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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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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葉嶺只篩選出了兩人, 可以給七少爺輸血,那邊的手術室已經備好,人員全部在場等候待命。傅恒也想看如何輸血, 準備一同進去旁觀。

這邊文禮卻還沒能決定下來, 與夫人在一起嘀嘀咕咕, 不知道商量什麽。

葉嶺抱著雙臂, 站在臉已經發灰的七少爺床邊,神色平靜中,帶著絲憐憫,卻什麽都沒說。

照著七少爺的反應,他沒有咳血, 基本上能排除肺損傷。當心包與心臟裂口較小時,心包裂口血液容易凝塊,引起引流不暢。葉嶺看著引流管,加上心音遙遠等臨床癥狀來看,判斷七少爺應當傷到了心臟。

傅恒靜靜站在葉嶺身後, 感受到她身上散發出來的冷意,踟躕著上前, 低聲勸道:“算了吧。”

過了一會, 葉嶺回過頭, 朝他一笑, “沒事。”

傅恒望著葉嶺, 欲言又止,隨著她走到廊檐外站著。

天氣冷得呼出的氣都快被凍住,傅恒怕葉嶺冷, 上前擋住了穿堂而過的寒風。

“你不生氣嗎?”傅恒低聲問。

“生氣?”葉嶺似乎不理解, 轉頭看向傅恒, 看到他臉上的擔憂,笑了一下說道:“我沒生氣,人的命運或者生命,能掌控在自己手上的很少,這是我最近學到的道理。”

傅恒一震。

葉嶺臉上帶著恍惚的笑。

以前她會憤怒,簽字放棄治療的家屬多了去。有些是因為術後的生活質量,有些純粹是因為錢方面的原因。

作為醫生,她始終沒學會看慣生死。對於醫生來說,肯定不會放棄哪怕任何一絲希望,都希望病人能得到救治。

對於前者,葉嶺會感到無奈,現在卻不如以前那樣,有了更多的感悟。

如今的手術條件實在是太過簡陋,最重要的是缺乏藥品。比如李綾,剖腹產的婦人等,恢覆期對他們來說,生不如死。

葉嶺從頭到尾看著他們術後的恢覆情況,那種撕心裂肺的痛苦,她有時候都說不清楚,究竟是活下去,還是死了更幹脆。

手術的痛苦,還不是主要原因,葉嶺認為,得要看病人自身生存的意願與選擇。

所有打著愛與關心旗號,替別人做決定的人都是耍流氓。

有些人能掌控自己的人生,比如有錢,或者本身有實力。只靠著愛,不管是來自父母,或者是夫妻等其他,都不牢靠。

七少爺如果是在家中不可或缺,能撐起鈕祜祿氏的小半片天,葉嶺敢斷定,他們肯定馬上同意手術了。

“還有好多事要做啊。”葉嶺攏了攏衣領,望著眼前被屋頂割裂開的天空,深深嘆息。

只發展醫術遠遠不夠,制藥同樣得跟上。學好數學是基礎,微生物等科學必須要學起來。

傅恒凝望著葉嶺,他在她身上,看到了奮勇向前的力量,又看到了厭倦與失落。

這兩種矛盾的情緒拉扯,令她像是一個迷。

傅恒翻遍了所有的西洋書,包括從宮中借閱過那副康熙帝時期就珍藏的人體解剖圖。

無論是書上的記載,還是宮中副圖,皆無法與葉嶺的醫術以及她繪制的人體圖相比。

很快,傅恒微微笑起來。

這些有什麽緊要,只要站在身邊的是她,就已經足以。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之後,文禮帶著其夫人一起走了過來,文禮鼓起勇氣,忐忑不安下了決定:“我們治!”

葉嶺沒有多問,立即喚人將七少爺帶到了手術室。

一並進去的還有先前選好的獻血男子,葉嶺讓一人先進手術室,他穿著醫館的罩袍,忐忑不安躺在七少爺腿邊的床榻上。

葉嶺拿著針管上前,聲音輕柔安慰他:“你別怕啊,等會如果頭暈不舒服,你就及時喊出來。”

怕一人的血不夠,或者獻血者因為不適無法進行下去,林大夫被安排了學會抽血。等會換人獻血時,得由他來操作。

林大夫在醫館大夫羨慕的眼神下,緊緊跟在葉嶺身邊,目不轉睛盯著她的動作,聽她講著要領。

男人聽到葉嶺的輕柔細語,雖然沒先前那麽緊張了,依舊有些擔心。

葉嶺怕男子看到七少爺開胸被嚇到,在兩張床中間隔了一道布簾子。男子照著葉嶺的吩咐伸出手臂,一股涼意之後,手腕刺了下,如被蚊蟲重重叮咬了一樣。

“好了。”葉嶺等到血流出來,固定住了針頭。男子沒了料想中的痛,總算長長松了口氣。

葉嶺將另一端接到七少爺腿部的靜脈上,屋內的大夫加上傅恒張財他們等,看著鮮紅的血從玻璃管中流過,除了驚嘆之外,還有激動。

這樣就能將一個人的血換到另一人身體內,實在是太神奇了。

“準備好麻醉。”葉嶺沖出去洗手,重新穿戴進來,祁宏源已經預估好洗手時間,提前做好了麻醉。

在屋裏的大夫比如徐大夫林大夫他們都已學過解剖,對開胸不陌生。只是這次不同,這次是為了醫治活人,全部人都打起精神,聚精會神盯著手術臺。

葉嶺深吸一口氣,上前站在手術臺左側,手伸出去,六妮兒將手術刀穩穩放在了她手心。

“我們要快,但是不能出亂。”葉嶺開著胸,解釋中夾著指令:“沖洗,抽!”

張財馬上沖了生理鹽水,再吸去血水。葉嶺放下手術刀,用肋骨撐撐開肋骨,“一是搶救時間緊,二是為了減輕傷者的損傷,暴露越久,感染的機率就越大。”

“瞧這一胸腔的血,又不好抽不出去,不開胸就是不流血而死,他都得憋死。喏,傷口在這裏。”葉嶺指著七少爺心臟上的傷口,嘆道:“這倒黴孩子,還還真是能折騰,角度也選得好。你看他,若是稍微往左邊點,刀尖就得插在肋骨上,就是肋骨斷了,他都不會吃這麽大的苦頭.....”

“哎,你別動!”林大夫突然叫了起來,葉嶺擡眼看去,見七少爺腿上的管子在動來動去,立刻下令道:“拔掉針頭,換人!徐大夫,脈搏如何?”

“脈搏遲緩。”徐大夫擦拭了把臉上的冷汗,憂心忡忡答道。

先前的男子雖然隔著布簾,依然能聞到空氣中的血腥味。耳畔再聽到血水吸進罐子裏的汩汩之聲,整個人心跳如擂鼓,將先前葉嶺的叮囑忘得一幹二凈,翻身就要下床。

林大夫趕緊照著葉嶺的話拔掉針管,追上男子揪住他,“你別跑,按緊紮針的地方。”

男子低頭一看,自己的手腕在往外飆血,立刻嚇得不敢再動彈。

林大夫趁機將幹凈棉紗按在出血處,命令道:“按住,坐在那裏別動。”

許大夫上前幫忙,將男子帶到換衣服的地方,拿了先兌好的葡萄糖給他喝,安慰他道:“葉大夫說了沒事就沒事。你喝一些。”

另外一人在此等著獻血,見到同伴雖然白著臉出來,到底沒有性命之憂。大夫們對他呵護備至,等待時的恐懼散了大半,跟著林大夫進了手術室。

葉嶺飛快縫補著傷處,那邊林大夫手忙腳亂重新輸上了血,這邊葉嶺已經在查看其他縱膈等處等可有損傷。

剛準備關胸時,徐大夫突然叫道:“脈搏,脈搏沒了!”

屋子裏瞬間安靜下來。

除了獻血的男子,屋內所有人都清楚,摸不到脈搏,就代表著心臟停止了跳動。

醫館旁邊買的院子還在修建,現在的手術室是用廂房隔建出來,根本無法阻止病人家屬在外門外等待。

尤其遇到文禮這樣的貴人,更加攔不住了。虧得他也不怕冷,抱著暖手爐,與夫人一起焦急守在手術室外等著。

屋內的一切動靜,文禮都聽得清清楚楚。先前還在罵跑出去的下人,這時聽到徐大夫緊張的喊聲,銅手爐哐當掉地,大聲嚷叫起來:“出什麽事了?是不是我兒不行了?”

屋內沒人回答,所有人都眼巴巴盯著葉嶺。

葉嶺則盯著心臟看了兩秒,沒等到他自動恢覆心跳,她將手伸進去,開始按著心臟。

所有人都被葉嶺的動作驚呆住了。先前解剖的時候,葉嶺還開玩笑告訴他們,心臟有一定的韌性,沒有那麽脆弱。有人說心碎了,那純粹是胡扯,除非用刀剁碎。

門砰地一聲被撞開,寒風跟著湧入。得不到回答的文禮跟著沖進屋,朝手術臺奔來。

傅恒眼神冰冷,大步迎上前,二話不說揪著文禮的前襟,將他拖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文禮人快發狂,一幅與傅恒拼命的架勢:“傅老九,我平時敬著你三分,可你別太得寸進尺!如今我兒生死不明,你敢再攔著我,就是鬧到皇上面前,我都不怕你!”

“你進去能如何?是想幫著收屍,還是幫著救命?”傅恒冷笑,不客氣打量著文禮,“葉大夫還在搶救你兒,蠢貨!”

文禮被傅恒罵,氣得跳起來就要揍傅恒。傅恒拳腳功夫騎射上佳,比起養尊處優的文禮不知強多少倍,胳膊一揚,將文禮掀了個趔趄。

傅恒看不慣文禮,與他是不是鈕祜祿氏家人沒有關系。純粹是因為他的猶豫不決,耽誤了七少爺的醫治。

葉嶺要是因為他的蠢,而受到丁點的委屈,他就恨不得弄死文禮。

“葉大夫不計前嫌,拼盡全力救你這個蠢貨的蠢兒子,你在那裏猶豫不決,耽誤了多少救治功夫?你那個蠢兒子,心被刀戳破了一道口,你可知道心臟受傷會如何?天底下可有大夫能治好?”

傅恒眼神冰冷,像是看廢物那般看著文禮,“你還有臉鬧。葉大夫也是心善,換作是我,你一家子的蠢貨,不但蠢還壞。你們活著一點用處都沒有,全部都是禍害,救你們還不如救一條狗!”

平時的斯文君子傅恒,此時變成了冷面煞神,將文禮罵得一口氣沒能上來。眼前一黑,跌跌撞撞倒退,撞在墻壁上,使勁地喘著粗氣。

文禮的夫人全沒了主意,由丫鬟婆子攙扶著在一旁嚶嚶哭泣,不時兒啊,老天爺等亂叫喚。

傅恒如門神般,立在門口守著,面上不顯,內心同樣焦灼不安,密切關註著屋內的動靜。

先前看到葉嶺的手術,傅恒雖不擅長醫,不過旁觀過葉嶺幾次手術,聽到她的講解,知道七公子這種傷,其實不算最嚴重。只是要抓緊時間救治,以及術後恢覆比較受罪。

雖然葉嶺說得輕松,傅恒卻知道,能精準打開胸腔,不傷到其他器官,再縫合好心臟的,全天下除她之外,再找不出第二人。

屋內的葉嶺,手上動作不停,絲毫不見慌亂,一如既往的沈著冷靜。

過了一會,葉嶺拿出手,一瞬不瞬看著心臟。

屋內所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隨著葉嶺一同看去。

“咚,咚!”停止跳動的心臟,終於再次緩慢跳動起來。

“有脈搏了!”徐大夫欣喜若狂喊起來,他太過大聲,幾乎都喊劈叉。

屋內一片歡騰,熱鬧得幾乎快將屋頂都掀翻。

“嗷!”文禮不知道是高興,還是因為寒冷,或者被傅恒氣的,眼淚鼻涕亂飛。順著墻壁緩緩滑下,坐在地上,張嘴大哭不止。

傅恒輕輕松了口氣,背靠在門上,嘴角上揚,眼裏是說不出的得意與自豪。

葉嶺從屋內出來,傅恒迎了上前,見她目不斜視匆匆而過,往院外角落奔去。

傅恒楞了下,忙跟了上前,見葉嶺彎下腰,嘔吐不停。

傅恒心疼不已,忙招呼千裏去端了清水過來,等到葉嶺吐完,他默默遞上了清水帕子。

葉嶺漱口後擦幹凈嘴,呼出口氣道了聲謝,不待傅恒問,坦白解釋道:“壓力太大了。先前我不能表現出來,不然裏面的其他大夫會跟著亂。”

傅恒暗自松了口氣,說道:“如你所說那樣,手術艱險,從來沒有百分之百敢保證成功的手術。你能讓他活著從手術臺上下來,已經非常了不起。”

心臟停止跳動,就是在後世都很艱險,何況是現在。在沒有任何腎上腺素等藥,以及監護儀器的情況下,葉嶺只能說她已經盡全力了。

加上七少爺求生意志強,出人意料的勇敢,不愧為自己插刀自己的勇士,葉嶺覺得他能挺過恢覆期的痛。

“是啊,我已經非常了不起。不過好累啊,先前我繃得太緊,現在全身都酸痛。”葉嶺笑,甩了甩手臂,“我先前本來準備去賞梅的,梅沒有賞成,手卻捧住了一顆心。”

葉嶺想到關思柏對她的揶揄,哈哈笑起來,“要是我額涅知道了,她又得笑話我與別的姑娘不一樣,我的愛好太嚇人。”

傅恒神色溫柔得幾欲滴水,柔聲問道:“我們再去賞梅也來得及,旁邊的白塔寺梅花開得最好,你要去嗎?”

葉嶺回頭看去,徐大夫他們笑容滿面走了出來,唾沫橫飛在說著什麽,看來七公子已經無恙。

“病人源源不絕,你要好好休息。”傅恒凝望著葉嶺,輕聲說道:“我們好久沒能在一起,不談治病救人,只好好坐著吃茶說說話。葉嶺,我想在冬日梅花盛放時,與你去踏雪尋梅。”

葉嶺動了幾場手術,橫跨了幾大外科,只有她的老本行神外還沒有涉及。

當然,葉嶺希望永遠不會有神外的病人。如今連開顱的鉆都沒打造好,以前用慣了電鉆,現在的鉆純靠手勁。上次解剖時,就跟土撥鼠亂打洞差不多。

事情肯定永遠忙不完,葉嶺不想錯過冬天的梅花,還不想讓傅恒失望。

只要有傅恒在,永遠是他在前面,為她擋去風雨,如先前文禮闖進來那般,傅恒立刻攔住了他。

哪怕傅恒的才幹不屬於她,他還是將所有的光芒讓給她,他只在旁邊默默守護。

如無死亡這種不可抗拒的意外,她與傅恒,將會這般攜手走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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