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明軒染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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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明軒染疾
接手皇莊賬目的事，如同一塊投入心湖的巨石，讓蘇婉柔在接下來的兩日裏，幾乎將所有閑暇時間都埋首於書案。那些厚重的賬冊，記錄著田畝分布、佃戶姓名、作物收成、銀錢糧帛的折算，繁瑣至極。她不敢有絲毫怠慢，一面翻閱往年舊例對照，一面向顧安請教不清之處，常常忙至深夜。
顧宴歸將她的努力看在眼裏，並未多言，只在夜深時，會命人送上一盞溫熱的安神茶，或是在她揉著酸澀的眼角時，淡淡提醒一句：“不急在一時，仔細眼睛。”
這般平淡的關懷，卻讓蘇婉柔心頭暖融，疲憊也似乎消減了幾分。
這日午後，蘇婉柔剛理清一冊賬目，正想歇息片刻，忽見明軒的乳母趙嬤嬤慌慌張張地跑來，臉都白了：“夫人！夫人！不好了！小少爺……小少爺發起高燒了！”
蘇婉柔心中猛地一沈，立刻站起身：“什麽時候的事？請府醫了嗎？” 一邊說，一邊已快步向外走去。
“就……就午睡醒來後，奴婢瞧著臉色通紅，一摸額頭，滾燙滾燙的！已經讓人去請府醫了！” 趙嬤嬤跟在她身後，急得語無倫次，“午睡前還好好的，還念叨著夫人您答應下午要給他講新故事呢……”
蘇婉柔趕到明軒的“松濤院”時，小家夥正昏昏沈沈地躺在拔步床上，小臉燒得緋紅，呼吸急促，嘴唇幹裂，偶爾發出難受的囈語。往日裏亮晶晶的眼睛緊緊閉著，長長的睫毛被淚水濡濕，黏在眼瞼下，看著可憐極了。
“明軒！明軒！” 蘇婉柔坐到床邊，輕輕握住他滾燙的小手，心疼地喚道。
明軒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是她，委屈地癟了癟嘴，眼淚大顆滾落：“母親……難受……頭好痛……渾身都痛……”
“乖，母親在這兒，不怕。府醫馬上就來了。” 蘇婉柔用帕子輕輕拭去他的眼淚，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她轉頭問趙嬤嬤：“可用了物理降溫？溫水帕子敷額頭試過了嗎？”
“試了試了，效果不大。” 趙嬤嬤忙道。
正說著，府醫提著藥箱匆匆趕到。仔細診脈、察看舌苔、問詢癥狀後，府醫眉頭微蹙：“夫人，小少爺這是感了時疾，風寒入裏，引發了高熱。近來天氣轉涼，小兒體弱，最易沾染。此癥來得急，退燒是關鍵，否則恐傷及根本。”
“請先生務必用最好的藥，需要什麽盡管開口。” 蘇婉柔立刻道。
府醫連連點頭：“老夫自當盡力。這就開方子，先用一劑發散解表的猛藥，將熱毒逼出來。只是……” 他略有遲疑，“這藥性較烈，服用後可能會嘔吐、發汗不止，過程會辛苦些。”
“只要能退燒，辛苦不怕。” 蘇婉柔斬釘截鐵，“嬤嬤，速派人隨府醫去抓藥，即刻煎來！”
“是，夫人！”
藥很快煎好，濃黑的湯汁散發著苦澀的氣味。趙嬤嬤端著藥碗，試圖餵給明軒，但孩子燒得糊塗，又嫌藥苦，牙關緊閉，藥汁順著嘴角流下，根本餵不進去。
“小少爺，乖，張嘴喝藥，喝了藥病就好了……” 趙嬤嬤急得滿頭汗。
明軒只是搖頭哭泣，揮手推拒。
蘇婉柔見狀，接過藥碗，柔聲道：“明軒最勇敢了，對不對？你看，母親在這裏陪著你。這藥是有點苦，但它是幫你打跑病魔的小勇士。我們明軒是小將軍，喝了藥，就有力氣帶領小勇士們打仗了，好不好？”
她聲音輕柔，帶著神奇的安撫力量。明軒抽噎著，睜著水汪汪的眼睛看著她，似乎聽進去了一些。
蘇婉柔示意趙嬤嬤將明軒稍稍扶起，自己舀起一勺藥，輕輕吹了吹，送到他嘴邊：“來，母親餵你。就苦一下下，喝完我們吃一小勺蜂蜜，可甜了。”
或許是她的溫柔耐心起了作用，或許是“小將軍”的比喻鼓舞了他，明軒猶豫了一下，終於微微張開了嘴。蘇婉柔小心翼翼地將藥餵了進去。
盡管苦得小臉皺成一團，明軒還是忍著沒有立刻吐出來。蘇婉柔趕緊又餵一勺，如此反覆，終於將一小碗藥餵了下去。隨後立刻塞了一小勺蜂蜜到他嘴裏，孩子的眉頭這才稍稍舒展。
“明軒真棒！” 蘇婉柔毫不吝嗇地誇獎，用手帕擦去他額角的汗和嘴角的藥漬。
餵完藥，才是更磨人的開始。藥效發作，明軒開始大量出汗，渾身濕透，卻又喊著冷，瑟瑟發抖。蘇婉柔命人不斷更換被汗水浸濕的寢衣和中衣，用溫熱的帕子替他擦拭身體，又加蓋了一層薄被。
不久，他又開始嘔吐，將剛才喝下的藥和少許蜜水都吐了出來，小臉煞白，虛弱地抽泣。蘇婉柔親自端著痰盂，絲毫不嫌汙穢，輕輕拍著他的背，等他吐完，又餵他喝下幾口溫水漱口。
整個下午，松濤院裏人來人往，煎藥、換衣、擦拭、清理……蘇婉柔始終守在床邊，親自照顧，一刻未曾離開。額發被汗水打濕貼在臉頰，她也顧不上整理。趙嬤嬤幾次勸她回去休息，她都搖頭拒絕了。
“他這時候最是需要人陪著，我在這兒，他安心些。”
黃昏時分，顧宴歸從衙門回府，聞訊立刻趕了過來。一進內室，便聞到濃濃的藥味，看到床上小臉依舊通紅、昏睡不醒的兒子，和坐在床邊、神色疲憊卻依舊專註地替兒子擦拭額頭的蘇婉柔。
“怎麽回事？” 顧宴歸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蘇婉柔見他回來，像是有了主心骨，連忙起身，將府醫的診斷和自己的照料情況簡要說了。“……藥是餵下去了，也發了不少汗，但熱度退得慢，方才又吐了一次。府醫說若是後半夜熱度能降下來，便無大礙了。”
顧宴歸走到床邊，伸手探了探明軒的額頭，那滾燙的溫度讓他眉頭緊鎖。他看著蘇婉柔眼下淡淡的青黑，以及衣裙上沾染的藥漬，沈聲道：“你辛苦了，先去用些晚膳，歇一歇，這裏讓嬤嬤們守著。”
蘇婉柔搖搖頭：“我吃不下。夫君忙碌一天，尚未用膳，快去用些吧。我守著明軒，等他安穩些再說。”
正說著，床上的明軒又開始不安地扭動，含糊地哭喊起來：“娘……娘……別走……軒兒怕……”
這一聲“娘”，叫得含糊，卻清晰地鉆入顧宴歸和蘇婉柔的耳中。
顧宴歸身形微頓，目光覆雜地看向床上脆弱的孩子。明軒的生母去得早，這孩子幾乎從未叫過“娘”，此刻在病中，這聲無意識的呼喊，透著濃濃的依賴和脆弱。
蘇婉柔的心仿佛被這聲呼喚攥緊了，她立刻坐回床邊，握住明軒揮舞的小手，俯身在他耳邊輕柔地回應：“娘在呢，娘就在這裏陪著軒兒，哪兒也不去，軒兒不怕……”
她的聲音溫柔而堅定，奇跡般地安撫了焦躁的孩子。明軒漸漸平靜下來，呼吸也平穩了些，緊緊抓著她的手指，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顧宴歸看著這一幕，深邃的眼眸中情緒翻湧。他看著蘇婉柔絲毫不嫌棄孩子的病痛汙穢，看著她溫柔耐心地安撫，看著她眼中真切的擔憂和心疼……這絕非故作姿態。她是真的，將明軒放在了心上。
他沈默片刻，沒有再去勸蘇婉柔休息，只是轉身對外面吩咐道：“將晚膳送到松濤院來。再讓廚房備著清淡的粥品和小菜，溫著，隨時可取用。”
“是，國公爺。”
這一夜，松濤院的燈亮至天明。
蘇婉柔幾乎未曾合眼，不停地為明軒擦拭降溫，餵水，觀察他的情況。顧宴歸也未回前院書房，而是在外間處理了些緊急公務，時不時進來看一眼。他話不多，只是沈默地陪著，或是替下蘇婉柔，讓她能短暫地歇息片刻。
後半夜，明軒的高熱終於開始緩緩下降，雖然仍有些低燒，但不再胡言亂語，沈沈地睡了過去。蘇婉柔探了探他的額頭，長長松了口氣，一直緊繃的神經松懈下來，才感到渾身如同散架般酸軟無力。
顧宴歸端著一杯溫水遞給她：“喝點水，去歇會兒，天快亮了。”
蘇婉柔接過水杯，指尖因疲憊而微微顫抖。她看著顧宴歸同樣帶著倦意的面容，輕聲道：“夫君也去歇息吧，明日還要早朝。明軒這裏，我守著就好。”
顧宴歸看著她蒼白的小臉，伸手，用指腹輕輕擦去她鼻尖滲出的細汗：“無妨，我陪你。”
簡單的三個字，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蘇婉柔心頭一暖，沒有再拒絕。夫妻二人便在這內室之中，一坐一立，守著他們共同的孩子，直到晨曦微露。
天亮後，府醫再次前來診脈，臉上露出了笑容：“恭喜國公爺，夫人，小少爺的高熱已退，脈象平穩了許多。再服兩劑溫和調理的藥，好生將養幾日，便可痊愈了。此次真是萬幸，若非照料得當，及時退熱，後果不堪設想。”
蘇婉柔這才徹底放下心來，一陣強烈的疲憊感襲來，身子晃了晃。
顧宴歸及時伸手扶住她的腰，對府醫和趙嬤嬤吩咐道：“好好照顧小少爺。夫人勞累過度，需要休息。” 說完，不由分說，半扶半抱地將蘇婉柔帶離了松濤院。
回到錦瑟院，蘇婉柔幾乎是沾枕即眠。這一覺睡得極沈，直到午後才悠悠轉醒。
醒來時，雲雀守在床邊，見她睜眼，欣喜道：“夫人您醒了！可要用些吃食？小少爺那邊傳來消息，已經醒了，喝了小半碗粥，精神頭好多了，還問起夫人呢！”
蘇婉柔心中一喜，立刻起身梳洗，簡單用了些清粥小菜，便又趕往松濤院。
明軒果然好了許多，雖然小臉還有些蒼白，但眼睛已經恢覆了神采，正靠在床頭，由趙嬤嬤餵著喝水。見到蘇婉柔，他眼睛一亮，軟軟地喊道：“母親！”
蘇婉柔快步走過去，接過趙嬤嬤手中的水碗，親自餵他，又摸了摸他的額頭，確認溫度正常，這才徹底安心。
“明軒真勇敢，病魔被打跑了。” 蘇婉柔笑著誇獎。
明軒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然後伸出小手，拉住蘇婉柔的衣袖，小聲說：“母親，昨天晚上……是您一直陪著軒兒嗎？軒兒好像夢見娘親了……和母親一樣溫柔……”
孩子的話語天真無邪，卻讓蘇婉柔鼻尖一酸。她將明軒輕輕摟進懷裏，柔聲道：“嗯，母親會一直陪著軒兒的。”
趙嬤嬤在一旁抹著眼淚，感慨道：“這次多虧了夫人！要不是夫人連夜守著，小少爺哪能好得這麽快。”
這時，顧宴歸也下朝回來了，徑直來了松濤院。看到依偎在一起的母子二人，尤其是明軒對蘇婉柔全然依賴的模樣，他冷硬的唇角柔和了下來。
他走到床邊，明軒立刻獻寶似的說：“父親！我好了！母親說我可勇敢了！”
顧宴歸摸了摸兒子的頭，目光卻落在蘇婉柔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和……感激。
“辛苦了。”他低聲道。
蘇婉柔微笑著搖搖頭：“明軒沒事就好。”
經此一事，府中上下再無一人敢輕視這位年輕的續弦夫人。她不僅有能力處置刁奴，更有仁心善待稚子，尤其是小少爺明軒，對這位繼母的依賴和親近，所有人都看在眼裏。
第16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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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手皇莊賬目的事，如同一塊投入心湖的巨石，讓蘇婉柔在接下來的兩日裏，幾乎將所有閑暇時間都埋首於書案。那些厚重的賬冊，記錄著田畝分布、佃戶姓名、作物收成、銀錢糧帛的折算，繁瑣至極。她不敢有絲毫怠慢，一面翻閱往年舊例對照，一面向顧安請教不清之處，常常忙至深夜。
顧宴歸將她的努力看在眼裏，並未多言，只在夜深時，會命人送上一盞溫熱的安神茶，或是在她揉著酸澀的眼角時，淡淡提醒一句：“不急在一時，仔細眼睛。”
這般平淡的關懷，卻讓蘇婉柔心頭暖融，疲憊也似乎消減了幾分。
這日午後，蘇婉柔剛理清一冊賬目，正想歇息片刻，忽見明軒的乳母趙嬤嬤慌慌張張地跑來，臉都白了：“夫人！夫人！不好了！小少爺……小少爺發起高燒了！”
蘇婉柔心中猛地一沈，立刻站起身：“什麽時候的事？請府醫了嗎？” 一邊說，一邊已快步向外走去。
“就……就午睡醒來後，奴婢瞧著臉色通紅，一摸額頭，滾燙滾燙的！已經讓人去請府醫了！” 趙嬤嬤跟在她身後，急得語無倫次，“午睡前還好好的，還念叨著夫人您答應下午要給他講新故事呢……”
蘇婉柔趕到明軒的“松濤院”時，小家夥正昏昏沈沈地躺在拔步床上，小臉燒得緋紅，呼吸急促，嘴唇幹裂，偶爾發出難受的囈語。往日裏亮晶晶的眼睛緊緊閉著，長長的睫毛被淚水濡濕，黏在眼瞼下，看著可憐極了。
“明軒！明軒！” 蘇婉柔坐到床邊，輕輕握住他滾燙的小手，心疼地喚道。
明軒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是她，委屈地癟了癟嘴，眼淚大顆滾落：“母親……難受……頭好痛……渾身都痛……”
“乖，母親在這兒，不怕。府醫馬上就來了。” 蘇婉柔用帕子輕輕拭去他的眼淚，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她轉頭問趙嬤嬤：“可用了物理降溫？溫水帕子敷額頭試過了嗎？”
“試了試了，效果不大。” 趙嬤嬤忙道。
正說著，府醫提著藥箱匆匆趕到。仔細診脈、察看舌苔、問詢癥狀後，府醫眉頭微蹙：“夫人，小少爺這是感了時疾，風寒入裏，引發了高熱。近來天氣轉涼，小兒體弱，最易沾染。此癥來得急，退燒是關鍵，否則恐傷及根本。”
“請先生務必用最好的藥，需要什麽盡管開口。” 蘇婉柔立刻道。
府醫連連點頭：“老夫自當盡力。這就開方子，先用一劑發散解表的猛藥，將熱毒逼出來。只是……” 他略有遲疑，“這藥性較烈，服用後可能會嘔吐、發汗不止，過程會辛苦些。”
“只要能退燒，辛苦不怕。” 蘇婉柔斬釘截鐵，“嬤嬤，速派人隨府醫去抓藥，即刻煎來！”
“是，夫人！”
藥很快煎好，濃黑的湯汁散發著苦澀的氣味。趙嬤嬤端著藥碗，試圖餵給明軒，但孩子燒得糊塗，又嫌藥苦，牙關緊閉，藥汁順著嘴角流下，根本餵不進去。
“小少爺，乖，張嘴喝藥，喝了藥病就好了……” 趙嬤嬤急得滿頭汗。
明軒只是搖頭哭泣，揮手推拒。
蘇婉柔見狀，接過藥碗，柔聲道：“明軒最勇敢了，對不對？你看，母親在這裏陪著你。這藥是有點苦，但它是幫你打跑病魔的小勇士。我們明軒是小將軍，喝了藥，就有力氣帶領小勇士們打仗了，好不好？”
她聲音輕柔，帶著神奇的安撫力量。明軒抽噎著，睜著水汪汪的眼睛看著她，似乎聽進去了一些。
蘇婉柔示意趙嬤嬤將明軒稍稍扶起，自己舀起一勺藥，輕輕吹了吹，送到他嘴邊：“來，母親餵你。就苦一下下，喝完我們吃一小勺蜂蜜，可甜了。”
或許是她的溫柔耐心起了作用，或許是“小將軍”的比喻鼓舞了他，明軒猶豫了一下，終於微微張開了嘴。蘇婉柔小心翼翼地將藥餵了進去。
盡管苦得小臉皺成一團，明軒還是忍著沒有立刻吐出來。蘇婉柔趕緊又餵一勺，如此反覆，終於將一小碗藥餵了下去。隨後立刻塞了一小勺蜂蜜到他嘴裏，孩子的眉頭這才稍稍舒展。
“明軒真棒！” 蘇婉柔毫不吝嗇地誇獎，用手帕擦去他額角的汗和嘴角的藥漬。
餵完藥，才是更磨人的開始。藥效發作，明軒開始大量出汗，渾身濕透，卻又喊著冷，瑟瑟發抖。蘇婉柔命人不斷更換被汗水浸濕的寢衣和中衣，用溫熱的帕子替他擦拭身體，又加蓋了一層薄被。
不久，他又開始嘔吐，將剛才喝下的藥和少許蜜水都吐了出來，小臉煞白，虛弱地抽泣。蘇婉柔親自端著痰盂，絲毫不嫌汙穢，輕輕拍著他的背，等他吐完，又餵他喝下幾口溫水漱口。
整個下午，松濤院裏人來人往，煎藥、換衣、擦拭、清理……蘇婉柔始終守在床邊，親自照顧，一刻未曾離開。額發被汗水打濕貼在臉頰，她也顧不上整理。趙嬤嬤幾次勸她回去休息，她都搖頭拒絕了。
“他這時候最是需要人陪著，我在這兒，他安心些。”
黃昏時分，顧宴歸從衙門回府，聞訊立刻趕了過來。一進內室，便聞到濃濃的藥味，看到床上小臉依舊通紅、昏睡不醒的兒子，和坐在床邊、神色疲憊卻依舊專註地替兒子擦拭額頭的蘇婉柔。
“怎麽回事？” 顧宴歸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蘇婉柔見他回來，像是有了主心骨，連忙起身，將府醫的診斷和自己的照料情況簡要說了。“……藥是餵下去了，也發了不少汗，但熱度退得慢，方才又吐了一次。府醫說若是後半夜熱度能降下來，便無大礙了。”
顧宴歸走到床邊，伸手探了探明軒的額頭，那滾燙的溫度讓他眉頭緊鎖。他看著蘇婉柔眼下淡淡的青黑，以及衣裙上沾染的藥漬，沈聲道：“你辛苦了，先去用些晚膳，歇一歇，這裏讓嬤嬤們守著。”
蘇婉柔搖搖頭：“我吃不下。夫君忙碌一天，尚未用膳，快去用些吧。我守著明軒，等他安穩些再說。”
正說著，床上的明軒又開始不安地扭動，含糊地哭喊起來：“娘……娘……別走……軒兒怕……”
這一聲“娘”，叫得含糊，卻清晰地鉆入顧宴歸和蘇婉柔的耳中。
顧宴歸身形微頓，目光覆雜地看向床上脆弱的孩子。明軒的生母去得早，這孩子幾乎從未叫過“娘”，此刻在病中，這聲無意識的呼喊，透著濃濃的依賴和脆弱。
蘇婉柔的心仿佛被這聲呼喚攥緊了，她立刻坐回床邊，握住明軒揮舞的小手，俯身在他耳邊輕柔地回應：“娘在呢，娘就在這裏陪著軒兒，哪兒也不去，軒兒不怕……”
她的聲音溫柔而堅定，奇跡般地安撫了焦躁的孩子。明軒漸漸平靜下來，呼吸也平穩了些，緊緊抓著她的手指，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顧宴歸看著這一幕，深邃的眼眸中情緒翻湧。他看著蘇婉柔絲毫不嫌棄孩子的病痛汙穢，看著她溫柔耐心地安撫，看著她眼中真切的擔憂和心疼……這絕非故作姿態。她是真的，將明軒放在了心上。
他沈默片刻，沒有再去勸蘇婉柔休息，只是轉身對外面吩咐道：“將晚膳送到松濤院來。再讓廚房備著清淡的粥品和小菜，溫著，隨時可取用。”
“是，國公爺。”
這一夜，松濤院的燈亮至天明。
蘇婉柔幾乎未曾合眼，不停地為明軒擦拭降溫，餵水，觀察他的情況。顧宴歸也未回前院書房，而是在外間處理了些緊急公務，時不時進來看一眼。他話不多，只是沈默地陪著，或是替下蘇婉柔，讓她能短暫地歇息片刻。
後半夜，明軒的高熱終於開始緩緩下降，雖然仍有些低燒，但不再胡言亂語，沈沈地睡了過去。蘇婉柔探了探他的額頭，長長松了口氣，一直緊繃的神經松懈下來，才感到渾身如同散架般酸軟無力。
顧宴歸端著一杯溫水遞給她：“喝點水，去歇會兒，天快亮了。”
蘇婉柔接過水杯，指尖因疲憊而微微顫抖。她看著顧宴歸同樣帶著倦意的面容，輕聲道：“夫君也去歇息吧，明日還要早朝。明軒這裏，我守著就好。”
顧宴歸看著她蒼白的小臉，伸手，用指腹輕輕擦去她鼻尖滲出的細汗：“無妨，我陪你。”
簡單的三個字，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蘇婉柔心頭一暖，沒有再拒絕。夫妻二人便在這內室之中，一坐一立，守著他們共同的孩子，直到晨曦微露。
天亮後，府醫再次前來診脈，臉上露出了笑容：“恭喜國公爺，夫人，小少爺的高熱已退，脈象平穩了許多。再服兩劑溫和調理的藥，好生將養幾日，便可痊愈了。此次真是萬幸，若非照料得當，及時退熱，後果不堪設想。”
蘇婉柔這才徹底放下心來，一陣強烈的疲憊感襲來，身子晃了晃。
顧宴歸及時伸手扶住她的腰，對府醫和趙嬤嬤吩咐道：“好好照顧小少爺。夫人勞累過度，需要休息。” 說完，不由分說，半扶半抱地將蘇婉柔帶離了松濤院。
回到錦瑟院，蘇婉柔幾乎是沾枕即眠。這一覺睡得極沈，直到午後才悠悠轉醒。
醒來時，雲雀守在床邊，見她睜眼，欣喜道：“夫人您醒了！可要用些吃食？小少爺那邊傳來消息，已經醒了，喝了小半碗粥，精神頭好多了，還問起夫人呢！”
蘇婉柔心中一喜，立刻起身梳洗，簡單用了些清粥小菜，便又趕往松濤院。
明軒果然好了許多，雖然小臉還有些蒼白，但眼睛已經恢覆了神采，正靠在床頭，由趙嬤嬤餵著喝水。見到蘇婉柔，他眼睛一亮，軟軟地喊道：“母親！”
蘇婉柔快步走過去，接過趙嬤嬤手中的水碗，親自餵他，又摸了摸他的額頭，確認溫度正常，這才徹底安心。
“明軒真勇敢，病魔被打跑了。” 蘇婉柔笑著誇獎。
明軒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然後伸出小手，拉住蘇婉柔的衣袖，小聲說：“母親，昨天晚上……是您一直陪著軒兒嗎？軒兒好像夢見娘親了……和母親一樣溫柔……”
孩子的話語天真無邪，卻讓蘇婉柔鼻尖一酸。她將明軒輕輕摟進懷裏，柔聲道：“嗯，母親會一直陪著軒兒的。”
趙嬤嬤在一旁抹著眼淚，感慨道：“這次多虧了夫人！要不是夫人連夜守著，小少爺哪能好得這麽快。”
這時，顧宴歸也下朝回來了，徑直來了松濤院。看到依偎在一起的母子二人，尤其是明軒對蘇婉柔全然依賴的模樣，他冷硬的唇角柔和了下來。
他走到床邊，明軒立刻獻寶似的說：“父親！我好了！母親說我可勇敢了！”
顧宴歸摸了摸兒子的頭，目光卻落在蘇婉柔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和……感激。
“辛苦了。”他低聲道。
蘇婉柔微笑著搖搖頭：“明軒沒事就好。”
經此一事，府中上下再無一人敢輕視這位年輕的續弦夫人。她不僅有能力處置刁奴，更有仁心善待稚子，尤其是小少爺明軒，對這位繼母的依賴和親近，所有人都看在眼裏。
第16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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