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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城郊送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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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城郊送別

寅時三刻,天光未亮,鎮國公府已是燈火通明。

沈重的府門緩緩打開,親兵披甲執銳,肅立於門前街道兩側,沈默如同鐵鑄的雕像。馬蹄包裹著棉布,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沈悶的聲響,更添幾分壓抑。

顧宴歸一身玄色鐵甲,頭盔夾在臂彎,最後看了一眼身後的府邸。老太君由房嬤嬤扶著,站在儀門內,老淚縱橫,卻強忍著沒有出聲,只是用力揮了揮手。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抱著明軒的蘇婉柔身上。

她今日穿著國公夫人的正式品級大裝,緋色羅裙,莊重非常,襯得她的小臉愈發白皙,也愈發顯得稚嫩。明軒也穿著一身簇新的寶藍色小錦袍,被母親緊緊抱在懷裏,小手摟著母親的脖子,大眼睛裏滿是懵懂的不安。

顧宴歸走到她們面前。

蘇婉柔將明軒遞過去,聲音努力維持著平穩:“軒兒,跟父親說,一路平安,早日凱旋。”

明軒似乎也感受到了離別的沈重,癟了癟小嘴,帶著哭腔,卻異常清晰地說:“父親……打壞人……早點回家。軒兒會想父親的。”

顧宴歸心頭一澀,伸手將兒子接過來,用力抱了抱。孩子柔軟的小身子帶著奶香,是他心底最深的牽掛。他將臉埋在孩子頸窩片刻,再擡頭時,已恢覆了一貫的冷硬。他將明軒遞回蘇婉柔懷中,目光沈沈地看著她。

“我走了。”

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這三個字。

蘇婉柔抱著兒子,深深望進他眼底,仿佛要將他的模樣刻入靈魂深處。她點了點頭,萬千叮囑,只凝成一句:“萬事小心。”

顧宴歸不再多言,轉身,利落地翻身上馬。玄色大氅在空中劃出一道凜冽的弧線。他最後看了一眼府門前那抹纖細卻挺得筆直的緋色身影,一拉韁繩,沈聲道:“出發!”

馬蹄聲不再壓抑,如雷般響起,打破了黎明的寂靜。黑色的洪流,朝著城門方向滾滾而去。

蘇婉柔抱著明軒,一直站在府門前,直到那支隊伍消失在長街的盡頭,再也看不見。

“母親,”明軒小聲問,“父親什麽時候回來?”

蘇婉柔收回目光,輕輕拍著兒子的背,望著東方天際泛起的那一絲魚肚白,輕聲道:“等軒兒長得再高一些,父親就回來了。”



辰時,京郊十裏長亭。

這裏已是人山人海。除了朝廷安排的正式送行儀仗,更多的是自發前來送別親人的百姓家眷。哭泣聲、叮囑聲、孩童的呼喚聲混雜在一起,空氣中彌漫著化不開的離愁別緒。

蘇婉柔的國公府馬車在親兵的護衛下,艱難地駛到長亭附近一處地勢稍高的土坡停下。這裏視野較好,也能避開擁擠的人潮。

她抱著明軒下了車,身後跟著雲鬢和月白,以及幾名貼身護衛。老太君年事已高,經受不住這般場面,並未前來。

遠處,號角長鳴,旌旗招展,北征大軍的主力正在此處集結列隊,做最後的整頓,即將正式開拔。黑壓壓的軍隊肅穆無聲,散發出沖天的肅殺之氣,與這邊送行人群的悲戚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蘇婉柔極目遠眺,在密密麻麻的軍士和旗幟中,努力尋找著那個熟悉的身影。終於,在隊伍的最前方,那面巨大的、繡著猙獰睚眥的“顧”字帥旗下,她看到了他。

他端坐於高大的黑色戰馬之上,全身甲胄在初夏的陽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芒。距離太遠,她看不清他的面容,卻能感受到那股睥睨天下的凜然氣勢。他是這支鋼鐵雄獅的靈魂,是大周朝北境的守護神。

可在她眼裏,他首先是她即將遠行的夫君。

明軒也看到了,興奮地用小手指著:“母親!父親!是父親!”

就在這時,大軍之中響起了低沈悠長的號角聲,這是開拔的信號。

帥旗揮動,前軍開始緩緩移動,如同一條黑色的巨龍,開始向著北方蠕動。

“父親!父親!”明軒似乎終於明白父親這一走真的要很久見不到了,突然大聲哭喊起來,在蘇婉柔懷裏掙紮著要向那個方向撲去。

蘇婉柔緊緊抱著兒子,眼淚再也抑制不住,洶湧而出。她死死咬著下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只是定定地望著那帥旗之下、越來越遠的身影。

周圍的哭聲更響了,許多送行的婦人癱軟在地,泣不成聲。

大軍行進的速度逐漸加快,那面帥旗也越來越遠,漸漸模糊成視線裏的一個黑點。

“夫人,國公爺……已經走遠了,咱們回去吧?”雲鬢紅著眼眶,上前輕聲勸道。坡風有些大,吹得人衣衫獵獵作響。

蘇婉柔仿佛沒有聽見,依舊固執地望著北方,望著那支逐漸消失在地平線上的軍隊。懷中明軒的哭聲也漸漸小了下去,變成了小聲的抽噎,把小臉埋在她頸窩裏。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最後一抹旌旗的影子也消失在天地交界處,直到喧鬧的送行人群漸漸散去,只留下空蕩蕩的十裏長亭和滿地的狼藉。

天地間,仿佛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下風聲嗚咽。

蘇婉柔終於緩緩收回目光,擡手,用指尖輕輕拭去臉上的淚痕。她低頭,看著懷裏哭累了、有些昏昏欲睡的兒子,輕輕拍著他的背。

“軒兒不怕,”她的聲音還帶著一絲哽咽,卻異常堅定,“父親去保家衛國了。我們回家,好好等他回來。”

她抱著兒子,轉身,走向馬車。腳步不再虛浮,背脊挺得筆直。

那身緋色的誥命服制,在荒蕪的土坡上,如同一簇頑強燃燒的火焰。

馬車緩緩啟動,駛離了這充滿悲傷的送別之地,駛向那座從此需要她獨自撐起的深深府邸。

車窗簾子放下,隔絕了外面的世界。蘇婉柔將睡著的明軒小心地安置在鋪了軟墊的座位上,蓋好小毯子。她靜靜地坐著,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已經開始泛綠的田野。

離愁如潮水般再次漫上心頭,比剛才更加洶湧。從此之後,關山萬裏,相見無期。所有的擔憂、思念,都只能埋藏在心底。

她從袖中取出一個東西,緊緊攥在手心。那是他昨夜離去後,她在枕邊發現的——一枚觸手溫潤的羊脂白玉平安扣,用一根簡單的玄色絲線穿著。

沒有只言片語,卻勝似千言萬語。

她將平安扣小心地戴在脖子上,貼身藏好。玉璧帶著他殘留的體溫,熨帖在心口,仿佛他無聲的陪伴。

馬車顛簸著,駛入高大的京城城門。城內的喧囂撲面而來,仿佛另一個世界。

蘇婉柔深吸一口氣,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沈靜與堅定。

送君千裏,終須一別。而她的戰場,從現在,才剛剛開始。



回到鎮國公府,已是午後。

府門前的守衛依舊森嚴,但府內的氣氛卻明顯不同往日。一種失去主心骨的空茫感,彌漫在空氣中。下人們行事更加小心翼翼,連腳步聲都放輕了許多,仿佛生怕驚擾了什麽。

蘇婉柔先將睡熟的明軒送回他的小院子,仔細交代了乳母和丫鬟好生看顧,這才回到歸仁居。

一進房門,強撐了整整一日一夜的疲憊瞬間席卷而來。她揮退了想要上前伺候的雲鬢和月白,獨自走到內室窗邊。

窗外,庭院寂寂。昨日還覺得擁擠喧鬧的府邸,此刻竟顯得如此空曠。他常坐的那張紫檀木扶手椅空著,他慣用的那方歙硯靜靜地擺在書案一角,連空氣裏,似乎都殘留著他清冽的氣息。

物是人非。

這四個字,從未像此刻這般清晰而殘忍。

眼淚再次不受控制地滑落,無聲無息。她允許自己脆弱這片刻,只有這片刻。

良久,她擡手,用力擦幹眼淚。現在不是悲傷的時候。

她走到妝臺前,看著鏡中眼睛紅腫、面色蒼白的自己。她深吸一口氣,打開妝奩,取出脂粉,細細地遮蓋住哭過的痕跡,又淡淡地敷上一層胭脂,讓臉色看起來不那麽難看。然後,她動手,一絲不茍地拆下頭上繁覆的誥命頭飾,換上一支簡潔的玉簪,又將身上沈重的誥命服制換下,穿上了一身更為利落的杏色常服。

鏡中的女子,雖然眼底仍帶著倦意和一絲難以化開的輕愁,但背脊挺直,眼神已然恢覆了平靜,甚至比以往更多了幾分沈靜的力量。

她不再是那個需要被護在羽翼之下的小嬌妻,而是鎮國公府的女主人,是顧宴歸托付了身家性命和稚子的妻子。

“雲鬢,月白。”她揚聲喚道。

兩個丫鬟立刻應聲而入。

“去請顧忠管家過來一趟。”蘇婉柔的聲音平靜無波,“另外,通知各處管事,未時三刻,在花廳集合,我有事吩咐。”

“是,夫人!”雲鬢和月白見夫人如此快便振作起來,心中一定,連忙領命而去。

蘇婉柔走到書案前,鋪開紙張,磨墨潤筆。她需要理清思路,在他離開後,如何更好地掌控這個家,如何應對可能出現的風波,如何……等他回來。

筆尖落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輕響。窗外的日光漸漸西斜,將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孤獨,卻充滿了力量。

城郊送別的淚水已經擦幹,接下來的路,她要一個人,堅定地走下去。為了他,為了明軒,也為了他們共同的家。

直到,重逢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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