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喜脈初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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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喜脈初現
蘇婉柔從永亭侯府的花宴歸來，已是申時末。冬日天黑得早，馬車外檐角懸掛的風燈在薄暮中暈開一團團暖黃的光暈。她靠在柔軟的車廂壁墊上，聽著車軲轆壓過積雪未盡的青石路面，發出規律而沈悶的聲響，連日來應對宴席的疲憊漸漸湧上，竟不知不覺闔眼淺眠起來。
迷蒙間，她仿佛又回到了那片白雪紅梅的園子，暗香浮動，人影綽綽。永亭侯夫人李氏溫和的笑臉，安遠伯少奶奶王氏那帶著幾分探究和不易察覺酸意的話語，還有自己寫下“暗香疏影”四字時，周圍或真心或客氣的稱讚……畫面紛至沓來，最後定格在李氏送她至二門時，拉著她的手，那聲親切的“妹妹”。
車簾微動，一股寒氣鉆入，蘇婉柔輕輕打了個寒顫，醒了過來。
“夫人，可是冷了？”隨車的青黛連忙將手爐重新撥旺，遞到她手中，又為她攏了攏鶴氅的領口，“快到家了。”
蘇婉柔搖搖頭，接過手爐捧在懷裏，溫熱的觸感驅散了那絲寒意。她掀開車簾一角，望著遠處暮色中愈發顯得巍峨肅穆的鎮國公府門樓，心頭那份因赴宴而繃著的弦，終於徹底松了下來。那裏是她的家，有她牽掛的人和牽掛她的人。
馬車在府門前穩穩停住。早已等候在門口的管家顧順和幾個得力仆婦立刻迎了上來。
“夫人回來了。”顧順躬身行禮，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爺半個時辰前就回府了，特意吩咐廚房備了驅寒的羊肉鍋子，說等夫人回來一起用晚膳。”
蘇婉柔聞言，唇角不自覺漾開一抹笑意，心底暖融融的，比懷中的手爐更熨帖。她一邊由青黛扶著下車，一邊溫聲問道：“爺現在在書房還是正院？明軒呢？”
“回夫人，小少爺今日在學堂得了夫子誇獎，興沖沖地要等您回來給您看他的大字呢，這會兒正在正院暖閣裏。爺也在正院，說是在那邊處理些公文，順帶等您。”顧順一邊引路，一邊仔細回稟。
聽聞夫君和兒子都在等她，蘇婉柔腳下的步子不由輕快了幾分。穿過幾重庭院，還未走進正院，就聽見明軒清脆的童聲從暖閣裏傳出來，似乎在背誦著什麽文章，間或夾雜著顧宴歸低沈的應和與偶爾一兩句指點。
守在門口的丫鬟見是她，忙笑著打起厚厚的錦緞簾子。一股混合著銀霜炭暖意和淡淡墨香的氣息撲面而來，瞬間將外面的嚴寒隔絕。
暖閣內，顧宴歸穿著一身家常的深藍色直裰，正臨窗坐在炕桌旁，手邊攤開著一卷書冊。五歲的明軒則趴在另一張小炕幾上，認認真真地寫著大字，小臉繃得緊緊的，顯得格外專註。
聽到動靜，父子倆同時擡起頭來。
“母親！”明軒眼睛一亮，立刻放下筆，像只歡快的小鳥般從炕上溜下來，撲到蘇婉柔身邊，獻寶似的舉起自己剛寫好的大字，“您看！夫子今天誇我寫得有進步！”
蘇婉柔彎腰接過那張墨跡未幹的紙，上面是略顯稚嫩卻已初見骨架的“家和”二字。她仔細看了看，溫柔地撫了撫明軒的頭頂，誇讚道：“確實寫得很好，骨架端正，比前幾日又進益了。我們明軒真用功。”
得到表揚，明軒的小臉笑得像朵花，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蹭了蹭蘇婉柔的衣袖。
顧宴歸也放下書卷，走了過來。他目光落在蘇婉柔略顯疲憊卻帶著笑意的臉上，深邃的眼底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聲音卻依舊平穩：“回來了？侯府花宴可還順利？”
蘇婉柔直起身，對上他的視線，微微頷首：“一切都好，勞夫君掛心。侯夫人很是和藹，園子裏的梅花也開得正好。”她頓了頓，想起王氏那番話，覺得沒必要隱瞞，便輕描淡寫地提了一句，“席間安遠伯府的王少奶奶說了幾句玩笑話，也無大礙。”
顧宴歸是何等人物，只聽這一句，便知那“玩笑話”定然不甚中聽，或許還牽扯到他們夫妻或是他出征在外的事。他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見蘇婉柔神色坦然，並無委屈之色，反而帶著一種處理得當的從容，便也按下不提，只道：“順利就好。先用膳吧，羊肉鍋子燉了許久，正好驅驅寒。”
一家三口移步至偏廳用餐。熱騰騰的羊肉鍋子咕嘟咕嘟地冒著香氣，配著幾樣清爽小菜，令人食指大動。顧宴歸親自夾了一筷子燉得爛熟的羊肉放到蘇婉柔碗裏，又給明軒布了菜。
席間，明軒興奮地講著學堂裏的趣事，蘇婉柔含笑聽著，不時回應幾句。顧宴歸話不多，但目光始終流連在妻兒身上，氛圍溫馨而寧靜。
然而，用著用著，蘇婉柔卻覺得有些不對勁。平日她覺得這羊肉鍋子鮮美異常，今日聞著那濃郁的肉香，卻隱隱感到一陣反胃。她強忍著不適，勉強吃了幾口顧宴歸夾的羊肉，又喝了些湯，便覺得胸口悶得慌，額角也滲出細密的冷汗。
“母親，您怎麽了？臉色有些白。”明軒最先發現她的異樣，停下筷子，擔憂地問。
顧宴歸聞聲看來，見蘇婉柔果然臉色不佳，唇色也有些發白，立刻放下筷子，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觸手微涼，並非發熱。他沈聲問：“不舒服？可是今日在侯府累著了？還是路上受了風寒？”
蘇婉柔不想掃了他們的興，尤其是明軒還眼巴巴地看著，便勉強笑了笑，搖頭道：“無妨，可能就是有些累了，歇息一下就好。”
但那股惡心感越來越強烈，她實在忍不住，用帕子掩住口，輕輕幹嘔了一下。
這下顧宴歸的臉色徹底嚴肅起來。他立刻起身，吩咐道：“青黛，扶夫人回房歇息。顧順，立刻拿我的名帖，去請太醫過府！”
“夫君，不必興師動眾……”蘇婉柔還想勸阻，卻被顧宴歸不容置疑的眼神制止。
“臉色都成這樣了，還逞強？”他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堅決，“讓太醫瞧瞧，大家都安心。”說著，他親自上前，打橫將蘇婉柔抱起，大步往內室走去。
明軒也緊張地跟在後面，小臉上滿是憂慮。
顧宴歸將蘇婉柔小心地安置在拔步床上，蓋好錦被。明軒趴在床邊，緊緊拉著蘇婉柔的手：“母親，您一定要好好的。”
蘇婉柔看著兒子擔憂的小臉，和站在床邊眉頭緊鎖的夫君，心中又是溫暖又是無奈，只好柔聲安撫明軒：“母親沒事，就是有點累，睡一覺就好了。明軒乖，先跟乳母回去歇息，明天還要上學呢。”
顧宴歸也摸了摸明軒的頭：“聽你母親的話，先回去。父親在這裏守著。”
明軒這才依依不舍地跟著乳母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屋內只剩下夫妻二人。顧宴歸在床邊的繡墩上坐下，握著蘇婉柔的手，指腹輕輕摩挲著她微涼的指尖，聲音放緩了些：“到底哪裏不適？除了惡心，可還有別的？”
蘇婉柔看著他眼中的擔憂，如實道：“就是覺得胸口悶，聞著油膩的味道就想吐，身上也有些乏力……許是這幾日忙著年節和各府宴請，有些乏了，又或是腸胃不適。”
顧宴歸卻不像她這般想得簡單。他想起蘇婉柔上個月的月事似乎遲了幾天，當時只當時節更替影響了周期，並未在意。如今結合這惡心乏力的癥狀，一個模糊卻又令人心跳加速的猜測，悄然浮上心頭。
他凝視著妻子依舊平坦的小腹，眼神變得深邃起來。難道……會是那個可能嗎？
但他沒有說出口，怕萬一不是，空歡喜一場，反而讓蘇婉柔更有壓力。他只是緊了緊握著她的手，低聲道：“別多想，等太醫來了再說。”
太醫署的王太醫與鎮國公府相熟，接到名帖，不敢怠慢，很快便提著藥箱趕來了。
“有勞王太醫深夜跑這一趟。”顧宴歸起身相迎，雖神色如常，但語氣中的急切還是洩露了幾分。
“國公爺客氣了，份內之事。”王太醫拱手行禮，不敢耽擱，立刻走到床前。
蘇婉柔伸出手腕，墊在脈枕上。青黛輕輕放下床帳，只露出一截纖細的手腕。
王太醫凝神靜氣，三指搭上蘇婉柔的腕脈，細細品察。室內靜悄悄的，只聞炭盆中偶爾爆出的輕微劈啪聲。顧宴歸站在一旁，目光緊盯著王太醫的神色，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了。
只見王太醫初時眉頭微蹙，似乎在仔細分辨，片刻後，眉頭漸漸舒展，臉上露出一絲若有所思的神情，接著，又換了一只手再次診脈。
這一次，他診得時間更長些，指尖微微調整著力道，似乎在捕捉某種微弱而奇特的脈動。漸漸地，他眼中閃過一絲了然，隨即浮現出笑意。
終於，他收回手，站起身，對著顧宴歸拱了拱手，臉上帶著恭謹的笑容：“恭喜國公爺，賀喜國公爺！”
顧宴歸心頭猛地一跳，那個猜測幾乎要破胸而出。他強自鎮定，聲音卻不可避免地帶上了一絲緊繃：“王太醫，何喜之有？內子她……”
王太醫笑道：“夫人這是滑脈之象！依脈象看，應是有了身孕，只是時日尚淺，約莫月餘左右，脈息還不是很強健有力，需得仔細將養些時日。”
滑脈！身孕！
盡管已有預感，但當這喜訊被太醫親口證實，顧宴歸還是覺得一股巨大的狂喜如潮水般瞬間淹沒了他。他下意識地看向床帳的方向，隔著層層帷幔，仿佛能看到蘇婉柔驚訝而嬌怯的臉龐。他征戰沙場多年，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此刻卻覺得心跳如擂鼓，連指尖都有些微微發顫。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情緒，沈聲確認：“王太醫，此言當真？確定是喜脈？”不是他懷疑太醫的醫術，而是這驚喜來得太突然，他需要再三確認。
王太醫理解地笑道：“國公爺放心，老夫行醫數十載，這喜脈還是斷得準的。雖是早期，但滑脈如珠，盤旋轉動之象已現，確是喜脈無疑。只是夫人脈象略有些細弱，想必是近來操勞了些，胎氣未穩，需要好生靜養，切忌憂思勞累，情緒亦不宜有大起大落。”
帳內的蘇婉柔，在聽到“滑脈”二字時，整個人便楞住了。她下意識地伸手撫上自己依舊平坦的小腹，那裏……竟然已經有了一個小生命？是她和夫君血脈相連的結晶？巨大的震驚和難以置信過後，是難以言喻的狂喜和一絲茫然無措。她……要做母親了？真正的母親？
狂喜之餘，王太醫後面關於“胎氣未穩”的叮囑也清晰地傳入她耳中，讓她剛剛飛揚起來的心又添了一絲小心翼翼的緊張。
顧宴歸得了確切的診斷，心中大石落地，喜悅盈滿胸腔。他立刻對王太醫道：“有勞太醫！還請太醫開個穩妥的安胎方子，需要什麽藥材，府裏立時去備。”
“這是自然。”王太醫走到桌案前，一邊提筆斟酌藥方，一邊細細叮囑各項註意事項，如何飲食，如何起居，事無巨細。
顧宴歸聽得極其認真，仿佛在聽最緊要的軍報，不時點頭，將太醫的囑咐一一記下。他又吩咐管家顧順：“立刻按太醫的方子去抓藥，要最好的藥材。再傳話下去，從今日起，夫人需要靜養，府中一應事務，非必要不得打擾夫人。所有人行事說話都仔細些，不得驚擾了夫人。”
“是！是！恭喜爺！恭喜夫人！”顧順也是喜形於色，連聲應著，腳步輕快地出去安排了。
王太醫開好方子，又叮囑了幾句，便告辭了。顧宴歸親自將太醫送到門口，吩咐重賞。
待他返回內室時，青黛已經將床帳重新掛起。蘇婉柔靠坐在床頭，臉上還帶著些許紅暈，眼神亮晶晶的，望著他，似乎還有些不敢相信，輕聲喚道：“夫君……”
顧宴歸走到床邊坐下，握住她的手，這一次，他的手心是滾燙的。他凝視著蘇婉柔，目光深邃如同暗夜中的星海，裏面翻湧著激動、喜悅、還有一絲初為人父的緊張和鄭重。
“嬌嬌，”他喚著她的乳名，聲音低沈而充滿磁性，“我們……有孩子了。”
簡單的一句話，卻仿佛帶著千鈞之力，重重地敲在蘇婉柔的心上。她眼中瞬間湧上一層水霧，是喜悅，是感動，是難以言喻的幸福。她用力點頭，聲音哽咽：“嗯……我們有孩子了。”
顧宴歸伸手，極其輕柔地撫上她的小腹，動作小心翼翼，仿佛觸碰著世間最珍貴的珍寶。那裏依舊平坦，但他卻仿佛能感受到一個微弱而頑強的生命正在悄然生長。
“太醫的話你都聽到了，”顧宴歸看著她，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溫柔和嚴肅，“從今天起，什麽都不許操心，好好養著身子。府裏的事交給管家和嬤嬤們，明軒那邊我也會多照看，你只需安心靜養，想吃什麽都告訴廚房，想做什麽都讓丫鬟們伺候著，萬不可勞累，知道嗎？”
蘇婉柔看著他如臨大敵般的緊張模樣，心底軟成一片，柔順地點點頭：“我都聽夫君的。”
這一夜，鎮國公府正院寢室的燈，亮了很久。
消息雖然顧宴歸下令不得大肆宣揚，以免驚擾胎氣，但府中的核心仆役和近身伺候的人自然是知曉了。一股隱秘而巨大的喜悅和緊張氣氛，迅速在國公府內彌漫開來。
每個得知消息的仆人，臉上都帶著由衷的笑容，走路做事都更加輕手輕腳，生怕驚擾了正在安胎的夫人。廚房更是連夜忙碌起來，按照太醫和王嬤嬤（蘇婉柔的陪嫁嬤嬤，經驗豐富）的叮囑，準備各種清淡滋補的膳食湯水。
次日，蘇婉柔醒來時，只覺得府中的空氣都仿佛不一樣了。丫鬟們伺候得更加精心周到，連眼神裏都帶著小心翼翼的歡喜。早膳是特意熬的梗米粥，配著幾樣極其清淡的小菜，生怕有一點油膩引起她的不適。
明軒下學回來後，第一時間就跑來看她。小家夥似乎也被府裏緊張又喜悅的氣氛感染，雖然不太明白具體發生了什麽，但知道母親身體需要特別照顧，他變得格外乖巧，趴在床邊小聲跟蘇婉柔說話，還把學堂裏新得的糖果留給她“甜甜嘴”，惹得蘇婉柔心頭軟綿綿的。
顧宴歸更是將大部分公務能挪到府中處理的都挪了回來，盡可能多地陪在蘇婉柔身邊。他雖不善言辭，但那無微不至的關懷和時刻關註的目光，比任何甜言蜜語都讓蘇婉柔感到安心。
鎮國公府，這座往日以威嚴冷峻著稱的府邸，因著這個剛剛萌芽的小生命，悄然籠罩在一片喜悅而緊張的期盼之中。蘇婉柔撫著尚未顯懷的小腹，感受著夫君的呵護，兒子的依戀，還有滿府上下真心的祝福，只覺得人生圓滿，莫過於此。然而，她也深知，這僅僅是開始，未來的路，需要她更加小心、堅強地去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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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婉柔從永亭侯府的花宴歸來，已是申時末。冬日天黑得早，馬車外檐角懸掛的風燈在薄暮中暈開一團團暖黃的光暈。她靠在柔軟的車廂壁墊上，聽著車軲轆壓過積雪未盡的青石路面，發出規律而沈悶的聲響，連日來應對宴席的疲憊漸漸湧上，竟不知不覺闔眼淺眠起來。
迷蒙間，她仿佛又回到了那片白雪紅梅的園子，暗香浮動，人影綽綽。永亭侯夫人李氏溫和的笑臉，安遠伯少奶奶王氏那帶著幾分探究和不易察覺酸意的話語，還有自己寫下“暗香疏影”四字時，周圍或真心或客氣的稱讚……畫面紛至沓來，最後定格在李氏送她至二門時，拉著她的手，那聲親切的“妹妹”。
車簾微動，一股寒氣鉆入，蘇婉柔輕輕打了個寒顫，醒了過來。
“夫人，可是冷了？”隨車的青黛連忙將手爐重新撥旺，遞到她手中，又為她攏了攏鶴氅的領口，“快到家了。”
蘇婉柔搖搖頭，接過手爐捧在懷裏，溫熱的觸感驅散了那絲寒意。她掀開車簾一角，望著遠處暮色中愈發顯得巍峨肅穆的鎮國公府門樓，心頭那份因赴宴而繃著的弦，終於徹底松了下來。那裏是她的家，有她牽掛的人和牽掛她的人。
馬車在府門前穩穩停住。早已等候在門口的管家顧順和幾個得力仆婦立刻迎了上來。
“夫人回來了。”顧順躬身行禮，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爺半個時辰前就回府了，特意吩咐廚房備了驅寒的羊肉鍋子，說等夫人回來一起用晚膳。”
蘇婉柔聞言，唇角不自覺漾開一抹笑意，心底暖融融的，比懷中的手爐更熨帖。她一邊由青黛扶著下車，一邊溫聲問道：“爺現在在書房還是正院？明軒呢？”
“回夫人，小少爺今日在學堂得了夫子誇獎，興沖沖地要等您回來給您看他的大字呢，這會兒正在正院暖閣裏。爺也在正院，說是在那邊處理些公文，順帶等您。”顧順一邊引路，一邊仔細回稟。
聽聞夫君和兒子都在等她，蘇婉柔腳下的步子不由輕快了幾分。穿過幾重庭院，還未走進正院，就聽見明軒清脆的童聲從暖閣裏傳出來，似乎在背誦著什麽文章，間或夾雜著顧宴歸低沈的應和與偶爾一兩句指點。
守在門口的丫鬟見是她，忙笑著打起厚厚的錦緞簾子。一股混合著銀霜炭暖意和淡淡墨香的氣息撲面而來，瞬間將外面的嚴寒隔絕。
暖閣內，顧宴歸穿著一身家常的深藍色直裰，正臨窗坐在炕桌旁，手邊攤開著一卷書冊。五歲的明軒則趴在另一張小炕幾上，認認真真地寫著大字，小臉繃得緊緊的，顯得格外專註。
聽到動靜，父子倆同時擡起頭來。
“母親！”明軒眼睛一亮，立刻放下筆，像只歡快的小鳥般從炕上溜下來，撲到蘇婉柔身邊，獻寶似的舉起自己剛寫好的大字，“您看！夫子今天誇我寫得有進步！”
蘇婉柔彎腰接過那張墨跡未幹的紙，上面是略顯稚嫩卻已初見骨架的“家和”二字。她仔細看了看，溫柔地撫了撫明軒的頭頂，誇讚道：“確實寫得很好，骨架端正，比前幾日又進益了。我們明軒真用功。”
得到表揚，明軒的小臉笑得像朵花，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蹭了蹭蘇婉柔的衣袖。
顧宴歸也放下書卷，走了過來。他目光落在蘇婉柔略顯疲憊卻帶著笑意的臉上，深邃的眼底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聲音卻依舊平穩：“回來了？侯府花宴可還順利？”
蘇婉柔直起身，對上他的視線，微微頷首：“一切都好，勞夫君掛心。侯夫人很是和藹，園子裏的梅花也開得正好。”她頓了頓，想起王氏那番話，覺得沒必要隱瞞，便輕描淡寫地提了一句，“席間安遠伯府的王少奶奶說了幾句玩笑話，也無大礙。”
顧宴歸是何等人物，只聽這一句，便知那“玩笑話”定然不甚中聽，或許還牽扯到他們夫妻或是他出征在外的事。他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見蘇婉柔神色坦然，並無委屈之色，反而帶著一種處理得當的從容，便也按下不提，只道：“順利就好。先用膳吧，羊肉鍋子燉了許久，正好驅驅寒。”
一家三口移步至偏廳用餐。熱騰騰的羊肉鍋子咕嘟咕嘟地冒著香氣，配著幾樣清爽小菜，令人食指大動。顧宴歸親自夾了一筷子燉得爛熟的羊肉放到蘇婉柔碗裏，又給明軒布了菜。
席間，明軒興奮地講著學堂裏的趣事，蘇婉柔含笑聽著，不時回應幾句。顧宴歸話不多，但目光始終流連在妻兒身上，氛圍溫馨而寧靜。
然而，用著用著，蘇婉柔卻覺得有些不對勁。平日她覺得這羊肉鍋子鮮美異常，今日聞著那濃郁的肉香，卻隱隱感到一陣反胃。她強忍著不適，勉強吃了幾口顧宴歸夾的羊肉，又喝了些湯，便覺得胸口悶得慌，額角也滲出細密的冷汗。
“母親，您怎麽了？臉色有些白。”明軒最先發現她的異樣，停下筷子，擔憂地問。
顧宴歸聞聲看來，見蘇婉柔果然臉色不佳，唇色也有些發白，立刻放下筷子，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觸手微涼，並非發熱。他沈聲問：“不舒服？可是今日在侯府累著了？還是路上受了風寒？”
蘇婉柔不想掃了他們的興，尤其是明軒還眼巴巴地看著，便勉強笑了笑，搖頭道：“無妨，可能就是有些累了，歇息一下就好。”
但那股惡心感越來越強烈，她實在忍不住，用帕子掩住口，輕輕幹嘔了一下。
這下顧宴歸的臉色徹底嚴肅起來。他立刻起身，吩咐道：“青黛，扶夫人回房歇息。顧順，立刻拿我的名帖，去請太醫過府！”
“夫君，不必興師動眾……”蘇婉柔還想勸阻，卻被顧宴歸不容置疑的眼神制止。
“臉色都成這樣了，還逞強？”他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堅決，“讓太醫瞧瞧，大家都安心。”說著，他親自上前，打橫將蘇婉柔抱起，大步往內室走去。
明軒也緊張地跟在後面，小臉上滿是憂慮。
顧宴歸將蘇婉柔小心地安置在拔步床上，蓋好錦被。明軒趴在床邊，緊緊拉著蘇婉柔的手：“母親，您一定要好好的。”
蘇婉柔看著兒子擔憂的小臉，和站在床邊眉頭緊鎖的夫君，心中又是溫暖又是無奈，只好柔聲安撫明軒：“母親沒事，就是有點累，睡一覺就好了。明軒乖，先跟乳母回去歇息，明天還要上學呢。”
顧宴歸也摸了摸明軒的頭：“聽你母親的話，先回去。父親在這裏守著。”
明軒這才依依不舍地跟著乳母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屋內只剩下夫妻二人。顧宴歸在床邊的繡墩上坐下，握著蘇婉柔的手，指腹輕輕摩挲著她微涼的指尖，聲音放緩了些：“到底哪裏不適？除了惡心，可還有別的？”
蘇婉柔看著他眼中的擔憂，如實道：“就是覺得胸口悶，聞著油膩的味道就想吐，身上也有些乏力……許是這幾日忙著年節和各府宴請，有些乏了，又或是腸胃不適。”
顧宴歸卻不像她這般想得簡單。他想起蘇婉柔上個月的月事似乎遲了幾天，當時只當時節更替影響了周期，並未在意。如今結合這惡心乏力的癥狀，一個模糊卻又令人心跳加速的猜測，悄然浮上心頭。
他凝視著妻子依舊平坦的小腹，眼神變得深邃起來。難道……會是那個可能嗎？
但他沒有說出口，怕萬一不是，空歡喜一場，反而讓蘇婉柔更有壓力。他只是緊了緊握著她的手，低聲道：“別多想，等太醫來了再說。”
太醫署的王太醫與鎮國公府相熟，接到名帖，不敢怠慢，很快便提著藥箱趕來了。
“有勞王太醫深夜跑這一趟。”顧宴歸起身相迎，雖神色如常，但語氣中的急切還是洩露了幾分。
“國公爺客氣了，份內之事。”王太醫拱手行禮，不敢耽擱，立刻走到床前。
蘇婉柔伸出手腕，墊在脈枕上。青黛輕輕放下床帳，只露出一截纖細的手腕。
王太醫凝神靜氣，三指搭上蘇婉柔的腕脈，細細品察。室內靜悄悄的，只聞炭盆中偶爾爆出的輕微劈啪聲。顧宴歸站在一旁，目光緊盯著王太醫的神色，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了。
只見王太醫初時眉頭微蹙，似乎在仔細分辨，片刻後，眉頭漸漸舒展，臉上露出一絲若有所思的神情，接著，又換了一只手再次診脈。
這一次，他診得時間更長些，指尖微微調整著力道，似乎在捕捉某種微弱而奇特的脈動。漸漸地，他眼中閃過一絲了然，隨即浮現出笑意。
終於，他收回手，站起身，對著顧宴歸拱了拱手，臉上帶著恭謹的笑容：“恭喜國公爺，賀喜國公爺！”
顧宴歸心頭猛地一跳，那個猜測幾乎要破胸而出。他強自鎮定，聲音卻不可避免地帶上了一絲緊繃：“王太醫，何喜之有？內子她……”
王太醫笑道：“夫人這是滑脈之象！依脈象看，應是有了身孕，只是時日尚淺，約莫月餘左右，脈息還不是很強健有力，需得仔細將養些時日。”
滑脈！身孕！
盡管已有預感，但當這喜訊被太醫親口證實，顧宴歸還是覺得一股巨大的狂喜如潮水般瞬間淹沒了他。他下意識地看向床帳的方向，隔著層層帷幔，仿佛能看到蘇婉柔驚訝而嬌怯的臉龐。他征戰沙場多年，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此刻卻覺得心跳如擂鼓，連指尖都有些微微發顫。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情緒，沈聲確認：“王太醫，此言當真？確定是喜脈？”不是他懷疑太醫的醫術，而是這驚喜來得太突然，他需要再三確認。
王太醫理解地笑道：“國公爺放心，老夫行醫數十載，這喜脈還是斷得準的。雖是早期，但滑脈如珠，盤旋轉動之象已現，確是喜脈無疑。只是夫人脈象略有些細弱，想必是近來操勞了些，胎氣未穩，需要好生靜養，切忌憂思勞累，情緒亦不宜有大起大落。”
帳內的蘇婉柔，在聽到“滑脈”二字時，整個人便楞住了。她下意識地伸手撫上自己依舊平坦的小腹，那裏……竟然已經有了一個小生命？是她和夫君血脈相連的結晶？巨大的震驚和難以置信過後，是難以言喻的狂喜和一絲茫然無措。她……要做母親了？真正的母親？
狂喜之餘，王太醫後面關於“胎氣未穩”的叮囑也清晰地傳入她耳中，讓她剛剛飛揚起來的心又添了一絲小心翼翼的緊張。
顧宴歸得了確切的診斷，心中大石落地，喜悅盈滿胸腔。他立刻對王太醫道：“有勞太醫！還請太醫開個穩妥的安胎方子，需要什麽藥材，府裏立時去備。”
“這是自然。”王太醫走到桌案前，一邊提筆斟酌藥方，一邊細細叮囑各項註意事項，如何飲食，如何起居，事無巨細。
顧宴歸聽得極其認真，仿佛在聽最緊要的軍報，不時點頭，將太醫的囑咐一一記下。他又吩咐管家顧順：“立刻按太醫的方子去抓藥，要最好的藥材。再傳話下去，從今日起，夫人需要靜養，府中一應事務，非必要不得打擾夫人。所有人行事說話都仔細些，不得驚擾了夫人。”
“是！是！恭喜爺！恭喜夫人！”顧順也是喜形於色，連聲應著，腳步輕快地出去安排了。
王太醫開好方子，又叮囑了幾句，便告辭了。顧宴歸親自將太醫送到門口，吩咐重賞。
待他返回內室時，青黛已經將床帳重新掛起。蘇婉柔靠坐在床頭，臉上還帶著些許紅暈，眼神亮晶晶的，望著他，似乎還有些不敢相信，輕聲喚道：“夫君……”
顧宴歸走到床邊坐下，握住她的手，這一次，他的手心是滾燙的。他凝視著蘇婉柔，目光深邃如同暗夜中的星海，裏面翻湧著激動、喜悅、還有一絲初為人父的緊張和鄭重。
“嬌嬌，”他喚著她的乳名，聲音低沈而充滿磁性，“我們……有孩子了。”
簡單的一句話，卻仿佛帶著千鈞之力，重重地敲在蘇婉柔的心上。她眼中瞬間湧上一層水霧，是喜悅，是感動，是難以言喻的幸福。她用力點頭，聲音哽咽：“嗯……我們有孩子了。”
顧宴歸伸手，極其輕柔地撫上她的小腹，動作小心翼翼，仿佛觸碰著世間最珍貴的珍寶。那裏依舊平坦，但他卻仿佛能感受到一個微弱而頑強的生命正在悄然生長。
“太醫的話你都聽到了，”顧宴歸看著她，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溫柔和嚴肅，“從今天起，什麽都不許操心，好好養著身子。府裏的事交給管家和嬤嬤們，明軒那邊我也會多照看，你只需安心靜養，想吃什麽都告訴廚房，想做什麽都讓丫鬟們伺候著，萬不可勞累，知道嗎？”
蘇婉柔看著他如臨大敵般的緊張模樣，心底軟成一片，柔順地點點頭：“我都聽夫君的。”
這一夜，鎮國公府正院寢室的燈，亮了很久。
消息雖然顧宴歸下令不得大肆宣揚，以免驚擾胎氣，但府中的核心仆役和近身伺候的人自然是知曉了。一股隱秘而巨大的喜悅和緊張氣氛，迅速在國公府內彌漫開來。
每個得知消息的仆人，臉上都帶著由衷的笑容，走路做事都更加輕手輕腳，生怕驚擾了正在安胎的夫人。廚房更是連夜忙碌起來，按照太醫和王嬤嬤（蘇婉柔的陪嫁嬤嬤，經驗豐富）的叮囑，準備各種清淡滋補的膳食湯水。
次日，蘇婉柔醒來時，只覺得府中的空氣都仿佛不一樣了。丫鬟們伺候得更加精心周到，連眼神裏都帶著小心翼翼的歡喜。早膳是特意熬的梗米粥，配著幾樣極其清淡的小菜，生怕有一點油膩引起她的不適。
明軒下學回來後，第一時間就跑來看她。小家夥似乎也被府裏緊張又喜悅的氣氛感染，雖然不太明白具體發生了什麽，但知道母親身體需要特別照顧，他變得格外乖巧，趴在床邊小聲跟蘇婉柔說話，還把學堂裏新得的糖果留給她“甜甜嘴”，惹得蘇婉柔心頭軟綿綿的。
顧宴歸更是將大部分公務能挪到府中處理的都挪了回來，盡可能多地陪在蘇婉柔身邊。他雖不善言辭，但那無微不至的關懷和時刻關註的目光，比任何甜言蜜語都讓蘇婉柔感到安心。
鎮國公府，這座往日以威嚴冷峻著稱的府邸，因著這個剛剛萌芽的小生命，悄然籠罩在一片喜悅而緊張的期盼之中。蘇婉柔撫著尚未顯懷的小腹，感受著夫君的呵護，兒子的依戀，還有滿府上下真心的祝福，只覺得人生圓滿，莫過於此。然而，她也深知，這僅僅是開始，未來的路，需要她更加小心、堅強地去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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