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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瘋狂的向日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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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瘋狂的向日葵

本來想今晚做飯用的

成年人的世界像纏繞的耳機線,總藏著扯不清的褶皺,時漱雪沒興趣伸手去捋。她只需要被動地接受這一切,無論是被送到姨媽家,還是跟著這個拽了吧唧的女人回到自己家。

鞋跟碾過青石板路,夜色把巷子裏的老槐樹泡得發漲,枝葉在斑駁的磚墻上投下搖晃的影子。

舊城區的夜晚過於漆黑壓抑,這段回家的必經之路缺了幾盞燈,他人家中的星點燈光更是暈在遠處。

時漱雪走得次數多,熟悉到閉著眼睛都能摸回家裏去,自覺走在前邊帶路。池夜雨跟在她身後,給她打起手電,沒對這糟糕的環境發表意見。

她也顧不上說話,單手抓著杯奶茶吸溜得起勁,袋子掛在手腕上,裏邊裝著的另一杯空空蕩蕩。

外婆患病的第一年,時漱雪獨自走這條路時還會害怕,這條路太狹長了,仰頭望去僅能窺見一條窄窄的深黑天空,如同重刑犯人的夢。

野貓從腳邊溜過,遠處的狗叫聲被她幻想成深山老林中的狼叫,每走過一道拐角她便會打起十二萬分警惕,以免被不法分子突襲,裝進麻袋打包帶走。

小學生的想象力就是如此豐富,好在後來走多了,她摸清了哪個巷口會有晚歸的環衛工推著吱呀作響的垃圾車經過,哪裏的矮墻上總趴著一只瞇眼打盹的流浪貓,連壞掉的路燈隔多久會再閃爍一下,她都記得一清二楚。

兩人一前一後走著,時漱雪正思索著今晚這個女人會不會在她家留宿,她又該收拾出哪一間客房,家裏有沒有新的被褥,肩膀忽被人從身後拍了一下。

她回頭,迎面的是一張被手電自上而下映照得慘白的人臉。

“哇!”池夜雨發出恐怖的聲響。

時漱雪表情空白地望著她。

維持著嚇人的姿勢,池夜雨似是被嘴裏的珍珠噎了一下,喉嚨裏冒出來的咕嚕咕嚕的聲音更加迫真。

“這是在做什麽?”時漱雪的聲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池夜雨咽下珍珠,“咦”了一聲,調轉手電,光束終於正常落在時漱雪的腳邊。她看清對方毫無波瀾的表情,震驚道:“你都不害怕的嗎?我練了好久這個表情呢。”

“請您喝奶茶的時候不要說話。”

“喝完了。”池夜雨笑道,不知道在得意些什麽。

時漱雪對她幾分鐘喝掉兩杯全糖奶茶的行為不作評價,淡定地繼續往前走。

池夜雨的那張臉太漂亮了,以至於失去了扮鬼唬人的資質。不過擁有那樣一副好相貌無論怎麽折騰,都不會惹人生厭。

她方才故意咧開嘴露出虎牙,想裝出幾分兇狠,可那雙眼尾微微上挑的貓眸,反而襯得她像個偷溜到人間惡作劇的妖精,連嚇唬人都帶著幾分理直氣壯的張揚。

時漱雪想,大概也只有池夜雨這樣的成年人,才會在深更半夜的老舊過道裏,舉著手電筒試圖嚇唬一個高中生。

還失敗了。

“別總端著一張臉嘛,小朋友還是要多笑笑。”幼稚的成年人霍然伸手,指節勾住了時漱雪背後的書包:“快到了沒,我幫你拿吧?”

“等——”

池夜雨已經拎走了時漱雪的書包,詫異道:“現在高中生的書包都這麽輕麽?你在裏邊裝什麽了?”

時漱雪轉身要搶回來,池夜雨移了一小步,錯位借著手電光一看,沒拉嚴實的側面露出一角紅色的塑料袋。

裝的什麽東西?教輔資料?

但看面前小孩這副急著奪回來的表現,又不太像是正經東西。

她把袋子揪出來,看清裏邊的東西,瞳孔一顫——

“我沒看錯吧?時漱雪同學,經歷了一周寄宿生活的你從學校背回來了兩根蔥?”

更奇特的是,她的書包裏不止有兩根蔥,還有一顆西紅柿和兩根黃瓜。

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天吶,難道我猜錯了,你上的不是重點高中,而是專門的技術學校?培養大廚的?”

池夜雨兩根手指捏著那根生長茁壯的蔥晃了晃,時漱雪耳尖泛紅,擡高胳膊,一把搶回塑料袋和蔥。

“本來想今晚做飯用的。”

“哦——”池夜雨拖長音調,音調玩味。

時漱雪繃著臉將蔬菜一樣樣塞回書包,她的校服袖口卷起兩折,纖細的手腕白得晃眼。

池夜雨道:“我還以為你會想說是勞動實踐課作業之類的。”

“沒有這麽說的必要。”時漱雪拉好拉鏈,低垂著眸子不去看她,輕微顫抖的睫毛暴露了她的窘迫。

池夜雨噗嗤笑出聲,手電光跟著肩膀直抖。

“你的校園生活還挺有意思的。”她幫高中生把歪掉的書包帶扶正:“遺憾的是今晚沒機會吃到你做的黃瓜大蔥和西紅柿了,我請的阿姨給我們燒好菜了。”

兩人走到家門前,時漱雪在口袋裏摸鑰匙,池夜雨快她一步拿鑰匙開了門。

“時羨魚給的。”池夜雨說。

看來時羨魚籌謀已久,時漱雪暗想。她心頭升起一股覆雜的情緒,稱不上憤怒,但也絕不是為她悲傷。

母親這個身份從來不屬於時羨魚,所以她沒有權利要求時羨魚做出符合身份的行為,盡管她曾經也抱有過微弱的期待,在為數不多的溫情中試圖汲取愛意。

拉開門,淡淡的飯菜香先飄了出來,客廳的燈暖融融地亮著,電視裏正放著老年人常看的戲曲節目,音量調得適中。

外婆正坐在藤椅上,頭發梳得整齊,身上穿的淺灰色布衫也是幹幹凈凈的。聽到開門聲,她緩緩擡起頭,眼神有些茫然遲鈍,像個迷路的孩子。

“小魚回來了呀。”她開口,聲音帶著點老年人特有的沙啞。

時漱雪看到老人家的嘴角是略微上揚著,露出點模糊的笑意。

“嗯,我回來了。”她放下包,走過去,蹲到椅子前,習慣性握住外婆的手。

外婆悄悄問她:“這位姑娘是誰家的?長得真俊。”

“阿姨好,我是羨魚的朋友。”池夜雨自然地走過去,從兜裏掏出個藥盒:“這是您今天要吃的,我讓蘇醫生重新調整了劑量。”

旁邊站著的護工跟時漱雪笑道:“是漱雪吧?我聽池小姐提過你,她說你一直在照顧老人家的起居。”

護工看起來四十多歲,說話時眼睛笑出褶皺,顯得親切。她把池夜雨的藥收到小櫃上,轉身去端桌上的水杯,把老太太扶直身體,動作輕柔又熟練。

廚房那邊傳來鍋碗瓢盆碰撞的輕響,一個系著圍裙的阿姨探出頭來,打招呼道:“你們回來得剛好,菜馬上就上桌嘍,老太太今天可精神了,中午還幫著剝了蒜呢。”

時漱雪點點頭。其實她們原本要回來得更早,中途池夜雨又逗了她好幾次,把原本幾分鐘就能走完的路拖長了至少一倍。

她進廚房去搭把手,把菜一道道端上桌,有清蒸雞、小炒肉、番茄炒蛋之類的家常菜,三葷兩素,熬了黑米粥和一道海帶湯。

比她打算做的晚餐好上太多。

池夜雨正在陪老太太嘮嗑,在地毯上單腿屈膝坐著。她表現不像是初次到訪,自然而然地胡說八道,講時羨魚年輕時期的樂隊笑話,兩人的談笑聲不斷傳來。

時漱雪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指尖無意識地掐進掌心。此刻坐在外婆身畔,打扮時髦的這個女人擅自帶著陌生人闖進她家,把她的周五傍晚搞得面目全非。

客廳裏的燈光落在每個人身上,暖得像一層薄紗,這個家變得陌生又溫暖。

她陡然覺得,有這些人在,外婆應該能過得比之前更幸福吧。

“楞著幹嘛?”池夜雨起身走向她,戳了下她腦門:“上桌吃飯。”

時漱雪下意識捂住了額頭。

池夜雨請的阿姨手藝絕佳,一直以來把吃飯當作活著的必要手段的時漱雪難得多吃了幾口。吃飽喝足,停下筷子,她擦了擦嘴巴。

旁邊的女人笑瞇瞇地問她:“怎麽樣?是不是還不錯?有沒有比你在學校訓練做出來的要好吃?”

她說得跟這桌菜是她做得似的,時漱雪中肯地誇讚了這桌菜,隨後糾正道:“我在學校沒有學做菜。”

“是嗎?真沒有?那烹飪課呢?家庭料理社團?校園實踐種菜小分隊?”

她每冒出來一個問號,時漱雪都想蹙一下眉。

“沒有這種東西。”

“這樣啊……那你做菜好吃嗎?我以為現在的高中生都不會做飯。”

時漱雪尚未開口,外婆接過話來,擺手道:“她哪兒會做飯呀,小魚進廚房那可不得了哦,家裏瓷碗打了不知道多少個,我都不敢讓她進去的。”

池夜雨的筷子在半空停滯一瞬。

時漱雪並沒有糾正老人的稱呼,無奈道:“我有在好好學做飯了,沒有打碎過東西。”

“好好好,你肯對什麽事兒上心總歸是好的,不求把食物做得多好吃,能自個養活自己就行了。”老人家絮絮叨叨地說著,給她夾了一筷子櫻桃肉,“吃呀,多吃點,你不是愛吃這個嗎?最近吃太少了,你看看你瘦成什麽樣了,都不像你了……”

時漱雪抿了抿唇,重新拾起筷子吃飯,旁邊的人輕笑出聲,橫插一筷,奪走切得方方正正的糖醋小肉塊,丟進嘴巴裏。

時漱雪覷了她一眼:“盤子裏還有。”

“太遠了。”池夜雨理直氣壯地說。

“所以你就吃我碗裏的?”

“不行嗎?對於你這種白白凈凈的小姑娘,我可以選擇性地沒有潔癖。”

“你——”

時漱雪驚愕地看著池夜雨連碗帶餐具給她端走了,活像是個餓了三天三夜在別人家裏蹭飯吃的流浪漢。

池夜雨用餐結束,雙手合十:“感謝時漱雪小朋友的宴請。”

“……”到底是誰在宴請誰?

時漱雪一時失語,澄澈的黑眸裏透露出一絲迷茫。

吃過晚飯,時漱雪又開始想今晚該如何安置池夜雨的問題。她家的房間有三個臥室,主臥是外婆在住,她住在對面的客臥,而剩下的一間原本是時羨魚的房間,如今留給住家的護工住。

那池夜雨應該住哪裏?

這附近很偏,她的住所估計離這裏有相當一段距離,大晚上的下逐客令顯然不合情理,何況她還幫了她們那麽多。

讓池夜雨睡她的臥室?她自己可以在客廳湊合一晚,橫豎在哪裏都是睡。但她的床那麽小,池夜雨能住得習慣麽?感覺還不如讓她在地上躺著。

她暗忖著合適的解決方案,秀氣的眉毛不自覺地蹙起,被兩根濕濕涼涼的手指舒展開。

嗯?

她擡眸,瞅見池夜雨正煞有其事地註視著她,眼尾的小痣在燈底下晃悠。

“又想什麽呢?有什麽值得煩惱的事情嗎?”

池夜雨腦袋左搖右晃,像是一束開在她面前的瘋狂向日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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