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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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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眼見是闖了大禍,饒是書瑞算個遇事冷靜的,這朝也慌亂的不行,他強讓自己鎮定下來,雙腿發虛的從車子上下去。

他在人身側半跪下,也不敢輕易去碰人。

一番查看,見著沒有大灘的血跡滲出來,腿腳也沒現出甚麽曲折的形狀,肉眼看著當沒斷裂。

心下微微吐了口氣,這才輕去將人扶起些。

教驢車撞著的竟還是個年輕人,生得頗為冷相,眉細鼻高唇薄,一張臉很有骨骼感,但並不粗獷。

單只衣著來看,似乎還是個練家子。

書瑞見人一身束袖黑衣,後腰上還別著把厚重的長刀。

那刀雖然完好的插在刀鞘裏頭,卻快趕上他的胳膊長了,又還寬大。

書瑞鮮少見著這樣的人物,許就是少見,教他無端覺得很有些危險氣息。

他心頭惴惴的,小心撥了下男子的頭發,一路從額頭掃向脖頸,瞅見既沒有流放犯事的刺字,也沒有悍匪兇徒的刺青,這才稍稍松了口氣。

接著又試著喚了喚人,如何卻都喊不醒,也不曉得究竟傷的如何,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當真是有些棘手。

略做思索,書瑞想著將人先弄到板車上。

記得府志上繪的路線,再前頭二十幾裏上當有個驛站。

那頭可供住宿休整,有些驛站住得有大夫,便是沒有,托驛站的人去請也比他人生地不熟的尋來得快。

這青年男子身形高挺,卻有些清瘦,料是不沈,誰想卻重得很。

書瑞將人背起,步子卻挪動不得半步,片刻就教他身上起了一層汗來,只好又把人重新放下,先將刀給卸下來。

這廂好似跌了十斤去,渾然松快了一頭,費下一身虎勁兒,好不易將人弄上了板車。

書瑞抹了把汗,看著車上的人,心裏頭七上八下的沒個著落。

可事既已出,也容不得他胡亂思想來嚇唬自個兒,只有硬著頭皮先去應對.......

驢車往驛站一路急去,沈然躺在板車上的青年靜靜的,然而腦中的記憶,卻爭搶著紛亂的浮現。

一會兒是年幼時,家中窮寒,他在屋門外聽見中年無子的大伯央求他爹娘過繼一個孩子;

一會兒是他輾轉在各個武館中近乎殘酷的習武;

一會兒又是在京都高門風裏來雨裏去給貴人做事………

半年前,他受了一場重傷,醒來後腦子就不多清明了,時常記憶混亂忘事,看了好些大夫也都只說靜養著看能不能恢覆。

前不久主家把他叫到跟前,給了一筆豐厚的報酬,說他這些年忠心,做事妥帖,是他最得力看重的人手。

只他離家多年,父母親長也掛記,不妨趁此機會回鄉與爹娘團聚一場,好好養傷。

家裏恰也來了信,說他爹中了舉,弟弟學業優異,日子見好,讓他盡可回鄉去……

記憶鬧騰,喧囂,似乎抵達了頭腦所能承受的極點後——倏然間好的壞的全數都消散了去,回歸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寧靜......

——

下晌日頭高,地氣上升,蒸得人背心發熱。

書瑞緊著一雙手立在屋中,眼珠子全然跟著老大夫的動作轉,他覺屋裏頭悶得很,面上雖還算冷靜,實在心裏早已是焦躁不安。

眼見老大夫收回了探診的手,書瑞連忙上前:“大夫,傷可要緊?”

“小郎身子健朗,脈象沈穩,倒是沒甚麽大礙。只吃了不少皮外傷,使些外用膏藥,年輕人,用不得多少日子也便好了。”

書瑞聽了這話,瞬息間,心裏好似落下了一塊大石頭。

但見著緊閉著雙眼的人,他不免還是憂心:“他傷勢不重,如何昏迷了,這般又甚麽時候才醒得來?”

“小郎後腦有傷,許是遭重物創擊時一下便昏了。這頭腦看似堅硬,卻是脆弱位置,我開些藥下來,與他吃了便好。”

書瑞連連謝過大夫,又問了些得註意的,這才將人送了出去。

回來時,他拿著藥方有些犯愁,驛站裏有兩味藥尋不得,要使得話還需去縣城裏才有。正思索著怎麽辦時,一擡頭,竟見著床榻上的青年睜了眼。

這男子,眼型細長,眼皮又薄,倒是更顯得清冷了。

“你醒了!”

書瑞眸子發亮,小跑到了床榻前,瞧著沒使大夫的催醒藥人就醒了,不免喜出望外。

青年聽得聲音,目光直直的看著面前忽然冒出來的小哥兒,黑黝黝的面皮,眼下生得有一片麻點,嘴皮上方還長了顆大痦子。

他來回審視了兩遍,想去分辨這個人是誰,可腦子昏昏沈沈的像是一碗漿糊,甚麽整的碎的都撈不起來。

“.......你是誰,這是哪兒?”

“這是安平驛站,先前大夫來瞧了一趟,說你腦袋給路邊的石頭磕了下,身子上受了些擦碰的傷。”

書瑞沒好自報家門,只先耐心的把傷勢情況說給人聽,罷了詢問道:“你現下覺身子如何?要是不安心的話,可以再教大夫來瞧一回。”

青年從床上坐起,略活動了下手腳,感覺自己身體倒是沒甚麽大礙,只是腦子裏還是一片空白。

他緊著眉,沈氣按了下頭:“我怎麽會躺在這兒?我好像什嚒都想不起了。”

書瑞楞了楞,瞅人一臉茫然的模樣,眉心不由微動,心想這是什嚒招數?

“我什麼都想不起來了”這樣的話,他上回見著還是在三流戲文裏頭……

將才大夫看診言這人身體很好,傷勢並不重,分明只是些輕微的皮外傷,這朝人醒得快,又能動能說的,轉頭卻做出個記不起事的姿態來,論誰能覺得不怪?

書瑞暗暗覺出不妙,這小郎莫不是想要訛人?

可瞧來,這人一雙眸子迷迷茫茫的,神色又不似做假。

不過人心不古,若存了心要哄騙人,模樣自是能做的真。

書瑞眼珠一轉,且教他一試,看看這人究竟做得甚麽花樣。

他偏過腦袋,做著一副擔憂惶恐的神色,問:“你當真想不起了?連我是何人都不記得了?”

青年聞言又認真端詳了書瑞一遍,實在覺得陌生。

書瑞見此,眉毛輕挑,隨即作勢嘆了口氣,一屁股坐到了床邊上:

“我認這事是我不對,不當與你吵,驚了驢子教你摔下車還給驢子踢了。

既是夫妻,甚麽話又不能好生說。我這廂給你低了頭,你就甭氣了,別裝神弄鬼的來嚇唬我。”

書瑞臉不紅心不跳,張口即來,出門在外誰識得誰,凡還是面皮厚的占便宜。

“......夫妻。”

那青年聞言喃喃覆述了一回,這個關系無疑是親密的,對於才失了記憶,頭腦空白的人來說,也是很安心可依賴的關系。

書瑞眸子微瞇,細細將人盯著:“怎的,你覺著不對?”

青年並沒有給出書瑞回應,似乎想竭力去想這件事,但一動腦子,甚麽都想不起,反是痛得厲害。

書瑞不曉得人的思想,只見人不說話,他便添火的湊上去了些,直面著人:“你嫌我生的醜,想裝模作樣不認這親是不是?”

“沒有。”

青年仰頭看向書瑞,皺了皺眉,好像還因他冤枉他而有些不大歡喜。

隨後他又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再想去想,卻依舊無用,他的眉頭更緊了些:“我的頭好痛。”

書瑞楞了楞,顯然也沒想到這麽個俊俏小郎忽得有個醜哥兒認他做夫,又還把事故推做了爭吵才起,他竟會忍得下不破功。

他也不由犯起迷糊來,看人神色,倒還多真,莫不是真丟了記憶?

書瑞也摸不準,正當他想著該如何時,忽得一雙空茫茫的眸子望過來:“我餓了。”

語氣熟稔,還當真把他當做自家人了一般。

“.......”

書瑞看了眼青年,一時竟不知怎應對了。

說起餓,他一路急慌慌的過來,又是請大夫,又是看顧傷患的,也還滴米未進。

他倒了杯子溫水放在床頭前,想是容他琢磨片刻也好,便道:“這時辰上許沒得飯菜,我去竈上看看有什麼吃的,你好生休息會兒。”

“嗯。”

這會兒過了晌午,又還不曾到晚間,不在飯點上驛站竈確實沒什麼現成吃的,管竈的娘子取了些炊餅出來,問他要不要。

書瑞瞧那炊餅又冷又硬,想是不如揉了面團下碗面。

然而幾聲漁婦的吆喝卻又教他改了主意,他循著聲走去外頭瞧,附近漁村裏的漁民捕漁趕海回來,趁著海貨鮮活,拿了些來驛站上賣。

書瑞瞧是些海魚,貝蟹和昆布(海帶),貝都還在吐肉出來。

見著食材新鮮,於是他撿買了點海雜,想著烙幾張餅出來,自行能吃,外順便送給今朝驛站裏幫忙搭手和請大夫的人做謝。

海雜肉少又難清理,價不高,四五個錢就能買上一斤,偏書瑞又一張好嘴,使了十二個錢買了兩斤海雜和一尾小黑魚。

提著東西,他去竈上借了鍋爐使,弄了一摞餅,外還熬了一盅魚湯。

書瑞一頭侍弄著吃食,腦子裏卻計算著那青年的事,任憑那小郎演得多像,他始終還是不信會碰著失憶這樣玄乎的事情。

但思來想去,又琢磨不明白他的意圖。

半晌後,書瑞想著一會兒還是與他攤牌了才好。

便是他要厚訛自己一筆,也比這般弄不清人究竟打得甚麽算盤要強。

思定後,書瑞去送了夥計餅,隨後用托盤端著魚湯和剩下的餅往屋裏去。

才到門外,就聽見屋裏發出了“嗖嗖”“唰唰”“呼呼”的破風聲響,他心頭一緊,心想青天白日的莫不是遭了賊!

“嘩啦”一聲,書瑞急忙推開門,旋即一把泛著森冷氣的大刀直沖沖指了過來。

他哪裏見過這樣的陣仗,手上一軟,端著的湯餅一下便脫了手。

眼看是湯湯水水的要砸一地,不想那寬大的冷刀十分靈敏的一個折轉,竟穩穩的接住了魚湯和餅,連半點湯都不曾灑出去。

“你沒事吧?”

青年將湯餅放到了桌上,連忙去問書瑞。

書瑞心突突直跳,長喘了口氣:“你這是在屋裏作甚?!我當是進了賊!”

“我喝水見床邊有把刀就使了使,乍聽破門聲以為是歹人,不知道是你。”

青年團在書瑞身前,與他解釋,又忍不得問:“這刀是我的?很趁手。我從前習武?”

書瑞狐疑的看了男子一眼,沒答他的話,只道:“先吃飯吧。”

青年聽此,倒也沒有急著追問,老實把刀收回了刀鞘,他確實有些餓了。

魚湯熬得乳白,他端起試著喝了一口,接著便把剩下的都喝了個幹凈。

坐在一頭的書瑞見狀,又把手邊的海鮮餅給他推了過去。

圓圓的海鮮餅外皮炸得酥脆,內裏卻軟口,能吃著貝肉、蛤肉、蝦米這些海雜,趁著熱,滿口的鮮香和面香。

青年一口氣吃了五個。

書瑞見人胃口挺好,想是心情應當還不差。

趁著這機會,他也不想再胡言扯怪了,微吸了口氣,道:

“我實言同你說,將才我確實是想探一探你才謅了那席話出來,是我多了心思。你想要甚麽賠償盡可說了來聽,凡是都好商量,這般彼此繞著關子,實也麻煩。”

“無論如何,都是我的牲口撞了你,我理當負相應的責任。”

青年擦了擦嘴,不解的看著書瑞。

兩人大眼瞪著小眼,互是看了彼此半晌,好似要從對方眼裏看出什麼破綻一般。

到底還是青年張了口:“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便是我根本不識得你,你行在官道上,我的驢子失了控撞了你。”

“既是已攤開了來說,郎君又何必再裝糊塗,這戲久唱著,也沒意義,你想要什麼,明說即可。我若能辦到,盡力去辦,若實在辦不到,也只有上官府勞府公來斷了。”

書瑞哪裏敢打官司,他之所以這般說,也不過是想威懾一二這男子。

能私了是最好的,想他身子並沒有大礙,也犯不著要麻煩走上一趟官府。

青年靜靜的盯著書瑞,眉心緊鎖,好一會兒後才道:

“我只是想不起事了,好手好腳,跟從前沒什麼兩樣。”

書瑞心中已是百般做建設,等著人獅子大開口,不想竟等來這麽一番話。

見人還在做戲,他耐著性子道:“我已說明了我和你並不相識!”

“既不相識,你作何要給我熬湯烙餅?”

“這湯和餅恰好還是我喜歡的。”

書瑞怔怔的看著面前這個清冷俊相的人物,實在不信這是個頭腦正常的人能說出來的話。

他頭腦發漲:“你說你失憶了,怎又還記得自己喜歡喝魚湯吃烙餅了?”

“雖不記得了,可吃了那麽多,不是喜歡那是什麼。”

“除卻是你嘴饞胃大能吃,還能是什麼!”

青年這下蹙了蹙眉,似乎也有了點情緒。

“那你以後做了我也不吃了。”

“誰跟你有以後!”

青年聽得這話,倏然站了起來,他身形本瘦削,可到底高挑板正,又一張冷相,人教他籠在陰影裏,頗有威懾力。

書瑞心裏一緊,想是他要發起怒來,那般身手,只怕自己今朝兇多吉少,正當他眸光暗掃如何逃出屋去時,一道義正言辭的指責聲先從頭頂落了下來:

“夫妻一場,我現下受了傷,又不識人,你不關切也不在乎,頭先想的事卻是撇清不認,天底下怎會有你這樣薄情寡義的人!”

書瑞望著面前控訴他的青年,瞠目結舌,一時竟尋不得話來辯駁。

他還從沒覺得像今朝這麽有理說不清過,從前在白家受委屈,他也是想辯的時候辯,不想辯的時候不辯,哪有這般給人弄得不知言語的時候。

偏是這時候驛站的夥計聽得爭吵聲過來叩了叩門:

“俗話說夫妻床頭吵架床尾和,俺給二位送了一壺菊花茶來,去去火氣。”

“大丈夫多多包涵夫郎,先前郎君受傷昏迷,哥兒送您來驛站上不知多著急,瞧您醒了也顧不得休息,還親自去後竈給您做湯,想是哥兒不擅說苦,萬萬是沒有不關切郎君的。”

書瑞聽了夥計的一席勸和好話,更是覺得腦仁子發疼。

他也不爭辯了,倒了一大碗的菊茶往嘴裏灌。

茶還沒湧進喉嚨,碗沿卻教只手有力的扣住,茶水變得輕緩的入了口。

書瑞擡眼就能見著一雙清冷而又迷茫的眸子,竟含著關切的神色。

他放下了碗,低低卻又篤定的道了一句:“你腦子是真給磕壞了。”

說罷,書瑞大步的出了屋,他要再去把大夫請來好生給他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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