒那樣周全的關照阿淩,伯母當真是不曉得如何感激了。

有好後生看中你,伯母也為你高興,只這人生大事草率不得,便沖著你待阿淩的好,伯母也替你好生把把關。”

書瑞幹幹一笑,暗下瞪了陸淩一眼,想是下晌回去定教他好受。

“伯母哪裏的話,陸兄弟也幫了我許多。若不是有他,我一個孤哥兒要支那鋪子,不知要受多少麻煩。

至於這後生不後生的,我且還沒往這些事上打算,心中頭一要緊的,還是想把爹娘留下的鋪子好生支起來。”

陸淩聽得這話,登時閉嘴半句話不敢說了。

柳氏曉得那鐘大陽是對韶哥兒有些意思,轉就不提了,另扯了話頭對陸淩道:“你別怪娘多心多嘴的,你爹中舉了以後,甚麽人都愛往家裏湊,出去也總遇著些懷了各般心思的人。

這得了官職,更甚了,有時候總得留心著些。”

陸淩在高門中做事多年,自曉得這些。

反道:“他那性子,怎還得了府城這樣地方的官職?”

柳氏略有些尷尬的咳了一聲,當著書瑞的面,她如何好說家裏的私事。

陸淩見此,道:“娘說便是,阿韶不會胡言。”

見陸淩這般說,柳氏默了默才道:“你爹的性子跟你小時候也沒差多少,年少時有你祖父祖母養著讀書,便是說話不過腦,私塾中也沒得人太計較。後頭在鄉下種地,更就沒甚了。

前幾年中了秀才,與過去不同了,來往的都是些有了頭臉的人物,那張嘴才是教人頭腦疼,中了秀才幾年,像樣的門路都沒得兩家,一直也沒個官職來做。”

“後頭只又沈心讀書,倒是又教他中了舉,外在你弟弟大了,也能出門走動,他腦子伶俐,看著些你爹,倒比過去好了。”

“年初縣上吏房空出個典史的位置來,你爹遞交了文書,他有了舉人的功名,那位置合該是穩當的。誰想左等右等,遲遲沒得回信,使了些錢銀走了門路去問,那位置竟教旁人頂了。”

柳氏說著也嘆了口氣:“聽得上任的還是個只讀了些書,連半點功名都不曾有的年輕人,使了海量的銀子,捐錢得來的職務。你爹曉得了這事,氣得兩日都沒用進去飯。”

“恰你這時捎了些錢家來,我與你弟弟合計了一番,再掏出家裏攢下的錢,也走了一回門路,倒是好運氣,行通了路子,你爹得了府城更好的去處。”

書瑞聽柳氏一席話,尤其是聞說縣裏那職務教人捐錢頂了時,心頭立是想著了他表哥。

雖覺不定有這樣趕巧的事,可實在又有些像,縣裏的職務差事也就那麽多,又還恰是個沒有功名靠捐錢去的,算算日子,可不也相差不多。

陸淩心中且還想著他爹倒是好命,如今二郎大了,又還聰穎,這仕途路也算有人幫他看顧著一二,否則他來做官,還真是有些不易。

轉頭,見著書瑞面色有些不大好。

他頓是想著了些什麼,便試著問:“那捐錢頂了縣裏職務的,是戶甚麽人家可曉得?”

既都有了更好的去處,又還關切這些作甚

不過見陸淩問,柳氏還是道:“原先看你爹病在床上,你弟弟便出去打聽了一番,想是看縣城那職務可還有轉圜的餘地。

倒是聽得那新定下的典史是讀書人家出身,父親是個私塾先生,在縣城下頭鄉裏一帶頗有些名望,只前兩年告世了。他那妹夫大手筆,捐了許多錢教這後生得了官職。”

陸淩也聽出了不對,連問:“妹夫?”

柳氏道:“他家哥兒嫁了個年紀有些大的富商,總之這事情一打聽來,都不大好聽,在外頭這樣的事情也不新鮮。”

“噢,對了,姓白。咱一家子得這頭的任命時,他且都上任了。”

書瑞心頭突突直跳,果真是他表哥!

他既已經逃了婚,還是有哥兒嫁了過去,白家除卻他,便只二哥兒一個哥兒了,如此嫁去吳家的,是他?

若是旁人,想吳家也不會願意捐錢給表哥做官。

他心裏亂糟糟的,舅母當真也是狠心,跑了他,連自己的親哥兒也肯往火坑裏推。

當初他本以為自己逃了,白家和吳家這樁婚事會做毀,兩家至此鬧翻,誰會想還能照常。

說到底,他舅母心裏最疼的還是表哥,在意的還是家裏的富貴與前程。

只是苦命了二哥兒,在家裏頭嬌生慣養著長大,如今要去填吳家的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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