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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深夜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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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深夜等候

聖旨已下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在顧宴歸踏進宮門覆命之前,就已先一步傳回了鎮國公府。

蘇婉柔正在老太君的壽安堂裏,陪著老人家說話,實則也是想從經歷豐富的祖母這裏尋得一絲心安。明軒乖巧地坐在一旁,擺弄著九連環,卻也有些心不在焉,不時擡頭看看門口。

當管家顧忠幾乎是踉蹌著跑進來,激動又帶著惶恐地稟報“陛下下旨,國公爺拜帥,三日後出征”時,蘇婉柔手中的茶盞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滾燙的茶水濺出幾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帶來輕微的刺痛,她卻渾然未覺。

老太君撚著佛珠的手頓了頓,閉眼長嘆一聲:“阿彌陀佛,該來的,終究是來了。”她睜開眼,目光覆雜地看向蘇婉柔,帶著憐惜,也有一絲托付,“孩子,宴歸這一去,這個家,就要辛苦你了。”

蘇婉柔放下茶盞,起身,斂衽行禮,聲音雖輕,卻異常堅定:“祖母放心,孫媳定當竭盡全力。”

明軒丟下九連環,撲過來抱住蘇婉柔的腿,仰著小臉,大眼睛裏滿是慌亂和依賴:“母親,父親真的要走了嗎?要去打仗?會不會有危險?”

蘇婉柔彎腰將孩子抱起,用指腹輕輕擦去他眼角的濕意,柔聲安撫道:“軒兒不怕,父親是頂天立地的大英雄,是去保家衛國,打跑壞人。他會平安回來的。”這話,是說給明軒聽,又何嘗不是說給她自己聽。

接下來的大半日,整個國公府如同上了發條的機器,高速運轉起來,卻透著一股人心惶惶的忙亂。前院不時有軍中將領、兵部屬官進出,馬蹄聲、甲胄碰撞聲、急促的腳步聲此起彼伏。顧宴歸回府後,便一頭紮進外書房,與幕僚將領議事,連口茶水都顧不上喝。

蘇婉柔知道自己幫不上前院的忙,便將全部精力放在了內宅。她先是鎮定地吩咐下去,府中一切照舊,不得慌亂,又特意叮囑小廚房,這幾日的膳食務必精細、及時,尤其是國公爺的書房,要保證熱湯熱飯隨時供應。

然後,她回到了正院“歸仁居”。

“雲鬢,月白,把庫房的鑰匙和對牌找出來。”蘇婉柔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主母威嚴,“將去年新得的那幾件玄狐皮、銀貂皮大氅找出來,還有庫房裏存著的上等松江棉布、細軟絲綢,以及金瘡藥、止血散、人參、鹿茸等藥材,全部清點出來。”

她知道,軍中自有糧草軍備,但此去北境苦寒,她必須為他準備最保暖的衣物,最有效的傷藥。這不僅僅是物質上的準備,更是她唯一能為他做的,傾註了她所有擔憂與牽掛的事情。



夜色漸深,前院的喧囂終於漸漸平息。將領們陸續告辭,書房內的燈火卻依舊亮著。

蘇婉柔讓乳母哄睡了不肯離去、一直念叨著父親的明軒,自己則坐在歸仁居的內室燈下,面前攤開著找出來的各類物品。她親自一件件檢查,撫摸。

玄狐皮大氅毛色烏黑油亮,觸手生溫;銀貂皮的則更顯輕軟華貴。她想象著北風卷著雪沫,吹打在他鎧甲上的場景,毫不猶豫地將更厚實擋風的玄狐皮大氅列為首選,又將銀貂皮的仔細包好,一並放入行囊。北境苦寒,多備一件總是好的。

她又拿起柔軟的松江棉布裏衣,貼身穿的,必須舒適吸汗。她仔細檢查著針腳,生怕有一處粗糙會磨傷他的皮膚。還有厚厚的棉襪、護膝、護手……她一件件地整理,折疊,放入早已準備好的巨大行囊中。

“夫人,這些讓奴婢們來做吧,您累了一天了,歇歇眼睛。”雲鬢看著在燈下專註忙碌的蘇婉柔,心疼地勸道。自家小姐年紀輕輕,就要承受這樣的離別和重擔。

蘇婉柔搖搖頭,手中動作不停:“不,我要親自來。”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執拗。仿佛只有通過這親手的一折一疊,才能將她的心意、她的祈禱、她的思念,一點點融入這些冰冷的物件裏,伴他遠行,護他周全。

她拿起一瓶上好的金瘡藥,拔開塞子,聞到那股清苦的藥味,心尖便是一顫。她強迫自己不去想象這藥會用在他身上的何種情景,只是更加仔細地將藥瓶用軟布包好,塞進行囊的角落。

月白端來一碗熱氣騰騰的燕窩粥:“夫人,您晚膳就沒用多少,喝點粥暖暖胃吧。”

蘇婉柔確實沒什麽胃口,但想到接下來幾日還有無數事情要操持,她不能倒下,便接過碗,小口小口地勉強自己吃了半碗。

時間在寂靜中緩緩流淌,只有燈花偶爾爆開的劈啪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更漏聲。子時已過,萬籟俱寂,前院書房的燈火,依然亮著。

他還在忙嗎?餓不餓?累不累?

蘇婉柔放下手中正在縫補的一件舊裏衣的袖口——那是她白天檢查時發現有一處線腳有些松脫,其實無礙,但她還是想拆了重新縫得結實些。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小縫,寒冷的夜風立刻鉆了進來,讓她打了個寒噤。書房的燈光,在濃重的夜色中,像一顆遙遠的星子,固執地亮著。

她回頭看了看桌上基本準備妥當的行裝,對雲鬢道:“去小廚房看看,竈上溫著的參湯和點心,裝一些,我送去書房。”



顧宴歸揉了揉刺痛的太陽穴,放下手中的最後一封軍報。輿圖上早已用朱筆標記出數條進軍路線和可能的戰場,與幕僚的推演也進行了數輪。北境的情勢比預想的還要嚴峻,雲州已是孤城,援軍每晚到一刻,城破的風險就增加一分。

三日點兵十萬,時間緊迫到令人窒息。糧草調配、軍械補充、將領任命……千頭萬緒,都需要他在離京前大致敲定。

書房門被輕輕叩響。

“進來。”他以為是哪個幕僚去而覆返,或者顧忠有事稟報。

門被推開,帶進一絲寒意,進來的卻是蘇婉柔。她端著一個紅漆托盤,上面放著一盅湯和幾碟精致的小點心。

“夫君。”她輕聲喚道,將托盤放在書案一角,避開那些重要的文書輿圖,“夜深了,用點參湯和點心吧。”

顧宴歸這才驚覺,已是深夜。他看著燈下的蘇婉柔,她只穿著一件藕荷色的家常棉袍,未施粉黛,臉上帶著明顯的倦意,顯然是一直在等他。

“你怎麽還沒睡?”他的語氣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責備,更多的是……一種陌生的、酸澀的情緒。以往他熬夜處理公務,從未有人這樣深夜等候,為他送上一碗熱湯。

“我不困。”蘇婉柔避開他的目光,動手將湯盅的蓋子揭開,濃郁的人參香氣彌漫開來,“夫君趁熱喝一點,暖暖身子。”

顧宴歸確實又累又餓,接過她遞來的湯碗,溫度恰到好處。他幾口喝下,溫熱的液體流入胃中,驅散了些許疲憊和寒意。他又拿起一塊她遞過來的栗子糕,甜而不膩,松軟可口。

他吃東西很快,帶著軍人的作風。蘇婉柔就安靜地站在一旁,看著他,心裏漲得滿滿的,又空落落的。這樣看著他吃飯的機會,以後不知還有沒有。

“行裝……我都準備得差不多了。”等他吃完,蘇婉柔才低聲說道,“兩件大氅,厚實的裏衣棉襪,還有各種傷藥,都放在那個墨綠色的行囊裏。”

顧宴歸動作一頓,看向她。他這才註意到,她眼底有著淡淡的青影,手指上似乎還有被針紮過的細微紅點。他常年在外,這些瑣事向來是下人打理,他從未在意過。此刻才知道,原來準備行裝,也是如此耗費心神。

“這些事,讓下人做便是。”他的聲音低沈。

“我想親自準備。”蘇婉柔擡起頭,勇敢地迎上他的目光,那雙杏眼裏有水光閃爍,卻倔強地沒有落下,“我幫不上前朝的忙,只能在這些小事上……盡點心。”

顧宴歸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他看著眼前這個才十五歲的小妻子,明明自己還像個需要人呵護的孩子,卻已經努力挺直脊梁,想要為他撐起一片天地。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書房裏燭光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拉長,交疊在一起。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臉頰,最終卻只是落在了她的肩上,輕輕拍了拍。

“府裏……辛苦你了。”千言萬語,到了嘴邊,卻只化作這幹巴巴的一句。他向來不擅長表達這些柔軟的情緒。

蘇婉柔卻因為他這生硬的安慰,鼻尖一酸,差點掉下淚來。她連忙低下頭,掩飾道:“不辛苦。夫君……一切小心。”



“嗯。”顧宴歸應了一聲,目光落在書案一角,那裏放著一封他剛剛寫好的手令。他沈吟片刻,走過去拿起那封信,遞給蘇婉柔。

“這個,你收好。”

蘇婉柔接過,疑惑地打開。信上的字跡遒勁有力,是顧宴歸的筆跡,內容卻是寫給北境幾位與他有過命交情的邊軍將領和當地大商戶的,言明他出征期間,府中若有急事,夫人蘇氏可持此信前往求助,望諸位念在舊情,予以照拂。下面蓋著他的私印和國公府印。

這並非官方文書,卻是一份沈甸甸的人情和保障。這意味著,他將自己在北境的一部分人脈關系,提前交代給了她。

“夫君,這……”蘇婉柔握著這薄薄的信紙,卻覺得重逾千斤。這份信任,遠超那塊代表權力的對牌。

“北境雖遠,亦非毫無關聯。”顧宴歸語氣平淡,仿佛只是交代一件尋常事,“有備無患。但願……用不上。”

蘇婉柔將信仔細折好,緊緊攥在手心,仿佛能從中汲取力量。“我明白了,謝謝夫君。”

窗外傳來三更的梆子聲。

顧宴歸看了看天色:“很晚了,回去歇息吧。明日……還有的忙。”

蘇婉柔知道,他還有事要處理,自己不該再打擾。她點點頭,端起空了的托盤:“夫君也……別太晚了。”

她轉身,走向門口。手觸到門扉時,卻忍不住回頭。

顧宴歸已經坐回書案後,重新拿起了軍報,側臉在燭光下顯得格外冷硬和專註。跳躍的火焰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這一眼,仿佛要將他的身影刻進心裏。

蘇婉柔輕輕帶上房門,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門內,是即將奔赴沙場的元帥,運籌帷幄;門外,是留守京城的妻子,憂心忡忡。

廊下的寒氣撲面而來,她裹緊了衣衫,擡頭望向夜空。濃雲遮月,只有幾顆寒星稀疏地閃爍著。

三日。只剩下三日了。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向歸仁居。腳下的路很長,夜也很長,但她知道,從此刻起,她必須更加堅強。

回到房中,行囊靜靜地放在桌上。她走過去,最後檢查了一遍,然後,從自己貼身的荷包裏,取出一個小小的、用紅繩系著的平安符。這是她及笄時,母親帶她去京郊香火最旺的白雲觀求來的,她一直貼身戴著。

她摩挲著平安符上細密的針腳,然後小心翼翼地將其塞進了那件玄狐皮大氅內襯一個隱秘的口袋裏。

“願漫天神佛保佑,護你平安歸來。”她對著行囊,輕聲祈願,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裏,消散無聲。

長夜漫漫,燭淚點點,訴不盡的,是離人憂思,與無聲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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